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病入膏肓

申屠既白最后还是决定,在过年的时候带他们出去旅游。

这是周澄第一个没有白晋姝的春节,团圆的氛围只会让周澄沉在思念里,愈发煎熬。

所以腊月二十八那天,申屠既白便带着周澄和许知予,踏上了前往滇州的旅程。他提前做足了攻略,落地机场时,接机的人早已在出口等候。

他们住的地方叫澜栖小筑,紧挨着澜沧江岸,出门就是灯火璀璨的街巷,闹中取静。白墙映着浓绿的热带绿植,院子里爬满了三角梅,旅人蕉舒展着宽大的叶片,风一吹,满院都是淡淡的花香。

自从周澄踏进这家民宿,他眼底沉寂已久的地方,终于渐渐有了光亮。这是与北方矿区截然不同的景致,青瓦白墙间藏着温润的烟火,连风里都带着不一样的气息。

进了房间,全景落地窗一推开,满眼都是鲜活的绿意,夜里还能看见对岸佛塔的点点灯火。床品柔软亲肤,角落摆着精致的竹编器皿,香薰燃着淡淡的木质香,驱散了旅途的疲惫。

周澄站在窗边,江风裹挟着水汽与花香扑面而来,和矿区里干燥、裹着煤油味的风完全不同,这里的风温柔得像一双轻缓的手,仿佛能将他干裂已久的心脏,一点点熨得鲜活。

可是,这样的温柔景致,白晋姝从来没有见过,以后也再也不可能见到了。

想到这里,周澄的眼泪又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砸在窗沿上。正在收拾行李的许知予瞥见,也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申屠既白从行李箱里找出一件薄外套,轻轻披在周澄肩上,声音放得极软:“下楼吃点夜宵吧,一天都没好好吃饭,别饿坏了。”

周澄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去眼泪,轻轻点了点头。

晚上吃夜宵时,民宿的小餐厅里不止他们一家,还有一对五十岁左右的夫妇。

那家的阿姨性子格外健谈,很浓的东北口音,没一会儿就拉着许知予“妹长妹短”地聊开了,申屠既白看着两人热络的模样,无奈地勾了勾唇角。

可转头的瞬间,他却看见周澄正眼含泪水,一瞬不瞬地望着那个说话的阿姨。

申屠既白心里一紧,他知道,周澄又想起白晋姝了。他悄悄伸出手,在桌下轻轻握住周澄的手,用力捏了捏。

周澄侧头看向他,嘴角轻轻弯起一个浅淡的笑,可眼泪却又落了下来,声音沙哑:“如果我妈也在这,她肯定也会像这个阿姨这样,和谁都能聊得来。”

申屠既白的眼眶瞬间泛红,他用力点了点头,喉间发紧,却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只能更紧地握住他的手。

第二天一早,许知予就拉着昨天刚认识的阿姨,说要跟着旅行团去附近的景点。申屠既白起初无论如何都不答应,他不放心许知予一个人跟着不熟的人出门,更不放心把情绪还未平复的周澄一个人留在民宿。

最后,申屠既白反复确认,那个旅行团有正规资质,承诺无强制消费,还是小团制,全程有导游陪同,这才勉强点头同意。

临走前,申屠既白又拉住许知予,反复叮嘱:“每到一个地方,必须给我发信息报平安,不许偷懒。”

许知予被他念叨得无奈,笑着拍了拍他的肩:“知道了知道了,你这孩子,搞得倒像是我妈一样啰嗦。”

“妹子,好了没?还墨迹呢,该出发啦!”昨天的阿姨已经站在民宿门口催促。

“来了来了!”许知予应着,又转头看向坐在床边的周澄,指尖微顿,轻轻拍了拍申屠既白的胳膊,“你领他去附近转转,别总闷在屋里。”

说完,她挎上包,戴好遮阳帽,快步跟着阿姨出了门。

申屠既白带着周澄,在民宿周边慢慢逛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澜沧江边。

清晨八点多的澜沧江,天色已经亮得透彻。

晨间的薄雾还未散尽,像一层轻柔的纱,轻轻笼在江面上,水汽温软,贴着皮肤漫开,没有北方清晨的凛冽干燥,只剩满心的舒爽。

江水静缓地流淌着,晨光平铺在水面上,漾开一层浅亮的银辉,波光粼粼,温柔得不像话。

岸边的热带草木长得愈发浓密翠绿,三角梅沿着步道肆意盛放,鲜亮夺目。

江岸边行人寥寥,只有零星几个本地老人,慢悠悠地散步、晨练。

远处的佛塔在柔光里勾勒出干净柔和的轮廓,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自带一份安宁。

整条江岸都透着一种松弛的安宁,像刚睡醒的模样,柔和又沉静。

这种漫步在陌生城镇的感觉很奇妙,周围的一切都陌生又新鲜,像一场温柔的幻想,却又隐隐透着隐秘的真实,让人莫名觉得踏实、放松。

在这里,他们可以尽情做自己,不用在乎任何人的眼光,不用藏着掖着心底的情绪。

两人并肩走着,胳膊、手背时不时轻轻触碰,微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带着一丝细微的痒意。在这份陌生又安心的氛围里,申屠既白缓缓伸出手,轻轻牵住了周澄的手,慢慢十指紧扣。

