第15章 停产

申屠既白指尖抚过两件旧物:一封涂改潦草的情书,一页措辞沉肃、端正得近乎刻意的检讨书。纸张早已泛黄,却被多年细心收存。

他垂眸看着,面上无波无澜,唯有眼底深处,似有一点微光轻轻闪动。

末尾的“李伟”被人用铅笔笨拙划掉,改成了“周澄”——是当年周澄随手改的。

上头的“余娜”则被一道重痕狠狠抹去,换成了“申屠既白”,那字迹沉静利落,是他后来自己一笔一笔改上去的。

他轻轻将这两张纸夹回《霍乱时期的爱情》里,那是他最珍视的一本旧书。

合上书页,他低下头,开始翻看今天从网上抄来的复习资料。

他报考了明年四月份的成人自考。

在监狱的这些年,他从没有放任自己沉沦。积极参加劳动改造,帮管理员整理资料、撰写报告,在图书馆和教育区帮忙,用这些换来旧教材和一点读书的空间。

自由活动时间,狱友们下棋打牌、聊天晒太阳,只有申屠既白缩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看书。他说不清自己为何这般执着,只知道,唯有读书的时候,时间才真正属于自己,心才有一处安全落地的踏实。

从前读书,是为了父亲。

父亲总摸着他的头,眼神里满是恳切的厚望,要他飞出矿区,别下井,别一辈子困在煤灰里

父亲走后,读书便成了他唯一的自我救赎。

受够了矿区灰蒙蒙的天,像一块永远洗不干净的旧抹布,罩在头顶,连太阳都只是个模糊的亮斑。

像一口永远敞着的灰锅,把人、房子、路,全都焖在里面。

像日子本身,没光,没边,没盼头。

而现在的他,不是认命,也不是妥协。

是真的,曾一度陷进了煤灰般的黑暗里,但他不信命,更不肯认输。

他不能停,也不敢停。

每天吃过早饭,揣上两个饼子就往网吧钻,一待就是一整天,直到傍晚才回家。

网上买的复习资料一到,他又把自己整日关在屋里,埋头苦读,每一个字、每一道题,都是他拽着自己、不肯坠入深渊的底气。

这天吃饭时,白晋姝见申屠既白捧着书舍不得放,不由得皱起眉,轻声念叨:“吃饭就好好吃饭,吃饱了再学,你这样两头都落不着好。”

申屠既白愣了一下,笑着合上书,端起碗乖乖吃饭。

白晋姝这才舒展眉头,夹了一只鸡腿放进他碗里:“瞧你这段时间瘦的,多补补。”

“妈,他哪儿瘦了,您天天鸡啊鱼啊地伺候着,他昨天称体重,都胖了八斤了。”周澄撇了撇嘴,把碗凑到白晋姝跟前,可怜巴巴地晃了晃,“我才是真瘦了,最近总加班,你看我脸都凹进去了。”

“放屁!”白晋姝嘴上骂着,手却很诚实地往周澄碗里也夹了个鸡腿,“快吃你的,就你话多。”

白晋姝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停下筷子,目光轻轻飘向窗外:“还记得你们初三后半学期不?既白一边自己复习,还要盯着周澄这个混小子学习,那小脸瘦的,下巴骨都尖出来了。”

“妈,那叫下颌线。”

“滚一边去!”白晋姝被他打断,伸手在周澄胳膊上轻轻掐了一下。

周澄疼得龇牙咧嘴,直抽气。

“还不是为了你?”白晋姝恨铁不成钢地剜他一眼,“要是既白不盯着你,你连技校门都摸不着。”

“是是是,多亏了既白。”周澄连连点头,屈起两根手指,在桌面上朝着申屠既白“咯噔”磕了一下,“我现在就给您磕一个。”

“滚。”申屠既白抬手用筷子在他手背上轻轻敲了一下,眉眼里藏着浅淡的笑意,抬眼看向周澄,语气不自觉认真了些:“你最近怎么总加班。

周澄顿了顿,随即不甚在意地挥挥手:“没啥,谁让我是代班呢。”

吃过午饭,申屠既白收拾好碗筷走出厨房,见周澄正换上那件常穿的工作服,拿起包:“你去井口吗?我去网吧,载我一程。”

周澄扣纽扣的手微微一顿,抬头应道:“行。”

周澄骑摩托把他送到网吧门口,便调头朝井口驶去,车尾扬起一阵尘土。申屠既白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路口,才转身进去。

网吧里黑漆漆的,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包宿的人蜷在椅子上睡得昏沉。网管小姑娘抬头看见他,有些不好意思:“哥,网吧停电了。”

“什么时候来电?”

