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进入雪期,自兽潮开始,北荒平原上每年都会掀大风。

这几天大风越掀越猛,到了午后,风骤然一停,呼呼的刮耳声瞬间消失。

漫天飞散的雪静谧垂直地降落,世间一切仿佛都暂停了下来。

正在广场附近搬东西的人不由松了一口气。

今年不幸的是,兽潮提前了。

好在这股大风和过去那样几乎同时间停下,如果风期延迟,对北荒上的住民可算一阵煎熬。

对于他们来说,不怕下大雪和结冰霜,反而是这日夜不停掀起的大风最可怕,大风会让他们寸步难行,耽误干活的进度。

骤风一停,他们动作就利索了很多。

魃枭也亲自领人手干活。

大概午后,他才得空,望着眼前崭新的帐篷,把后续的一些事情交代下去后,径直往自己居住的兽皮帐篷过去。

回到帐篷,魃枭借着石盆里的火,把双手稍微烘暖,紧接着,大手一挥,毫不客气地将卷在兽皮被褥里睡觉的人轻轻松松拎出来。

男人低着声音,不慢不紧地说道:“祭司大人,你又睡了五天,整个部落就你最闲着。”

林虞这几天吃了睡,睡了吃,原本瘦得尖尖的下巴,总算恢复几分圆润。

朦胧的睡意挂在脸上,冲淡了平日里几分清冷疏离,让他看起来温暖柔和些许,也似乎更好欺负了一点。

魃枭毫不客气地伸往他脸颊一捏。

林虞没能避开。

自从升级为战士,男人的速度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他冷冷瞥了这人一眼,拢着兽皮缓缓坐起身。

一如既往的,熟悉的冷淡眼神,激得魃枭喉结一紧,淋了半天雪的身躯瞬间热起来。

不过他没动手,只道:“你要的帐篷已经搭好了。”

林虞和魃枭都没有继承原族长和祭司居住的帐篷。

新帐篷都是魃枭亲自带人搭的。

林虞的帐子除了居住的那间,还多了一间用来打制骨器的。

“祭司大人,满意不?”

林虞懒得跟这人废话。

他最近并不是一直在睡觉,上午基本都在醒着,翻越传承里的记载资料,扩大药草和地理物质的知识面。

苍梧对蛮荒大陆的记载非常广泛,以他阅读的速度和记忆能力,就算每天翻阅,没个半年都看不完。

除了骨器,他需要尽可能掌控药物和其他材料的用性和特征,即便没有深度学习的打算,记下来后交给花脸和大树,让他们两个人去琢磨也是好的。

反正已经被魃枭拎起来了,林虞没有心情顶着这人灼灼的目光继续睡觉。干脆起来。拿起兽皮衣服一层层穿好,打算去看看新搭的帐篷。

风雪安静地降落,少了凛冽的大风,这些雪不至于往脸上扑。

林虞踩着地上的积雪,一深一浅,缓缓朝着新帐篷的方向过去。

环顾四处,发现周围搭了不少新帐篷。

路上几名干活的奴隶瞧见他,纷纷低头,紧接着趴在地上或者跪在地上,不敢正眼直视。

“见,见过族长,见过祭司大人。”

林虞微顿,随后走进到自己住的那顶帐蓬。

这顶帐篷比魃枭原来住的那顶还要大两倍,内部已经布置完毕。

左侧摆着一张新打的桌台,右侧靠中一张床,还有挂东西的架子。

不管床上还是地下,都已经叠放或铺就柔软厚实的兽毛。

地上铺的是雪貂的腹毛,这种毛品质珍贵,隔绝地寒的效果相当不错,除此之外,还有一处专门置放火盆的空间,顶上留了一道排烟的口子。

帐篷内外围盖的兽毯都是很好的,还加盖了一层野兽的囊皮,有这种囊皮防护,既防水,保温性也比普通帐篷好了不少。

等石盆一生起火,里面的温度就会随之上升,虽然算不上温暖如春,但总比待在普通帐篷里面好上很多。

林虞看了一圈,又走进旁边的另外一顶帐篷。

这顶帐篷比它休息的帐篷大一些,被划分为工作区域的地方铺了兽皮毯,同样留出了火盆位置,里面摆两张很大的桌台,椅子上铺满毛茸茸的兽皮。

让林虞有些意外的是,桌台旁边放了几层放大版的抽屉,看起来就像收纳柜。

他之前可没教过这个大抽屉的做法。

魃枭看他眼睫微微颤动,脸色虽然一如既往的冷淡,却知道他喜欢这个。

“喜欢?改天我让大泽多打几个。”

