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怎么会呢

凌霄子的脸在那一刻彻底扭曲。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跳动,从颧骨到嘴角,从嘴角到眼角,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爬。

那些皱纹被这股力量推着挤着,拧成一道道深沟,整张脸像一张被人攥在手里揉皱的纸。他的手指攥紧了沙发扶手,指节泛白,攥得那层洗得起毛球的布料都绷紧了,能听见线头崩开的细小声响。

他看着竹南宸,久到窗外那道光又从肩膀滑到他手背上,久到那盏灯在他瞳孔里映出一个小小的、昏黄的圆。

那圆在抖,抖得越来越厉害,像风里最后一根蜡烛。他开口,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木头,磨到最后只剩下木屑。

“小娃娃,没有人告诉你——不要轻易激怒你的敌人吗?”

竹南宸笑的轻飘飘,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连波纹都没起。他环顾四周,目光从那两个行李箱上滑过,从那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上滑过,从墙角那盆枯死的绿植上滑过,最后落回凌霄子脸上。漫不经心的像在逛一个没什么意思的展览,看了半天,觉得什么都没意思。

“人啊,得服老。”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叹息,像真的在替对方可惜,“也不能光长岁数不长见识啊。”

他转过身,不紧不慢地踱到窗边。他的步子很轻,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可每一步都踩在节奏上。他抬手扯住窗帘,哗啦一声拉开。

铁质的窗帘环在杆子上撞出一串脆响,那声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滚了一圈,撞到墙上又弹回来,叮叮当当的,像一串碎了的铃铛。

窗帘后面是一层薄薄的纱帘,灰白色的,积了灰,透过去什么都看不清。外面的光从那里挤进来,薄薄的,冷冷的,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成一个剪影。

外面其实也没什么可看的。对面是一栋同样破旧的居民楼,墙皮剥落,窗户黑洞洞的,像一只只闭着的眼睛。两栋楼挨得太近,近到能看清对面窗台上那盆枯死的仙人掌,近到阳光根本照不进来。

只有一道灰蒙蒙的光从楼缝里挤进来,落在窗台上,落在那两个贴在墙上的灰扑扑的身影上。

那两个阴差正鬼鬼祟祟地探头往窗户里看,被竹南宸突然扯窗帘的动作吓了一跳。一个往左偏了偏,一个往右闪了闪,两张脸皱成一团,又不敢跑,只好僵在那里,假装自己是两块没擦干净的墙皮。

他们的影子贴在墙上,薄薄的,灰灰的,动也不动,像两枚被钉住的蝴蝶标本。

竹南宸没理他们,转过身背对着窗户,看着凌霄子。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轮廓被背后的光勾出来,一道细细的亮边,沿着肩膀、沿着发顶、沿着耳廓,像一幅还没干透的画。

凌霄子一直死勾勾地盯着他。那目光像钉子,钉在他脸上就不动了,钉得死死的,拔都拔不出来。

他的嘴角还在抽搐,一下一下的,像有根线在拽,拽一下,抽一下,停不下来。可他没有动。他在看,在等,在琢磨。

他不明白这个年轻人为什么这么“嚣张”,他手里有什么底牌,他身后难不成是什么世家?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收紧又松开,松开又收紧,像一个拿不准该下哪步棋的棋手,所有的棋都摆在面前,可每一颗都烫手。

竹南宸开口,声音不高,却把屋子里那点所剩无几的温度又压下去几分。那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平平的,淡淡的,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我最后问你一次,碎片在哪儿?”

凌霄子嘴边的肌肉抽动了半晌。那些肌肉不受控制似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挣了半天挣不出来。他的喉结滚动了几下,像在咽什么东西,咽了半天咽不下去。

他不懂明明竹南宸看起来如此年轻,身上的威压感怎么会这么重。他的手指终于松开,搭在扶手上,指尖微微翘着,像一只死去的蜘蛛,腿还蜷着,但已经不会动了。

“你只是想要碎片?”他问,声音沉下去,像一条蜷着身子蓄势待发的蛇,随时准备弹起来。那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腐烂的、发霉的气味。

竹南宸歪了歪头。身后的光从窗户挤进来,落在他肩膀上,落在他后脑勺上,把他整个人照成一个剪影。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声音从那里传出来。

声音里带着笑,笑意从声音里渗出来,凉凉的,像冬天的水从指缝里淌过去,冰凉刺骨。

“怎么会呢。”他说,声音轻轻的,轻得像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小到不值一提,“我还想要你的命呢。”

屋子里安静下来。那安静很沉,沉得能听见墙壁里电线嗡嗡的声响,能听见水管里水珠一滴一滴往下落的声响,能听见对面那栋空楼里什么东西被风吹得撞在玻璃上的声响。那些声音一层一层叠上来,把屋子塞得满满当当的,塞得人喘不过气。

凌霄子的脸涨红,青筋从额角暴起来,像一条条蚯蚓在皮肤底下蠕动。那些青筋从太阳穴爬出来,沿着颧骨往下走,一直爬到脖颈,整张脸被撑得变形,像一只被吹到极限的气球,随时都会炸开。他的嘴唇哆嗦着,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竖子小儿——”他的声音劈了,像一块木头被斧子劈开,裂成两半,木屑飞溅,“你算什么东西!也想要我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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