他能感受到周澄的指尖微微一颤,随即,眼角余光瞥见周澄的嘴角,正一点点弯起,眼里也重新染上了细碎的光亮。

两个人就这么牵着,偶尔闲聊两句,沿着澜沧江岸慢慢走着。前方,那个渐渐升起的太阳,正一点点变得清晰、明亮,将温暖的光芒,洒在他们交握的手上,也洒在他们前行的路上。

离开滇州是行程的第七天。临走那天,民宿那位阿姨拉着许知予反复叮嘱个不停。

“以后来了东北一定记得联系我,千万别客气。”一遍遍念叨,舍不得松开手。

和夫妻俩告别过后,三人没有立刻返程,而是去往黔州深处。

清晨的山雾裹着浓重湿气沉在山谷里,比滇州的雾气更沉,也更凉。盘山公路绕着层叠青山蜿蜒向上,越往里走人烟越是稀少。道路两侧全是深绿山林,雨水浸透的泥土潮湿松软,空气里浮着腐叶与山土沉淀多年的厚重气息。

这里是刻在申屠既白血脉里的故乡,却是他记忆里第一次踏足。

出租车行至半路再也无法通行,余下山路只能步行往前。踩着湿滑泥泞一步步深入山林,越靠近旧时村寨旧址,周遭便越是寂静无声。

曾经依山而建的寨子早已面目全非。大片黄泥滑坡压垮整片坡地,当年错落的吊脚木楼尽数被埋在土层之下,只剩几截朽坏木梁歪歪斜斜戳在荒草堆里。

晨雾迟迟不散,厚厚笼住整片废墟。没有炊烟,没有人声,只有风掠过荒草发出细碎轻响。

申屠既白站在黄泥堆积的坡前,脚下是祖辈扎根一辈子的土地,眼底却寻不到半分旧日模样。

许知予看得心头动容,想再走近几步细看。申屠既白伸手轻轻拉住她,语气平淡:“别往前了,危险。”

说完他转身往回走。原以为踏回血脉源头,心底会涌起感慨牵绊,可真站在这里才明白。他心里真正的故乡从来不是黔州,也不是西矿区。

周澄在哪里,他的根就在哪里。

他缓步走向不远处的周澄,眼底漾开浅淡笑意,伸手牵住对方的手轻声说:“走,我们回家。”

许知予跟在两人身后,目光落在那一双紧紧相握的手上,一时进退两难,不知该看别处还是假装未见。

回到西矿区之后,踏入这片灰蒙天地,申屠既白便再没有勇气牵起那只手。

仿佛一场温柔梦境骤然惊醒,他又变回那个克制内敛习惯隐藏情绪的模样。

这片矿区自有一股沉闷力量,所有鲜活色彩落进来都会被染成灰黑。压抑随处可见,连幸福欢喜也逃不开这片暗沉底色。

某天傍晚申屠既白下班走出公司,一眼看见等在门口的周澄。

“怎么突然来接我?”他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

周澄发动车子目光沉静开口:“咱们以前住的老房子,要拆迁了。”

车子停在熟悉的巷子口。

原先不肯搬走的钉子户终于妥协拆除,只剩他们旧时住的老屋还没动工,工人们正收拾工具准备离开。

等工人全部走远,两人翻过推了一半的院墙,走进空荡荡的院落。

申屠既白走向自家老屋,周澄转身进了隔壁房间。

院墙大半坍塌,外露房檐断裂垂落,窗玻璃碎得满地狼藉。

踏进屋内脚步落下都带着空旷回响。

书房两张旧书桌积满厚厚灰尘,申屠既白随手一抹灰迹露出桌面木纹。

他轻声笑了笑,果然在周澄那张桌面上看见密密麻麻小刀刻下的痕迹,那是年少时偷偷划橡皮留下的印记。

他又走到里间卧室,两张旧木床还静静摆在原地。墙面贴着老旧海报,大半脱落落在地面。他伸手把残留海报一一撕下,顺带掀开床边的蓝色墙纸。

下一瞬申屠既白骤然僵在原地,呼吸猛地顿住。

他愣怔片刻,随手将手里东西丢落在地,用力把旧木床往外挪开。俯身伸手,指尖轻轻抚上墙皮背后藏着的旧照片。

照片里少年周澄一只胳膊揽住他肩头,另一只手比着耶,笑脸张扬明媚。身旁的自己脸颊泛红一脸局促懵懂。

两人挨得极近,像年少时光里永远不会分开的模样。

照片之外墙纸覆盖下,陈旧的墙皮上,密密麻麻写满无数名字。

全是申屠既白四个字。

不同笔迹深浅不同颜色,铺满墙面。很显然不是写在同一天。

申屠既白点开手机手电微光细细查看,字迹最深处藏着一行小字:我好想你。

心跳骤然乱了节奏,手心微微发烫冒汗。一个从前从未敢深究的念头轰然撞进脑海。

他抬手轻轻揭下那张旧照片翻过背面,呼吸彻底一滞。照片背面字迹青涩认真清清楚楚写着:我喜欢你。

狂喜与酸涩骤然交织翻涌在胸口,情绪滚烫又沉重,几乎要冲破喉咙。

正在这时,门口传来一声轻咳。

周澄眼眶红红的,斜倚在门框上,肩头沾染了些灰尘,此时正静静望着他。

申屠既白攥着照片一时语无伦次慌乱开口:“这……你……”

周澄看着他眼神坚定又认真缓缓开口:“申屠,你不是说你病了吗?要是这么算,我早就病入膏肓很多年了。”

在《霍乱时期的爱情》这本书里面说道:相思病具有和霍乱相同的症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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