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线索

竹南宸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评价道:“痴男怨女的戏码,在地府我见得多了。一般情况下,情深不寿,执念易散。瑜霁哥在这种情况下,能坚持喜欢一个人这么久......挺难得的。”

他在地府看惯了瞬间炽烈也瞬间熄灭的爱恨,对这种经年累月、甚至跨越生死阻隔依旧存在的深情,反而有种别样的感触。他接着问:“那这次他来找你,是查到了什么吗?”

颜慎之目光回到竹南宸脸上,看着他因为专注而微微蹙起的眉头,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抚平,指尖动了动,终究还是克制地蜷缩起来,转而拿起桌上的水杯递给他。

“他这两个月,主要在帮我查可能和我家灭门有关联的线索。我们全家都在体制内做文物相关工作,社会关系表面看很简单,人际圈子几十年没大变。复杂的是我爸退休后搞的那个私人工作室,接民间修复,接触的都是收藏家,难免和资本扯上关系。”

“瑜霁哥去排查了之前与工作室有过来往的收藏家客户,想看看能不能找到动机或者异常,但两个月下来,没什么明确的收获。”颜慎之微微蹙眉,声音凝重起来,“不过,在排查过程中,他注意到我哥现在的女朋友,孙巧雯那边,可能有点问题。”

“孙巧雯?” 竹南宸捧着水杯,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小口喝着水。

“嗯。我们下午离开片场,就是去了瑜霁哥看到她的地方。” 颜慎之的眼神锐利了些许,“瑜霁哥起初看到孙巧雯和那个黄毛在酒店门口拉拉扯扯,还以为她是被骚扰了,正想上前,却看见她......主动跟着那人进了酒店。”

他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点,“瑜霁哥觉得这里面有问题,才立刻来找我。一方面是想问问我的看法,另一方面也给我看了他当时录下的视频片段。”

他稍稍停顿,解释了下午的匆忙:“我们离开片场,就是打算立刻去那家酒店找孙巧雯问个清楚。路上我们也分析了,我家遭遇......那种事,除非是穷凶极恶、毫无逻辑的随机事件,否则大概率逃不开仇杀、财杀,或者......”

他语气微涩,带着不愿深想却又不得不面对的凝重,“情杀。有感情纠葛可能的,家里只有我哥。我们都觉得必须立刻去确认,怕去晚了他们就离开,所以走得急,手机就落在休息处了。”

竹南宸安静地听着,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小小的阴影。他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了前因后果。

随即,他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伸手捞过沙发上的抱枕,下巴抵在柔软的抱枕上,手指有些不好意思地缠绕着上面的流苏,抬眼看向颜慎之:

“颜哥,这么一说......我之前做护身符的时候,好像......没给孙小姐做?” 他语气带着点后知后觉的尴尬,“你当时跟我说的人数里,好像也没算上她?”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当时颜慎之明确提到的只有父母、兄长、何瑜霁和他自己。

颜慎之闻言,神色间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他沉吟了一下,才道:“是没算她。我知道我哥有女朋友,他们关系看起来也挺稳定,但她......和我父母接触不算多,和我更是......几乎没什么往来。”

他话语里带着一种客观的疏离,可能是因为前世的经历,潜意识里认为这位“嫂子”伤害了自己的哥哥,所以他确实没有将这位“准嫂子”真正纳入需要严密保护的“自己人”范畴。

竹南宸“哦”了一声,表示明白,但还是本着负责的态度说:“那......要不要补一个?毕竟她现在也算和你哥关系密切,万一......”

“不急。”颜慎之打断了他,声音温和,“等你完全恢复再说。你这次消耗太大了。” 他的目光落在竹南宸依旧有些苍白的脸上,带着未散的心疼,“从火场里出来的时候,你的样子......很吓人。”

提到这个,竹南宸立刻皱了皱鼻子,小表情生动起来,带着点劫后余生的抱怨和夸张的虚弱:“可不是嘛!那么大的火呢!为了不让火直接烧到我,我可是把这段时间好不容易存下来的一点阴力全用来撑防护了,一下子抽空了。”

“感觉身体被彻底掏空,现在就是一条废鱼,连扑腾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他一边说着,一边像是要证明自己所言非虚,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顺着柔软的沙发靠背往下滑了滑,几乎要瘫成一张猫饼。

