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一个月后,北地荒原上的风雪小了许多。

北磐族重建初期,并不像预料中的那样进展顺利,人人忙得焦头烂额。

林虞很早就醒了,几乎刚起身,外面的花脸听到动静,捧着水和洗漱的器具,静悄悄地进入帐篷内。

花脸熟练地拿起一件挂在架子上的祭司日常衣袍,放在火盆旁边稍微烘一下,接着绕到外头去准备食物。

林虞静静地坐在床边,稍稍醒了会神,将散在身后的发丝轻轻挽起。

初来时总是蓬头垢面,这一个月打理下来,发丝细致了不少。

洁发时,祭司都会用一种特制的兽油擦拭,使得头发变得更加乌黑稠密,一个月下来效果良好,如今柔软滑地披在身后。

这种兽油不仅能够护理头发,也能滋养肌肤。最开始林虞的皮肤老是干裂、痒疼,抹上兽油后,症状减轻了不少。

理好头发,拿起衣袍往身上穿戴。

里一层浅色兽皮长袍,外罩一层白色绒毛披风,象征着祭司身份的骨链垂在锁骨上,泛出微微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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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虞用温水洗漱干净,花猎已经把热腾腾地食物摆好了。

北荒多以食用兽肉为主。

林虞吃了几个月的兽肉,胃口腻得不行,因此清早避开了肉质食物。

部落里已经没有存盐,为了补充盐分,他只能每天食用一些兽血豆腐。

所以,早上花脸只煮了小半碗兽血豆腐还有一碗泥豆糊糊,再配上温水,就是林虞的早饭了。

兽血豆腐咸腥,他依旧面不改色,吃得慢条斯理。听花猎汇报最近的一些事宜,简单交代几句,让对方替他去办。

除非是需要他亲自出面解决的重大事务,平时都由花脸替他代为传话。

泥豆糊糊吃了一半,帐帘挑开,飘进些许风雪。

魃枭身上披着雪沫,身上却散发着热气,大咧咧坐在他身边。

“怎么只吃这些。”

其实魃枭心知肚明,无非想和林虞多说一点话。

他嘴上这样问,心里也着急。

往年这个时候,部落里还有些粗盐,果子和野菜的。

因为今年兽潮异常狂暴,导致储存的物资耗损太多,以至于连祭司都吃不上野菜和果子。

林虞的胃口明显下降,吃的东西越来越少。

“这几天雪变小了,我准备让砍风带着人出去一趟,找息壤人换些盐和果子回来。”

林虞没吭声,低下头吃着糊糊。

平时魃枭挺爱看他吃东西的,不像他们这些粗蛮人,吃相很好看。

可现在他没心情,看着碗里寡淡无味的糊糊,魃枭“啧”一声,忍不住伸手往林虞的脸轻轻捏了一下,心里怪烦的。

“怎么就不喜欢吃肉?”

不吃肉,长得单薄,挨不住风吹雪淋,一个晚上不见,都觉得人瘦了。

太瘦的人哪里遭得住荒原上的大风,也经不住多干几下。

多吃兽肉才能长得强壮。

北荒这块地方,没有谁不喜欢吃兽肉的,偏偏他们部落里的最高贵的祭司大人就不好这一口。

魃枭第一次因为林虞的进食习惯觉得发愁。

林虞仿佛知道魃枭在想什么,大清早也懒得跟这满脑子黄色废料的人浪费时间。

吃完糊糊,他带上一块木板,一支自制碳铅笔,准备去一趟生活区。

每隔七天,林虞都会选半天的时间进行授课,传授药草方面的知识和经验。

听课的人除了大树和花脸,还有十几名医疗团里的成员,都是青土族出来的。

等他们学会,再继续往下边的人教。

魃枭一直送他到授课的帐篷面前,离开之际,在林虞冷淡的目光下,缓缓松开牵住他手的掌心。

魃枭最近实在太忙了,哪里都需要他出面解决,一个人恨不得分成几个用,加上还要修炼元素能量,时间根本不够用,每天只能挤出一点空来看林虞。

所以走这一段路的功夫,为了不浪费见面的机会,怎么都得把人抓在掌心里,搓磨搓磨那微微冰凉细滑的手腕

帐篷内聚集了十几人,尽管十分好奇,却没有往外看。

毕竟族长跟祭司手着手经不是第一次了。

大家看破不说破。

等林虞进入帐篷,魃枭这才匆忙离开。

来听课的人都带着一块板子,还有木炭铅笔。

青土族人对林虞可是盲目地崇拜和信任,看林虞每次来授课都抱着一块板子和自制的木炭笔,他们也有样学样的做出来,每次听课都带人。

部落里的勇士,对林虞尊敬,可都是魃枭带出来的,对魃枭十分遵从,对林虞却不一定会这样。

唯独青土族这些人,算是第一支完全跟着林虞,拥护他,支持他的势力。

因此,他教得比较上心,每周的授课日,不仅传授新的知识,还会检查上一周所教的掌握情况。

林虞正在讲解一味药草的习性,突然,帐篷外一阵吵嚷和喧闹打断了他。

“祭司大人,求你救救我们——”

