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不必介怀

秦雪看着颜慎之熬得发红的眼睛和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点点头:“好,我们就在隔壁房间,有事随时叫。节目组那边,我和白哥会去沟通,这一期已经录完了,如果在下一期启动之前他还......我们会想办法。”

送走他们,房间内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和氧气面罩下竹南宸轻缓的呼吸声。

颜慎之重新坐回椅子,握住竹南宸的手,将它贴在自己脸颊边。掌心微凉,但他却仿佛能感受到一丝微弱的热度。

他望向窗外渐渐泛起的、黎明前最深的靛青色,眼神沉静而坚定。

意识如同沉在温暖深邃的海底,缓慢上浮。

首先恢复的是嗅觉。一股清冽的、混合了多种难以名状草药的薄荷气息,带着一丝极淡的甜意,萦绕在鼻端,并不难闻,反而有种洗涤神魂的安宁感。

紧接着是触觉。身体被某种温润微凉的液体包裹着,轻柔地托浮,皮肤能感觉到液体微微的流动和一丝......仿佛阳光晒过的暖意?并不刺骨,反而很舒适。

竹南宸缓缓睁开眼。

视线起初有些模糊,只能看到一片朦胧的暗金色光影在晃动。

他眨了眨眼,视野逐渐清晰。自己正半靠在一个露天浴池的边缘,池水是奇异的暗金色,正是那草药气味的来源。水波随着他细微的动作荡开圈圈涟漪,搅碎了倒映在水中的、阴司天空那永恒低垂的暗青色云霭。

他低头,发现自己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月白色寝衣,质地柔软,已被池水浸透,贴在身上。

这里是......

他有些混沌地转动视线,看向池边不远处。那是一座精巧的亭台,飞檐翘角,样式古朴,与整个帝君府邸庄严肃穆又隐含华美的风格一脉相承。亭中,一道穿着玄色绣金纹大氅的挺拔身影,正背对着他,伏案批阅着什么,侧影沉静,气度渊渟岳峙。

是......爹爹?

竹南宸下意识地动了动,想要撑起身子,带起更大一片水声。

亭中的身影闻声,执笔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放下了手中的玉管朱笔,缓缓转过身来。

正是东岳大帝。祂的面容依旧威严俊美,眉宇间自带一股统御阴司的沉凝气度。此刻,那双深邃的眼眸望向池中还有些懵懂的少年,并无寻常的威严肃穆,带着一丝属于长辈的审视与关切。

“爹爹?”竹南宸不确定地喊了一声,声音带着刚醒来的微哑和疑惑。他记得自己最后是在西南古镇的酒店房间里,浑身冰冷疼痛,慎哥焦急的脸庞在眼前晃动,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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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岳大帝并未答话,而是起身,玄色大氅在身后划开一道沉稳的弧线,缓步走下亭台,来到池边。祂微微弯下身,伸出手,干燥温暖的掌心轻轻托起竹南宸湿漉漉的脸颊,拇指指腹在他眼下擦了擦,似乎在确认什么。

动作自然而亲昵,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力道。

竹南宸本能地蹭了蹭那温暖的手掌,像只依赖主人的猫,混沌的脑子更迷糊了:“爹爹...我...我怎么回来了?” 他记得自己阳寿未尽,地府公务员不能随便回娘家吧?

东岳大帝仔细查看了他的眼睛——清澈的桃花眼里虽然还有些迷茫,但灵光内蕴,魂魄稳固,之前那股如跗骨之蛆的阴毒标记气息已荡然无存。

祂这才收回手,直起身,声音淡淡,却自带安抚人心的力量:“你在阳间遭了暗算,魂魄被下了抽汲阴力的恶毒标记。慎之那孩子用墨玉紧急呼救,方弱将你带了回来。”

简单几句,概括了惊心动魄的过程。

竹南宸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傩戏...诡异的愿力...那股被窥视的寒意...还有后来突如其来的虚弱和剧痛...原来不是意外,是被人算计了!而且算计成功了!

他脸上顿时浮现出一丝羞赧和懊恼。终日在地府跟各路妖魔鬼怪打交道,回了阳间,居然被个藏头露尾的邪修给阴了,这简直...丢人丢大发了!

“我...”他张了张嘴,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垂着眼睫,盯着池水荡漾的金色波纹。

“不必介怀。”

东岳大帝的声音依旧平淡,却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阳间有真本事的人不多,专修这等阴损邪术、并能将之伪装于民间愿力之中的更是凤毛麟角。你在家中时,诸事顺遂,吾等也未曾特意教你防范此类宵小手段。”

言下之意,这不是他的错,是敌人太狡猾,超出了常规经验。

竹南宸心里好受了一点,但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又上来了。他挣扎着想从池水里站起来:“爹爹,那我没事了吧?我得赶紧回去,慎哥肯定急坏了,还有那个凌霄子...”

“时辰未到。” 东岳大帝伸手,虚虚一按,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便将他又按回了温暖的池水中,“净魂池水需浸泡足六个时辰,方能彻底涤净标记残留,稳固魂基。急什么?”

竹南宸被按回去,溅起一小片水花。他鼓了鼓脸颊,但到底没再乱动。爹爹说再泡会儿,那就再泡会儿,反正这池水泡着也挺舒服,暖洋洋的,草药气闻久了还让人有点昏昏欲睡。

他信任爹爹,知道爹爹绝不会害他。

东岳大帝见他安分下来,便不再多说,转身回到亭中,重新执笔,继续处理那似乎永远也批不完的公文奏章。只是偶尔,会抬眼看一看池中的少年。

竹南宸乖乖泡在水里,只露出脑袋和肩膀。最初的困倦过去后,他渐渐觉得有点无聊。眼睛便忍不住瞟向亭中那道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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