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血祭

东岳大帝接过那卷泛着淡淡幽光、以特殊阴司文书形式记录的卷轴,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躬身等候的方弱,和对面已经坐直身体、眼含关切的竹南宸。

祂的视线在竹南宸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是在确认他是否真的已从之前的惊险中完全恢复,能够承受即将看到的、属于人性阴暗面的残酷内容。

见竹南宸眼神清亮,除了好奇与认真并无勉强,这才垂眸,修长的手指展开卷轴。

竹南宸屏息等待着。亭内一时只有卷轴摩擦的细微声响,和阴司府邸远处隐约传来的、规律而低沉的魂铃轻响。

东岳大帝的目光快速扫过卷轴上以灵力凝成的文字,神色并无太大变化,只是周身那本就沉凝的气场,似乎更冷峻了几分。

片刻后,祂将卷轴直接递向了竹南宸。

“你自己看。”

竹南宸连忙双手接过。卷轴入手微沉,带着阴司文书特有的凉意。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将卷轴在面前的案几上铺开。

幽蓝的字迹在特制的纸面上浮动,条理清晰,分门别类。主要分为两部分:一是与肖勇相关的已亡人员名单及基本状态;二是针对其中部分关键亡魂的初步审讯摘要。

名单不长。正如帝君之前所说,阳寿未尽或死于非命、执念深重未消者,大多还在阴司,或于各殿受审,或于地狱服刑,或暂羁于枉死城等地。凌霄子的直系血亲——其父母、妻子、幼子,赫然在列,均标注为亡故。

除此之外,还有几个名字,看关系标注,是其早年结交的“友人”、甚至一位“授业恩师”。

竹南宸的眉头渐渐蹙紧。摘要简洁,却触目惊心。

首先便是那位“授业恩师”,名为“玄阴子”。其刑期一栏,赫然标注着“三百七十二年”,且刑期未尽。所犯罪孽罗列如下:戕害生灵、修炼邪术、抽取生魂、逆转阴阳......一桩桩,一件件,时间跨度不长,但密集地集中在其亡故前的数年之内。

竹南宸看着那冰冷的数字和罪行描述,心头微凛。地府刑期计算严苛,动辄百年,这三百多年的刑期,足见其罪孽之深重。他忍不住抬头,看向侍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的方弱。

“方弱,”他指了指卷轴上“玄阴子”的名字,“这个人...详细履历有吗?我是说,他以前...也这样?”

方弱闻言,抬眼看了看东岳大帝。帝君微微颔首示意。方弱这才转向竹南宸,垂着眼,语气平板恭敬地汇报,如同背诵档案:

“玄阴子,生前算是一野路子术士,有些微末道行,心术早有不正。前半生多以坑蒙拐骗、用些不入流的小术谋财或害人,但基本未直接闹出人命,阴德有亏,但未达重刑标准。转折点约在四十年前,他于某处古墓遗迹中,与彼时还是他记名弟子的肖勇共同发现了一部残破邪典,《幽寰秘录》。”

“此后数年,二人秘密研习邪典中所载禁术。为验证术法、获取材料,开始频繁戕害人命,抽取生魂,手段日渐酷烈。玄阴子亡于约三十五年前一次施术失败,其当时所行禁术,据他口述名为‘驻颜术’。”

竹南宸听得眉头紧锁:“驻颜长生?那凌霄子...是成功了?” 他想起清微观中那位鹤发童颜、面容却异常年轻的观主。

“是的,可以理解为,”方弱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内容却让人心底发寒,“肖勇用他的师傅玄阴子,进行了一次‘实验’。玄阴子认为凌霄子是故意的,怨念极大。”

竹南宸嘴角抽了抽,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用自己师父做实验?成功了师父死,失败了自己也没什么损失?

这是何等冷血扭曲的心性!

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在阴司调皮捣蛋,揪过豹尾的尾巴毛,偷换过孟姨的汤料,气得几位师傅跳脚,但最多也就是被罚抄《阴律》或者关会儿禁闭......跟凌霄子这种欺师灭祖、视人命如草芥的操作一比,自己简直纯洁得像个小天使!

呸呸呸!他立刻在心里啐了自己一口。好好的跟这种邪魔歪道比什么?晦气!

他清了清嗓子,压下那点荒谬的比较心理,继续追问,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厌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那...他这算是成功了?具体怎么‘成功’的?这邪术地府没有记录吗?”

方弱顿了一下,似乎在选择措辞,最后还是直接道:“据玄阴子供述,以及邪典残篇推演,此术需以施术者自身至亲血脉为引,且血脉牵连越近、情感羁绊越深,掠夺效果越强,反噬也可能越剧烈。玄阴子......并无血亲在世,失败后当场暴毙。”

竹南宸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眨了眨眼:“他没有血亲?那他怎么施术......呃。” 话问到一半,他猛地顿住,一个极其可怕的念头窜入脑海。

他霍然抬头,看向卷轴上“肖勇”名字旁边,那几个刺目的称谓——父、母、妻、子。

他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卷轴的边缘,声音有些发干:“所以他......他的......妻子和儿子......?”

方弱抬起眼,飞快地、几乎是小心翼翼地瞥了竹南宸一眼,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却重若千钧。

尽管已有预感,但得到确认的瞬间,竹南宸还是觉得一股冰冷的恶心感从胃里直冲喉头。他猛地捂住嘴,侧过身,干呕了两下,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有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

弑亲!血祭!为了那虚无缥缈的驻颜长生,亲手杀死自己的妻儿?!这已经超出了“邪修”的范畴,这是彻头彻尾的、泯灭人性的魔头!

亭内一片死寂。只有竹南宸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