“不清楚,矿上效益不好,最近总限电。”

申屠既白道了声谢,刚要转身,又被她叫住:“哥,你去文体中心那家网吧看看吧,那边挨着办公楼,应该有电。”

他走出网吧,轻轻叹了口气。看来,终究是要去魏可风家的网吧了。

沿着马路往前走,路过一家超市时,他余光一顿。

马路对面,停着周澄的摩托车。

下一秒,周澄从超市里走出来,绕到货车后面,弯腰扛起一袋面粉,又闷头走了进去。

申屠既白悄悄退到电线杆后,就那么站着,不知看了多久,直到周澄接过老板递来的钱,骑车远去,他才缓缓挪开脚步。

他走到井口,四下一片死寂。没有机器轰鸣,没有人声嘈杂,只有一座座煤山沉默地立在原地。

护场队的人从办公室走出来,打量他一眼:“你是哪个队的,在这儿干什么?”

“师傅,怎么就您一个人,干活的呢?”

“干什么干,一吨煤都卖不出去,工资都发不起,谁还来。”护场工掏出一根烟递过来,申屠既白摇了摇头:“谢谢,我不抽。”

对方点上烟,在他身边“吧嗒”抽了两口,语气里全是涩意:“哎,今非昔比啊。想想那几年,矿上多疯!机器昼夜不停,拉煤的大车从井口排到国道,喇叭响得震天。工资到点就发,现钱,一分不拖。”

他吐了个烟圈:“你再看现在,煤堆得跟山一样,风吹日晒,没人管。当年是矿养人,现在是人守着矿熬日子。咱这命,跟矿绑死了。矿红火,咱就吃香喝辣;矿凉了,咱也跟着凉透。球也干不成!”

护场工说完,摇着头进了办公室。

申屠既白在煤山下坐着,一直坐到夕阳西沉,直到手机铃声响起,才慢慢起身,拍掉身上的煤灰,往家走。

回到家时,周澄已经回来了,正蹲在院子里洗工作服。

“回来了?”周澄倒掉盆里的脏水,又接了清水漂洗。

申屠既白站在一旁,望着盆里浸透的衣服出神。

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今天上班,累了吧。”

周澄手上的动作微顿,很快又扬起一贯的笑:“可不是嘛,今晚我得多吃点,好好补补。”

整顿饭下来,申屠既白都很安静。他本就不是多话的人,可今天频频走神,周澄到底放心不下:“申屠,你怎么了?从回来就魂不守舍的。”

申屠既白勉强扯出一抹极淡的笑:“复习资料还没到,明天我再去网吧查查物流。”

第二天,申屠既白站在“风月网吧”门口,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透过玻璃,一眼便望见了坐在吧台后的魏可风。

当年班里唯一能和他拼成绩的人,永远不服输,总爱给他下战书。

他低头扯了扯身上洗得发白的旧外套,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门上的铃铛被震得叮铃脆响。

里面的人懒洋洋瘫在椅子上玩手机,听见动静,头也没抬,只伸手一伸,语气干瘪:“身份证。”

申屠既白没动。

吧台后的人终于不耐,皱着眉抬眼望去。

来人背光而立,身形挺拔,轮廓模糊,只觉得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是谁。

“愣着干什么,身份……”

“魏可风。”

申屠既白开口,声音微微发哑。

魏可风的话音戛然而止,皱着眉抬眼打量他,神色从不耐转成茫然。

他盯着申屠既白看了两秒,瞳孔微缩,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试探着开口:“申屠既白?”

十分钟后,申屠既白坐在了吧台后面的小休息室里。

魏可风给他倒了杯白开水,有些不好意思:“找了半天没找到茶叶,喝点白开水吧。”

申屠既白端正地坐在沙发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闻言抬头望向魏可风:“谢谢,我都可以。”

他的指尖微微向内扣起,顿了顿,继续说:“其实,我今天是有事想求你。”

“哦?”

魏可风听他这么说,拉过椅子坐在他对面,身子前倾,双臂支在双膝上,目光里带着些耐人寻味,死死盯着眼前人:“你求我?”

申屠既白垂着眼帘,小屋里的光线不算好,看不清他脸上的情绪,本就端正的背脊绷得更加笔直。

“说说看,你想求我什么?”魏可风将“求”字轻轻拉长了些。

“我想着你路子比较广,接触的人多,想拜托你打听有什么……适合我干的工作。”申屠既白的声音极轻,说到后面几乎低了下去。

魏可风没说话,只是身子向后一靠,懒懒地翘起二郎腿,看着始终低着头的申屠既白,目光中的审视不退反增。

良久,久到申屠既白几乎要站起身离开时,魏可风的声音才极轻快地传来:“正好,我家网吧缺一个网管。”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着矿山吸煤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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