林虞上次要的桌台就是这个叫大泽的冰岩人打的,他是部落里的匠工,平时能用石头和木头打一些简单的东西,本身就有些经验。

之前看过林虞画的桌台结构图,打完那张桌台后,又单独研究抽屉这个构架,做了一个放大版的收纳柜。

看林虞喜欢,显然做出来的效果还不错。

桌台旁边的架子上悬挂十几把刀具,这些都是常用的刀具。至于林虞用来打制骨器的刻刀,只能由他自己来准备。

先前魃枭送给林虞的那些兽骨,已经送进这顶帐篷,有专门的架子可以立起这些兽骨。

林虞依旧没有说话,但从他的神色可以看出是比较满意的。

他转了个身,差点跟身后那堵墙一样的身躯磕撞到一起。

林虞微微蹙眉,不知道这男人走路贴他那么近干什么。

“过来的时候,我看到有一顶很大的帐篷,那不像住人的。”

魃枭:“那里以后专门用来商量事情。”

林虞点头。

魃枭:“要不要过去看看?”

林虞本来没打算去,眼见魃枭和他越贴越紧,眼神里带着火,为了防止这头野兽再次发情,只好点头。

*

走进议会帐篷的时候,里面火盆熊熊燃烧,围坐着一圈人,还挺暖和。

林虞把遮在头上的兽皮解开,抖了抖上面的积雪。

他的动作很轻,那里面的几个勇士听觉敏锐,很快投来视线,纷纷一怔。

之前林虞为了安全起见,不管在哪,脸上始终围着兽皮。如今换了个身份,就不用像原来那样遮遮掩掩。

这脸一露,刚刚说话的几个人纷纷熄火一样的变成哑巴。

尽管那天林虞在帐篷外已经露过真容,此刻再看,仍然叫这些个五大三粗的勇士看傻双眼。

在北荒这个荒芜野蛮的地方,从没有长得这么白,又这么细致的人,就是那些息壤人,都比不上眼前的林虞。

还是砍风先开口。

“虞巫。”

林虞的身份已经不同往日,他会治疗之术,还会制作骨器。

这样的人不管放在哪里,都会有着至高无比的地位,甚至注定是被高高供起来的。

而且那天他独自一人,挡在帐篷外跟无数冰原勇士对峙,光凭这份勇气,就叫这些核心勇士高看他,敬仰他。

今天叫他一声虞巫,打心眼里承认他的身份,心服口服。

魁,砍风,烈都在,还有其他两名勇士。

一名是最近守在林虞帐篷外的阿黎,魁指着剩下的那个勇士,说:“这是阿黎的弟弟,阿洛。”

会议大帐篷刚搭好,几个人就进来把最近做的一些事情进行汇集,正好准备交给魃枭看。

新部落重建,不仅有很多活要做,连剩下的人也要重新管理,这就涉及到制度的调整。

几名核心勇士除了砍风和阿黎相对心细,其他的比较喜欢动手,能动手的事绝不动脑。只适合执行任务。

让他们认真地坐在一起讨论,各个抓耳挠腮。

魁苦着脸说道:“枭大,虞巫,你们来看一下吧。”

魃枭之前跟他们一起商量过,于是把石板递给林虞。

林虞接到手里,快速扫了一遍。

魃枭问:“祭司大人不满意?”

林虞拿起一块木炭,在石板上写写画画。

“卫生……洁净问题不能忽视。”

他对魃枭要怎么管理部落不感兴趣,但关于卫生和居住的环境方面,至今有些地方直到现在他都不能忍受。

“取水的河流,也就是水源的上游要围起来,不能弄脏,部落最好设置集中排泄粪便的地方,定期清理,禁止乱拉。”

魃枭没有接过石板,而是说:“你还有话没说完。”

见状,林虞不再掩饰。

“我想废除奴隶的身份。”

他已经不是奴隶了,这个身份指的并非他自己的,而是部落里的奴隶。

魁几个勇士没有开口,全都看向魃枭。

魃枭皱眉,沉声说道:“不行。”

林虞并不意外。

魃枭跟族长清算的时候,言语中略过了奴隶,只为勇士说话,可见心底始终看不上奴隶。

天性或者环境使然,勇士有这个想法并不稀奇。

他没指望对方马上答应,毕竟不只是魃枭,像魃这些核心的勇士,心里或许都这样想。

魃枭看着他:“你是为了花脸?如果是因为他们,我可以让他脱离奴隶的身份。”

林虞:“有这个原因,但并非都是因为他们。”

“如果我不答应呢。”

“我依旧坚持我的想法。”

“我不答应,你会离开吗?”

