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大雪泼天,冰原部落后方的山上挖着许多雪坑,坑里埋葬着无数死于兽潮的勇士。

天色灰蒙蒙的,自兽潮结束,已经过去了十几天。

今年部落虽然损失了许多勇士,到随着死亡的悲痛过去,紧随而来的,是雪期的丰收。

许多雪兽的兽尸被勇士们断断续续地运送回部落,堆放在广场上。

今年的战利品比往年丰富许多。

新雪将广场上的血污覆盖,寒风如刀,部落里的人却又继续忙碌起来。

族长亲自带着勇士,分解运送回来的雪兽兽尸。

只短短十几天,部落的权力核心人物似乎忘记了兽潮带来的伤痛,正忙着分配战利品。

唯独林虞的帐篷外,不似广场上热闹,和这天地的雪一样沉寂而冰冷。

魁依旧每天带着勇士严密把守,像雪花里的雕塑,不许任何人靠近。

过程中,祭司弟子来了几趟,全部被魁凶着脸面打发走了。

林虞掀开帘子,这几天祭司弟子来得勤快,魁亲自守在外头,吹着风迎着雪,脚下扎了根似的,一动不动。

他望向热闹的广场,以及感受着帐篷四周的寂寥,落下兽皮帘子,回到床头坐下,若有所思。

魃枭被他安置在床边对面,身下垫两张兽皮褥,躺着昏迷不醒。

一个多月不见,那张邪肆粗犷的脸削瘦很多,眼窝深陷,嘴唇干燥,眉头不时紧蹙,偶尔有些抽动。

林虞拿起一把骨针在兽骨上雕刻,最后什么也没刻出来,放下手中的兽骨,少见的有些出神。

过了一会,帐篷外响起魁的声音。

“热了一锅肉汤,吃点东西再休息。”

返回部落短短几天,风岩族勇士备受煎熬,即便身上的伤没有好,每天也支着受伤的胳膊和腿,坚持到帐篷外守卫,生怕他们头领出什么意外。

天寒地冻,环境恶劣,饶是体魄强壮的勇士,都有些吃不消。

别说林虞这几天都在守着魃枭,那身子骨单薄,风一吹仿佛就倒。

他的辛苦,不比勇士们少,还要忙着雕刻兽骨。

所以魁每天让人热一大锅新鲜肉汤,加很多兽血块,按时送到帐篷里面。

林虞接过一盆热腾腾的肉汤,望着那满满当当的兽血块,隐隐皱了下眉,却没说什么。

部落里最近因为救人耗用了很多盐,兽血可以增加身体抵抗能力,还能补充盐分,这是必须要多吃的。

魁欲言又止。

“枭大他……怎么样了。”

林虞抬眸,兽皮围着脸,仍旧只露那双漆黑幽冷的眉眼。

“老样子。”

魁忍了又忍:“真的能醒过来吗。”

这不是对方第一次问,林虞每次都会应声。

“嗯。”

没有过多交谈,说完就把帐篷帘子放下了,阻去魁探究的目光。

为魃枭清理好伤口后,除却头两天让人来探望,这几天林虞都不让任何人进来了。

省得一个个牛高马大的勇士,对着魃枭一脸哭丧,要哭不哭的。

兽潮结束,部落进入恢复期,族长,祭司,还有岩吼势力这几天时不时派过来一些人打探消息,这些人需要魁阻挡,他们绝对不能倒下。

不让他们看魃枭,也是为了他们好。

林虞喝下半碗肉汤,又吃了半碗兽血豆腐,尽可能吃饱才停下进食。

隔着食物热腾腾的雾气,他打量魃枭胸前那一大道贯穿内脏的伤口,眸光复杂,沉默半晌。

最后,缓步向对方靠近。

“苍梧,”林虞轻声道:“我知道这件事不应该把你牵扯进来,你也没有义务去插手其他部落的事,但……现在我需要你的力量,我想治好一个人身上的伤,可以吗。”

