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对我有点不公平

车厢内陷入一片死寂,连空调的低鸣都仿佛被抽走。颜慎之的问话像一块巨石砸进冰面,裂痕无声蔓延,瞬间冻结了空气。

何瑜霁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色。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几乎是仓促地、甚至是狼狈地转回头直视前方,下颌线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僵在那里,连呼吸都滞住了。

车窗外的喧嚣被彻底隔绝,只剩下被猛然撕开所有心事后、赤裸裸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颜慎之转开视线,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声音干涩得几乎听不见:“......什么时候?”

时间仿佛凝滞了许久,久到颜慎之以为不会得到答案。

然后,他听到何瑜霁极其缓慢地、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声音沙哑得像是被岁月和无望碾磨过:

“......从他抱着书本,撞进我怀里的那个高中开学日开始。”

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砸在车厢逼仄的空间里。

“......你。”颜慎之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作为一个优秀的演员,他太懂得如何共情,此刻那巨大的、绵延了整整十年的无望爱意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酸涩肿胀得几乎要停止跳动。

仅仅只是窥见这情感的冰山一角,他已经难过得呼吸困难,视线迅速模糊,喉咙被汹涌的情绪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这十年,何瑜霁是怎么坚持下来的?是怎样漫长而孤寂的跋涉?

就这一会儿,颜慎之已经难过的呼吸困难、视线模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那可是十年啊,何瑜霁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他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很轻地、带着迟疑地停在他的发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便飞快地移开。

他听到何瑜霁用一种异常艰涩、试图故作轻松却彻底失败的语调调笑:

“你怎么......倒比我还难过了,阿慎。”

那声音里的破碎感彻底击垮了颜慎之。

他猛地睁开眼,泪水毫无预兆地决堤,滚烫地滑过脸颊。

“你......”他哽咽得几乎发不出声音,胸口剧烈起伏,“你为什么......”破碎的字句被呜咽切断,他弯下腰,用手死死抵住发闷的心口,试图调整那失控的呼吸,指尖却因为过度换气而阵阵发麻。

他太了解自己的哥哥了。颜思之聪明、专注,在他认定的领域里闪闪发光,可他同时也传统、迟钝到了极点,情感世界里仿佛安装了一个永久性的屏蔽器。何瑜霁这场盛大而沉默的守望,注定是一场永不落幕的独角戏。

前世所有模糊的疑团在此刻轰然解开——为何身为至交却缺席哥哥的婚礼,为何他一去不回头杳无音信,他甚至能想象到,当颜思之死讯传来的那一刻,远在异国的何瑜霁会是怎样一种肝肠寸断的悔恨与崩溃。

一瓶拧开的水递到他眼前,何瑜霁的声音低哑:“阿慎......你不觉得我......不怪我吗?”

颜慎之用力摇头,泪水更加汹涌。他努力想平复下来,却发现徒劳无功。他直起身,通红的眼睛对上何瑜霁同样泛红的眼眶,只一眼,便承受不住那里面深藏的痛楚,狼狈地别开脸。

何瑜霁似乎没料到他会是这般反应,怔了一下,默默将递出去的水收回,拧好,放进杯架。他转回身,重新握住方向盘,目光空洞地追随着前方缓慢移动的车流。

过了许久,直到颜慎之的抽泣声渐渐微弱,他才听到自己带着浓重鼻音的问话:

“为什么......是下个月?”

何瑜霁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微颤,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的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他前几天说......他该结婚了。”

也许是十年间早已在脑海里预演过无数遍这个结局,又或许是颜慎之刚才那场失控的泪水莫名分担了他积压太久的沉重,此刻的他,竟呈现出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平静。

“他和晓雯谈了十年了,年纪到了,各方面都合适,结婚......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他甚至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空洞得让人心头发酸,“我理解,也祝福。说实话,连贺礼......我都准备好了,不止一份。”

“每次我觉得......大概真的只能到这里的时候,就会准备一份。”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耗尽一切的疲惫,“只是这次......真的只能到这儿了。”

他抽了张纸巾,递给颜慎之,侧脸在车窗外流动的光影里显得格外削瘦冷清。

“别怪我,阿慎。”他望着前方,目光没有焦点,“这次......我是真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颜慎之的眼泪又无声地滚落,砸在手背上。“为什么不早点......”他哑着嗓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过,“哪怕早一点让他知道......”

何瑜霁的目光依旧空洞地落在前方虚无的一点,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太晚了......等我真正意识到这是什么感情的时候,已经太晚了。晚到......连开口都成了奢望。”

他像是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声音轻飘飘的:“其实,对我有点不公平,对吧?”

他自嘲地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浸满了苦涩,“明明是我先认识他的。开学那天,他抱着一摞新书撞到我,道个歉都一板一眼......细算下来,比晓雯早了整整半天呢。”

“是我先来的。”他重复着,积压了太久的委屈,听得人心头发酸,“可她......却拥有了他整整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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