林虞口吻慢慢冷淡下来。

“我答应继任祭司的时候,你说过不会限制我活动的范围,我就算离开又怎么样?”

是的,假如林虞离开了,那群奴隶想必也会尽可能地跟着他,以林虞的本事,如果到了大城,一定能获得至高无上的身份。

退一步来说,假如自立部落,也是完全没有问题的,他所拥有的巫术会让追随他的人会越来越多,拥有足够让人信服他的底气。

魃枭阴沉着脸

“你以为部落非你这个不可吗。”

林虞淡淡:“我没有这么以为。”

魁几个勇士不敢出声,纷纷抓耳挠腮,干着急。

枭大话不能说那么满呐,部落还真就非林虞不可。

而且魃枭应该深知这一点的,否则他不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宣告林虞的身份,这不就是怕人跑了吗?

魃枭继续道:“抛开勇士和平民,部落里有将近一千多名奴隶,如果废除他们奴隶的身份,多了那么多张嘴巴,部落需要承担不少物资的损耗。”

除了吃的,帐篷以及其他物资也需要准备。

兽潮结束,部落又历经一场内斗,一下子承担五千多人的生存物资,对他们来说是一个非常大的挑战。

“而且部落里如果没有了奴隶,勇士们怎么想?”

部落之中,大部分勇士都会把奴隶当成一种满足情绪的战利品,他们为之拼杀,就是为了获得更多的奖励。

兽皮、兽晶、兽骨,奴隶,这视为一种力量的附加表现。

没有了奴隶,相当于剥夺这些勇士们的利益,想要安抚好他们,可没有那么简单。

加上奴隶干的都是最重的活,如果没了他们,这些活都给谁去做。

按魃枭的立场来看,大部分部落选择保留奴隶的做法,其实并没有错。

林虞还是坚持他的立场。

他眼眸幽幽,落在魃枭身上,又望向身后那几名勇士。

“奴隶被长期压抑,会变得麻木消极,干活的效率并不高,反而容易引起反抗或者动乱。”

“这次兽潮部落损失了很多勇士,如果废除奴隶的身份,让他们像普通平民一样生活、干活,得到少部分自己的劳动品,我想……为了稳固这样的生活,他们会更加卖力地干活,效率会比以前更高,也比其他部族的奴隶更加忠心于自己的部族。”

“没有人生下来就是奴隶,就算现在是奴隶,并不代表他们一辈子都是奴隶。如果没有他们,风岩族的勇士这次兽潮后要死多少人?但正因为他们被冠上了奴隶的身份,所以没有得到学习知识的机会。”

“废除奴隶,让他们自由地学习。不管治疗、生产,更或者勇士,他们可以变成都输送新血液的来源。一个部落想要长远地发展得更好,就需要能用、有用的人口。”

“比起打压奴隶,迫使他们麻木消极地干活。激发他们的潜力,让他们变得更加有用,为部落效力,岂不是更好?”

帐篷内一时安静。

林虞说完,没有去看几个人复杂多变的脸色,而是拉起兽皮,将头发和脸遮住,迎着风雪自己回去了。

魁,砍风等人大眼瞪小眼。

枭大和虞巫的话听起来都挺有道理。

让他们说哪个更好,说不上来。但在魃枭手底下做事,只能听从头领的话。

林虞返回帐篷途中,周围搬东西的奴隶见到他,纷纷跪在雪地。

他匆忙地踩着雪前行,入帐后有些疲惫,倒了杯温水捧在手上,等凉了才一点一点喝下。

“苍梧,我本来不想参与其中,刚才跟魃枭说那些话,不全是下意识说出来的,之前就有想过,这样做究竟是对是错。”

他很少如此,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苍梧低叹。

“还记得你之前跟我说过你们那里的一句话吗,人不知道怎么走的时候,不如就往前走。”

只一句话就点明了方向,顺着心,想做什么便去做什么。

林虞迟缓地眨眼,轻轻地“嗯”了一声。

帐篷外面,魃枭似乎正在跟谁说话,不一会人就进来了。

对方手上拿着一叠兽皮衣。

男人似乎忘记两人刚才的争执,脸上挂着散漫的笑,把东西递给他。

“这是给你的祭司衣物,试一下。”

林虞静静望着对方,彼此都没有说话,对视一瞬,默契地收起目光。

半晌过去,林虞接过衣服,走到一块垂落的兽皮帘子后,将其小心换上。

等他走出来时,魃枭眼睛一热。

视线粘在他身上,再也移不开。

明明前不久两人还在因为奴隶身份的问题相互争执,此刻,男人的眼睛脱离了意志,仿佛又开始准备吃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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