戒指一暖,这是来自苍梧的回应。

他把手放在魃枭的胸膛,下一刻,指尖有些灼热。

一丝绿光沿着指尖溢出,如同无数道伸出的细丝。

这些绿色的细丝相互交错,交织成一张绿色的网,微光时隐时现的流动着,一股精纯的木精能量如同溪流缓缓流淌,沿着魃枭的身体蔓延。

整个过程大概持续半个多小时,随着绿光逐渐微弱下去,魃枭胸膛上的伤肉眼可见地恢复,近乎完好如初。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很难想象世界上居然有这种神奇的治愈力量。

林虞缓了一口气,摩挲着指尖的戒指,语气有些着急。

“苍梧,你怎么样了。”

苍梧的声音比以往缥缈几分,听起来有些虚幻,依旧温和低磁。

“无妨,你体内的巫术平衡了不少,我的力量也随之得到恢复,不必担心。”

林虞稍稍放下心。

他不想把苍梧牵扯进来。

一是觉得这件事跟对方本来就没有关系,二来,就怕伤了苍梧的本源力量,致使他虚弱。

苍梧低声叮嘱:“最近部落不太平,要保护好自己。”

林虞浅浅笑了下:“我知道,放心吧。”

待戒指的微光熄灭,脑海里的声音也随之隐去。

林虞下意识转动戒指,清楚苍梧刚才的话没有作假。

自从和对方有了一丝精神感应,他们能知道彼此所说的话中是否真假。

当初答应的那个条件只涉及他们两个人,现在因为自己的缘故把苍梧牵扯进来,如果因此让对方的魂识进入虚弱状态,说不愧疚是假的。

林虞稍微平复了一下情绪,重新抬头,视线落在魃枭脸上。

伸手触探,依旧一片高温。

林虞淡淡地说:“你的伤已经治好了,现在外边的形势越来越紧张,不想你的族人,也就是魁他们出事的话,快点醒过来。”

随着兽潮结束,回来的战士还剩三千多名勇士。

整个部落,包括族长,岩吼,急需要扩张势力,如果魃枭醒不过来,那他手底下风岩族的精锐勇士一定会被优先瓜分,吞并。

林虞又开口:“你现在高热不退,很有可能是因为觉醒兽血力量的缘故。不能抗拒它的出现,要尽快抓住眼前能看到的那一片光亮,感受它,接受它,到时候自然就能醒清明。”

说完,林虞不语,能帮的只能到这里了。

剩下的,只能靠魃枭自己摸索。

他回到桌台,拿起骨针和兽骨,继续争分夺秒地刻制兽骨元素阵。

*

过了两天,魁来送食物的时候,脸色凝重。

“昨天夜里岩吼进了族长的帐篷,他们一定商量了什么事情,正把其他部族的勇士收进自己的势力范围。”

林虞并不意外。

魁舔了舔干涩的嘴角。

“烈已经能下地活动了,这几天砍风和我都会守在帐篷外。”

他们有预感,过不久,岩吼一定会带人硬闯。

“如果他们想对枭大动手,到时候我让砍风把枭大和你送离开。”

大雪茫茫,风雪是最好掩盖踪迹的手段,风岩族又擅长侦察,真要离开部落,岩吼他们还真不一定马上能找得到他们的踪迹。

林虞点点头:“嗯。”

魁:“你不怕?”

林虞平静道:“害怕只会浪费时间,恐惧会影响心智,影响思考和判断。与其怕,不冷静下来,尽量想办法应对。”

魁又一次对他刮目相看。

林虞的举动,绝非北荒人那么简单,甚至连息壤人都没有他这样聪明冷静,尤其是他还会制作骨器。

要知道,蛮荒大陆上的巫师少之又少,会刻制骨器的巫师那都是被大城抢着要的,高高在上地供起来的。

话音刚落,守在帐篷外围的勇士爆发了一顿争吵,彻底打破周围的寂静。

魁扭头一看,面色瞬间凝重。

他沉声吩咐:“你快进去,别出来。”

接着发出一声长啸,命令所有风岩族的勇士堵着岩吼的人,绝对不能让他们冲破防线。

“岩吼,你什么意思?想要硬闯吗?”

岩吼哼道:“魃枭回来这么多天,是死是活都没有动静,族长和祭司大人很担心,所以让我过来看看!”

