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楼房

虽然这次河边谈心,两人说了半天,情绪没通,意思没通,连难过都没通到一处去。

可申屠既白的心情,反倒莫名松快了许多。

夜里躺在床上,他终究没忍住,轻声试探:“周澄,你对相亲怎么看?”

“不想去。”

周澄起身关了灯,黑暗里,声音格外清晰,“太麻烦。”

“还是你好,没人管得了你。”周澄轻声羡慕。

黑暗中,周澄的眼睛亮得惊人,申屠既白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觉得,我这辈子都不会结婚。”

周澄嗤地笑了一声:“申屠,你又犯痴了。人哪有不结婚的。”

他侧过身,盯着对面床上模糊的影子:“你为什么不想结?”

“如果不能和自己喜欢的人结婚,有什么意义。”申屠既白轻声说。

“你就这么肯定,一辈子都遇不到喜欢的人?”周澄的倔劲上来了,不依不饶地追着问。

我已经遇到喜欢的人了。

一个不能结婚的人。

这句话就悬在申屠既白的舌尖,滚烫,却又沉重。

他想说,又不能说,更不敢说。

2014年春节刚过没多久,申屠既白收到了财经大学的毕业证。

周澄比他本人还要高兴,拿着毕业证在矿上炫耀了许久。

白晋姝也挨家挨户地秀,一边夸,一边托老姐妹们留心合适的姑娘。

申屠既白的姑娘没等来,周澄倒先迎来了第一次相亲。

那天一早,白晋姝就从柜子里翻出周澄当年单位表彰时穿的白衬衫,抱去隔壁借来熨斗,一边熨烫一边念叨:“第一次见姑娘,第一印象最要紧,一定要干净精神。”

周澄还缩在被子里,脸埋得严严实实,声音闷着:“人家是大学毕业,我就一技校生,看得上才怪。”

他忽然一把掀开被子,看向申屠既白:“让申屠去,正好般配。”

申屠既白正在叠被子,头也没回,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谁会想要一个坐过牢的。”

这句话一落,屋子里瞬间冷得吓人。

白晋姝举着熨斗站在门口,又气又心疼:“瞎说什么!咱们这一片谁不知道你优秀?以后不准再这么糟践自己。”

见周澄还赖着不动,她眉头一竖,熨斗往前一递:“还不起?”

周澄立刻从床上弹起来,连声应:“起起起!你别过来。”

吃过早饭,九点多,介绍人领着姑娘来了。

白晋姝热情地把人迎进客厅,申屠既白没过去,一个人待在书房,对着黑屏的电脑坐了很久。

直到看见人影从门前走过,他才起身,慢慢踱到隔壁。

一进客厅,就看见白晋姝皱着眉坐在沙发上,不住叹气。

再看周澄,倒像个没事人,端着茶杯,一小口一小口慢悠悠地呷。

白晋姝看他这副模样,气不打一处来:“你还有心思喝茶!”

“怎么了?”周澄满不在乎地撇撇嘴,“她要住楼房,这也能怪我?”

申屠既白飞快看了周澄一眼,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笑意,面上却依旧平静:“快中午了,想吃什么?我出去买菜。”

周澄立刻站起身:“我跟你一起去。”

低头瞥了眼身上的白衬衫,一脸嫌弃,“我先换件衣服。”

白晋姝望着他的背影,眉头蹙得更紧了。

上半年里,白晋姝又给周澄安排了好几回相亲。

不是人家看不上周澄,就是她瞧不上对方。

周澄像个没脾气的物件,由着白晋姝捏扁搓圆,半点儿反抗的心思都没有。

等送走第五个没相中他的姑娘,周澄才轻轻叹了口气,看向白晋姝:“还不死心吗?”

“这怎么能死心,才刚开始。”

白晋姝原本塌下去的腰板一下子挺直,眼里燃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声音陡然拔高:“换房,换楼房!”

周澄脸立刻沉了下来:“不买,这儿挺好。”

“由不得你愿不愿意。”白晋姝语气笃定,“咱们这片,要拆了。”

“谁说的?”周澄看向她。

“红头文件都下来了,办公楼里早传遍了。”白晋姝嗤了一声,“你天天闷在井口干活,能知道什么。原先的老四千米,已经开始拆了。”

“拆了咱的平房,给楼房吗?”