“祭司大人,祭司大人——”

哭喊的是两名女子,就在帐篷不远处。

林虞示意底下的人继续学习,拨开帘子走到外头,寻来的两名女子有些熟悉,没记错的话,应该是花狸族留下来的。

其中一名十几岁的女孩急忙跪下来,哽咽着说:“朵叶姐姐被一名勇士打了,那名勇士叫嚣着要杀了她,阿黎团长要处置他,他还不服,叫来了帮手!”

前三团的团长和副团长都不在,带人外出了。连魃枭也很忙,不在部落内。

林虞平时很少管事,可现在需要有人主持局面,只能来寻他。

林虞皱眉,没有多问,而是直接去了广场,临走几步,发现学生们都在帐篷里,好奇地望着他。

于是微微点头。“都过来吧。”

花脸跟大树,还有十几名学生拥着他赶去广场。

*

广场上,附近干活的人纷纷围到边上看着。

动手的几名勇士已经被阿黎带人制服,正压在祭司高台下,用麻绳捆绑起来。

朵叶额头流血,还没来得及处理。

自上次撞向高台,经过救治后留下一条命,她便原则待在部落,进了纺织队干活。

还没多久,就又出事了。

林虞平静地看着她,再看被压制住的勇士,对方满脸的不服气,他隐约猜到事情的前因后果。

朵叶浑身颤抖,漂亮的脸蛋留着两道血印,秀眉紧紧皱,目光倔强。

以客观的目光来看,朵叶的确是部落里最好看的女人。

阿黎和她说了几句话,见林虞来了,连忙跑来。

“虞巫,你来了。”

林虞点点头:“发生了什么事。”

阿黎道:“闹事的勇士叫阿虎,之前跟着岩吼做事的,仗着从前贡献不少,想要强行夺占朵叶,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刚才朵叶奋力反抗,挨了打。我要治这阿虎,他还叫人来反抗,我只好将他们几个绑了起来。”

那名叫阿虎的勇士大声嚷着“放开我,我不服”,依旧企图反抗,却被死死按在地上。

林虞走上高台,清淡的目光带着几分冷意。

“你有什么不服,重建部落那天,每个人都将新规矩听得清清楚楚,部落里不管男女,无论身份地位怎么样,只要对方不愿意,就不准肆意辱骂、殴打,强迫行事。”

他站在高台,白皙的面容清冷无比,雪白的兽皮披风将他衬得不容质疑。

“阿离,他这是第几次了,按照规矩该怎么处置。”

阿黎高声说道:“阿虎三次犯事,第一次口头警告,第二次扣除贡献分,这一次,也就是第三次,按照规定应该驱逐出部落!永远不得再踏进北磐领地半步!”

林虞微微颔首:“就这么办吧。”

围在广场的人议论纷纷,不敢相信,居然就这么把一名勇士丢出去。

女人地位不高,但祭司竟然为了这个规矩,为了一个女人,把勇士丢出部落?!

那天立的规矩竟然是真的。

阿虎狂怒:“凭什么因为一个低贱的女人驱逐我?!”

林虞没有看他,而是望着四周围观的族人。

“北磐族人无高低卑贱之分,只要坏了规矩,一律严惩,没有例外。”

“阿黎,立刻把他丢出去,除了他的私人物品,其他的,一件东西都不许带走。另外几个人犯了几次事,该怎么罚就怎么罚,或者如果他们不同意,也可以离开部落,北磐部落绝不留他。”

阿黎“是”一声,用力捶了一下胸口,带着人压着阿虎往广场外走。

台下窃窃私语,林虞抬了一下手指,附近立马变得安静。

“像这样的事情不会是第一件,也不是最后一件。我再说一次,北磐人不可肆意辱骂、欺压、强迫族人。哪怕是契侣,只要有一方做了伤害对方的事,同样可以分开。只要你们到阿黎团长那里进行审查并登记,就可以解除契侣的身份。”

话音刚落,勇士们脸色各异,眼中流露出错愕和不满,

女人则反应激裂,不可置信。

良久,在广场附近干活的一名女人,拘谨地站了出来。

“——祭司大人,这是真的吗?”