砍风带着人过来支援。

“带了这么多精锐勇士过来,你要看望枭大,还是想要杀了枭大?今天,你们谁都别想越过我们闯进帐篷。”

生长在蛮荒的勇士,都有一种能干架就不废话的气势。

开场过了两段对话,直接就动起手来。

魁冷着脸扑身上前,目标对着岩吼,用身躯阻拦对方。

两人都是力量型的勇士,很快爆发出一阵扭打纠缠。

激烈的斗争引得部落的别族勇士和奴隶们纷纷过来围观,他们无法靠近,被阻拦在人群外。

岩吼直接用蛮力化解了魁的攻击。

“你打不过我!”

魁后退几步,稳住身形,立刻又恶狠狠地扑上去。

“你可以试试!”

岩吼的力量虽然高过魁,但魁此刻不要命的打法,稍微将人拖了一拖。

砍风想过来帮他,反被几个外族的二级勇士纠缠,这些都是被岩吼到拉拢势力底下的。

涌来的人越来越多,族长,祭司还有几名长老都来了,但是却没有人出声劝阻。

花脸哆嗦地喊了一句:“你们这是在欺负人,想害死枭大!”

一名勇士狠狠瞥了他一眼,花脸被吓得手脚发软,被大树扶稳。

两波勇士打斗凶狠,砍风又被几名二级勇士缠住。

比时间消耗,魁不是岩吼的对手,他身形一晃,被对方撞倒在雪地,狠狠往外滚了几圈,还没起来就猛吐一口血。

岩吼迅速扑进帐篷。

魁和砍风目眦欲裂:“不!”

和帐篷外的吼闹动静相比,帐篷内安静异常,火盆被熄灭了,周围灰暗冰冷。

电石火光中,岩吼眼前闪过一道白光,紧接着,不等他反应,顷刻间就被眼前闪烁着白光的能量轰出帐篷外,肩膀霎时被绞出一块巴掌大的血洞!

只一击!

就算部族几名二级勇士一起上,甚至是魃枭,都绝无可能一击将他身体穿出血洞来!

攻击来得太快,他甚至来不及反应。

倒地过后,身体才席卷出一阵剧痛。

岩吼的右胸被击出一个石碗大的血口。伤痕边缘平滑,隐隐流动着白色的微光,绝对不是蛮力能够一击搅碎的。

冰岩勇士连忙把岩吼扶起。

所有人震惊地盯着帐篷,仿佛看到里面藏有一头怪物。

“头领,怎么回事?!”

“竟然有人能那么快伤了岩吼大人……”

躲在附近的冰岩人和奴隶仰起脖子围观,没有人敢贸然上前,怕被岩吼迁怒,也对这股未知的力量下意识生出恐惧。

在所有人疑惑的注视下,帐篷帘子掀开,不紧不慢地走出一抹身影。

冰岩人齐齐震动,怎么是他?!

那个枭大的奴隶!

他手上拿的是什么?

兽骨?三级冰甲兽的兽骨?

但是那根兽骨居然在发光?!

整根兽骨跟刚从冰甲兽身上取出来时截然不同,它被打磨得光滑,周围环绕着一圈圈白光,光芒隐隐流动,散发着不容小觑的威力。

这竟是骨器?!

部落里居然有骨器?!

林虞停在帐子外,起了一阵大风,吹散围在脸上的兽皮。

他眼神平静地与岩吼直视。

所有人都望着停在帐篷面前的奴隶,一时间,寂静无声,静得可怕。

这,这人是奴隶……?

奴隶能有这样的气势?

他的脸如同冰雪洁白,黑淩朦胧的眼眉精致冰冷,身形瘦弱单薄。

可他的脊背永远笔直,纹丝不动地屹立在风雪中。

这一刻,林虞和天地冰雪同立,没有一丝一毫畏惧,散发着无坚不摧的气势。

林虞抬起手上的骨器,对准岩吼,眼光平静地扫向所有人。

“谁敢进去,死。”

他就站在原地,没有怒吼,没有叫嚣,只是静静地与所有人对峙。

他用行动无声地向这些人宣告,他,会一直守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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