他身上那件属于颜慎之的浴袍本就十分宽大,因着他这下陷的动作,衣领更是松散开来,从颜慎之坐在沙发扶手上这个居高临下的角度,恰好能瞥见一段精致的锁骨和其下更多白皙细腻的肌肤,线条流畅而脆弱。

颜慎之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窒,视线像是被烫到般迅速移开,喉结不自然地滚动了一下。他几乎是立刻从沙发扶手上站起身,动作略显仓促地绕到沙发正面,在竹南宸身边紧挨着的位置坐了下来。

他轻咳一声,强行将话题引向别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许:“秦姐那边......这次没给我安排新工作,大概能休息一周左右。”

他侧过头,看着几乎要“流”进沙发缝里的竹南宸,放缓了语气,“你有没有想去哪里走走?散散心也好。”

竹南宸却没什么精神,他恹恹地陷在柔软的靠垫里,连摇头的动作都显得有气无力:“都有线索了还玩什么呀......早点把这件事解决掉比较好。”

他抬起眼皮,看了近在咫尺的颜慎之一眼,那眼神清澈见底,看颜慎之兴致不是很高,有点不明白他不高兴的点,“解决了,我们以后......不是有大把的时间可以玩吗?”

他这话说得无比自然,仿佛他们的未来注定交织,拥有无穷无尽的共享时光。

颜慎之的心像是被这句话不轻不重地攥了一下,一股暖流夹杂着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悸动涌遍全身。

他看着少年毫无防备地瘫软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听着他对自己未来毫不怀疑的规划,下午那个悬而未决的问题,似乎在这一刻,得到了一个虽未明说却无比动人的回应。

他沉默了片刻,周遭只有彼此清浅的呼吸声。最终,他只是深深地看了竹南宸一眼,低低地应了一声:

“嗯。”

晨光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在酒店房间的地毯上切割出几道明亮的线条。颜慎之是在一阵持续且略显急促的敲门声中醒来的。

他先是恍惚了一瞬,意识从深沉的睡眠中缓缓浮起。

自重生以来,那种如影随形的焦虑和浅眠几乎成了常态,他已经很久没有像昨夜那样,几乎是无梦地一觉到天亮了。这种像是被抽空了所有思绪的沉睡,让他醒来时甚至感到一丝陌生的安宁。

敲门声还在固执地响着。

他下意识想撑起身子,手臂却传来被压麻后的刺痛和沉重感,完全使不上力。他低头看去——

竹南宸不知何时,在睡梦中完全滚到了他这一侧,此刻正侧身蜷缩着,脸颊贴着他左臂的衣袖,双手甚至无意识地抱住了他的小臂,整个人几乎窝在了他身侧。

少年呼吸均匀绵长,浓密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安静地覆着,睡得脸蛋红扑扑的,嘴唇微微张着,一副毫无防备、全然依赖的模样。

心跳,猝不及防地漏跳了一拍。

颜慎之整个人都僵住了。昨夜那些克制的试探、未尽的言语、以及少年那句关于“以后”的笃定,在此刻这幅画面面前,瞬间变得无比清晰又无比柔软。

混杂着悸动、怜惜和某种难以名状的满足感的情绪如同温水流遍四肢百骸,将他清晨刚醒时那点朦胧彻底驱散。

他看着竹南宸熟睡的脸,一时间竟舍不得动弹,只想让时间在此刻多停留一会儿。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手臂上传来的、对方温热的体温和平稳的呼吸。

门外的敲门声并未停歇,还隐约传来了何瑜霁压低的声音:“慎之?”

颜慎之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

他尝试着,用尽可能轻缓的动作,极其小心地将自己的左臂从竹南宸的怀抱里往外抽。

过程有些艰难,不仅因为手臂麻木,更因为竹南宸在睡梦中似乎察觉到了“抱枕”要跑,不满地咕哝了一声,抱着的手臂反而收得更紧了些,脸颊还在他衣袖上依赖地蹭了蹭。

颜慎之呼吸一滞,动作顿住,直到确认少年并没有醒来,只是无意识的动作,他才继续那缓慢的“撤离”行动。最终,当他终于将手臂成功抽出时,竟有种完成了一项艰巨任务的感觉,额角甚至冒出了细汗。

他迅速起身,揉了揉依旧发麻刺痛的左臂,又回头看了一眼重新蜷缩起来、抱着被子继续沉睡的竹南宸,眼底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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