林虞微微点头。

女人眼神颤抖,忍着畏惧,咬牙切齿地说:“我想解除契侣的身份。”

这名女人和多数女人一样,部族被并吞后,掠回来当了奴隶,被一名勇士掠去当契侣了。

“他动不动就打我,尤其是每一次狩猎回来受了伤,哪里有伤就往我身上哪里打,打完还把我……我受不了,我忍不下去了……我不想当他的契侣。”

她嘶吼声不大,流着泪,将身上的兽皮衣揭开,露出后背。

上面遍布着伤疤,还有好几道,明显是最近的新伤。

伴着女子刚落的声音,又陆续有十多名女人站了出来,她们的遭遇同样跟这名女子差不多。

这些女人大多数都是被抓进来的奴隶,没多久就被勇士们分完了。

之前仗着前祭司和族长的庇护,岩吼势力的勇士肆无忌惮,挑女人只为发泄兽/欲。

打骂侮辱是常事,更甚至有的在女人怀着孕的时候,致其流血,流产。

这些女人种种遭遇不同,却都充斥着苦难和煎熬。

台下已经站出数名女人:“祭司大人,我们真的能离开他们,不做他们的契侣吗?”

林虞点点头:“当然可以,从前怎么样我管不着,今后,都按北磐部落的规矩办事,阿黎,这件事还需要交给你来处理,辛苦你了。”

这话发自真心,部落内大大小小的矛盾杂事,都需要阿黎安排,还得负责守卫巡逻部落,很是辛苦。

阿黎笑道:“为部落出力,是我的荣幸!”

本来有些矛盾是不需要阿黎亲自处置的,交给副団或者小队长做就行。但今天的矛盾是林虞当面解决的,所以他亲自把后续的事宜处理干净。

解决完几件内部日常矛盾,回到帐篷,林虞捏了捏眉心,靠在兽皮椅子上,有些没缓过神。

花脸悄悄地跟了进来,轻声问:“虞巫,现在要准备热水和食物吗。”

林虞半睡半醒,含糊地嗯了声。

花脸便去另外一顶帐篷收拾准备,不一会儿就把热水和食物端进来了。

林虞依旧没什么胃口,简单吃了点东西。

待花脸把碗筷收拾出去,帐篷外又飘起了细碎的雪。

林虞半靠回椅子上:“你去休息吧。我自己待一会。”

花脸老实听话,往石盆里添些木柴,随后才轻手轻脚退出去。

林虞除去鞋袜,双脚泡进热水里。

温热的气息沿着脚心蔓延,舒缓今日积聚的疲惫。

他闭上眼眸,片刻之后,轻轻舒叹了一声,待水凉了一些,将双脚擦拭干净。

他整个人蜷进兽皮被褥里,只露一双眼睛,有些失神地望着石盆里的火光。

指尖的戒指亮起一丝微弱的绿色荧光,苍梧的魂识,如今滋养得还算不错,能够主动与他产生连接感应。

林虞摸了一下手上的戒指:“忙了一整天,刚躺下休息。”

他的声音含些疲惫和沙哑。

“今日朵叶出事了。”

清哑的嗓音断断续续地闷在被褥中,不是平日的清冷,听起来有些软绵。

苍梧问:“站久了,腿脚可是不舒服。”

林虞鼻音“恩”一声:“有一点。”

其实脚都站肿了。

脑海里的那道声音变得沉默。

他指尖忽然一暖,一丝绿光沿着戒指蔓延,丝丝缕缕,如同柔软细细的藤蔓。

绿光沿着笔直匀称的腿脚裹覆,映得林虞的足踝更加白皙,近乎到透明,仿佛被绿色荧光交织成的网紧紧包裹着,有种触目惊心的美。

林虞脚心暖融融的,他没睁眼,知道这份温暖是来自苍梧的安慰,并没有挣扎,反而放任自己,懒懒地躺着。

恍惚中,好像嗅到了来自丛林深处,苍天古木的气息。

那气息干燥温暖,流动着些许潮湿的气息,浓郁厚重的木精能量扑面而来,夹着丝丝缕缕的生机之气,沁人心脾,让人迷醉。

木精的气息抚慰着他,足心的触感温柔暖和,又好像让他有些酥麻。

这阵酥麻跟魃枭舔他脚趾的时候不一样,林虞无意识吸了几口气,浓郁的木精能量顺着呼吸进入身体。

一条一条绿丝光芒缠绕着足踝、小腿,缓缓流动,林虞忍不住蜷缩起脚趾,眼神迷蒙,脸颊也泛着红。

脚上的肿胀褪去,身体的疲倦得到消缓,他睡着了。

但那丝绿光没有停止,依旧沿着肌肤流动。

缠绕交织的木精能量停下,堪堪停滞在林虞的大腿/内/侧,没有继续深入。

恍惚中一声叹息,绿光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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