“给安置指标,还有拆迁补偿。”白晋姝翘起二郎腿,指尖在膝盖上一下下轻点,语气难得轻松,“早签约还能优惠一万块钱。”

周澄眼睛一亮:“那申屠也能算上一份,我去告诉他,咱两家还住一块儿。”

白晋姝刚想拦,人已经跑没了影。

她脸上的笑意瞬间散去,愁云一层层堆上来,浓得化不开。

下午,三人围在圆桌旁,商量换房的事。

“就像白姨说的,早晚都得签,不如早签。”申屠既白抬眼看向两人,语气平静,“不仅优惠一万,还能挑个好位置。至于房子补差的钱……”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是矿难遗属,政策上还能再优惠,也可以走先租后买。我那套先租着,集中资金,先把周澄的这套买下来。”

说着,申屠既白拿出一张银行卡,轻轻推到白晋姝面前:“白姨,这里面有两万,你先拿着用。”

白晋姝一时确实拿不出补差的钱,可这钱接在手里,又烫得慌。

仿佛一收下,就默认了某些她不敢细想的东西。

申屠既白看她一脸纠结,把卡塞到她手里:“算我借您的,以后还我就行。”

白晋姝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把卡紧紧攥在手心,抬头看向申屠既白:“听你的,先买一套,租一套。”

第二天,三人一起去了矿区生活服务中心。

申屠既白还要多走一道手续——开具矿难遗属身份认定。

三个月后,新房钥匙终于下来了。

周澄走的是全款换购,手续办得利落。

小区建在从前中小学共用的操场上,西边是小学,南边是中学,东边就是那片鱼塘——没错,正是当年周澄被人扔下去的那一个。

申屠既白按约定走了先租后买,选了周澄正对面的一户,户型一模一样。

他只简单装修了一下,够用、舒服就行。

反观白晋姝,从设计布局到选材进料,再到盯着工人施工,每一步都亲力亲为,每天吃完饭就往新房跑,急了还会挽起袖子自己上手递工具、擦墙面。

她总跟两个孩子念叨:“你们不懂,看着自己的房子一点点变成想要的样子,是真踏实。”

装修妥当,又通风晾了两个月,总算在 2015年新年前搬了进去。

家具大半还是旧的,白晋姝摸着圆桌凹凸的边角,语气笃定:“早晚把这些老物件全换了。”

装修的时候,白晋姝就念叨,周澄的卧室怎么怎么样,自己的卧室如何如何,明摆着就是要让周澄回自己家住。

申屠既白听出了弦外之音。

装修时他没多琢磨,直接买了一张大床房放进主卧,另一间小房干脆改成书房,半点儿多余的地方都没留。

住进新房的第一天,申屠既白失眠了。

空气中还萦绕着淡淡的木材和油漆味,集体供暖烧得很足,暖意裹着陌生的气息,让人有些恍惚。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细细一缕,打在崭新的四件套上,泛着柔和的光。他伸手一握,像要攥住那缕光。

他轻轻笑了一声。

没有周澄在身边,还真不习惯。

忽然,对面传来一声轻缓的关门声,紧接着,是几声极轻的脚步声。

申屠既白的心猛地一紧,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噔、噔、噔。”

三声极轻的敲门声,申屠既白以为自己听错了,下一秒,又传来三声,依旧很轻,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笃定。

他的心跳如擂鼓,在这个寂静的深夜里,震耳欲聋。

他几乎是跳下床,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手,深吸一口气:“谁?”

“是我。”周澄的声音。

打开门,冬夜里,周澄只穿一身薄棉睡衣,趿着拖鞋,怀里抱着个枕头,冻得鼻尖发红。

见门一打开,他立刻钻了进来,一边搓着手,一边念叨:“冷死了,冷死了,我看到外面下雪了。”

他走到沙发边,把枕头一丢,往上面一躺:“睡不着,找你说说话。”

申屠既白抬眼瞥了眼墙上的挂钟——半夜一点。

这个点,说说话?

可周澄已经躺稳了。

“我只有一床被子。”他说。

周澄伸手指了指墙上挂着的羽绒服,满不在乎地说:“你把羽绒服给我,我盖这个就行。”

申屠既白无奈叹口气,把羽绒服给他盖好,拉齐边角:“能行吗?”

“没事,你去睡吧。”周澄把毛领往下扯了扯,盖住半张脸。

申屠既白回了卧室,没关门。

说是聊天,人一躺下就没了声音,不多时,就响起均匀的呼吸声,混在窗外的风声里。

申屠既白等了好一会儿,确定他是真的睡着了,才蹑手蹑脚地起身,拿了一块小毯子,轻轻走到沙发边。

周澄睡得很沉,小腿露在羽绒服外面,他小心翼翼地把毯子盖在他的小腿上。

然后,他坐在茶几上,静静看着他。

客厅的窗帘还没来得及安装,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没多久,窗台上就覆盖了薄薄一层。

月光洒在雪地上,反射出清冷的光,将整个客厅照得如同白昼。

也照亮了周澄俊朗的脸庞,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根根分明的剪影。

静得只剩下落雪声。

下一秒,周澄沙哑的嗓音忽然破开寂静:

“你总这样看我吗?”

真澄发问:“你总这样看着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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