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一个月后,北荒的暖季姗姗来迟。

异常的大雪和骤风消失从陆地上消失,北磐人将部落内吹倒的帐篷重新搭建起来。

几支勇士队伍陆续外出,他们把堵着路口的积雪清扫后,各自前往猎区,开始暖季后第一轮的狩猎。

过了正午,灰色的阴霾笼罩广场,大门外传来一阵动静。

在雪原上待了一个月的烈回来了。

队伍里的勇士拖着颇为丰富的战利品,刚进部落,就被许多人围住。

阿黎从仓库区忙完赶来,看见领队归来烈,眼睛不由一亮,笑道:“烈,你成为二级勇士了。”

烈长得老实,笑的时候显得憨拘笨拙。

“多亏了虞巫的骨器,才让我在雪原待了那么久。”

今年第一波兽潮爆发时,他可是受了重伤被抬着回来的,命都差点丢了。

有骨器在手,哪怕只是一级勇士,只要体魄强健、反应敏捷,对付起中小型的兽潮群,比起从前轻松了几分。

哪个勇士不想变强?

纵使性格比较憨实忠厚的烈,骨子里对力量的渴望,让他日复一日地勤奋训练。

阿黎满眼羡慕,却并不嫉妒。

他是枭大手底下实力比较一般的勇士,如果不是心思细腻,做事专注,第四团的团长的位置完全轮不上他。

但第四团定位比较特殊,并非进攻主力团,主要负责守卫部落,维持秩序,不能像其他几个战士团那样经常外出。

这也是阿黎勇士等级不够,却能稳坐四团团长的原因。四团需要心智沉稳细致,能沉得住气的人管理。

少了生死之战的历练,团里的勇士想要尽快突破等级是比较困难的。

阿黎自知自己突破等级艰难,为烈感到由衷的高兴。

烈四处张望:“枭大、魁他们呢?”

阿黎:“都出去了,忙着呢,午后会回来,正好你也来了,休息一会,晚点到部落广场集合。”

阿黎还想再说什么,一名勇士匆匆跑过来,附耳跟他说了句话。

阿黎皱眉:“这些崽子,北磐部族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吗?”

烈:“怎么回事?”

阿黎压低声音:“这件事说起来就很复杂了。”

过去一个多月,北磐部族并不安稳。

熔石部落扩张招人,将北荒上许多游散部族都招了过去。

不仅如此,北磐部族里原先招来的一些外族劳作者悄悄离开领地,往熔石部落方向去了。

光是逮这些偷跑的人,阿黎几天内就逮了三回。

熔石部落给族人发盐的消息几乎传遍了整个北荒,别说游散在其他地方的小部落,连原先投靠北磐部族的人也离开了一部分。

阿黎隔三差五的逮人,魃枭知道后,让他不必强留那些人。

真心想留下来的人,不管怎么赶都不会走。

但这些离开的部族劳作者,除了少部分私物以外,不能带走部落里的东西。

规矩是这样定,违背的人却还是不少。阿黎每次都能抓到偷偷带走东西的劳作者。

这只是其中一起矛盾。

第二件事,魃枭打算扩大猎区范围。

往北荒中部的平原扩张,划分区域时,遇到熔石部落的勇士队。

两边看中同一块猎区,为争夺抢地,在外面已经干了好几回。

不但如此,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北荒上开始有了一些传言。

说北磐部落的新祭司是不被兽神庇佑的人,他是灾厄灾难的象征。

因为他的到来,部族才会发生争乱,因为他的出现,才致使北荒今年兽潮频发,异常降雪,天灾肆虐,这是兽神对新祭司降下的惩罚。

烈挠挠耳朵:“……这话听着耳熟。”

两人异口同声:“老祭司。”

如果是老祭司传出的这些消息,对方不怕枭大找他麻烦吗?

换一种想法,老祭司如果找到了和北磐部落实力相当的靠山,或许真的不怕。

他们能想到的,也就是熔石部落了。

毕竟熔石部落最近一直跟北磐对着干。

烈左右张望:“虞巫呢?”

阿黎:“在帐篷里刻制骨器,有事你等午后再找他。”

每天上午是祭司大人打制骨器的时间,如果没有特别重要的事,通常不会让人去打扰。

烈微微点头。

*

此时此刻,祭司帐篷内,林虞停止了打制骨器。

他拢了拢身上的兽皮披风,身体涌起一丝丝的寒意。

刚到暖期,勇士们开始打着赤膊,穿短兽皮裙。

他这帐篷里却依旧生着火盆,他也穿着长款的兽皮衣袍,外加一件披风,拢得严严实实的。

林虞靠在火盆边,卷睫半垂,神色淡淡。

从肩膀两侧垂下来的发丝,浓黑中泛着些许青白色,在火光的映衬下,更显得冰冷。

落下的帐篷忽然被人掀开,本该晚上才回来的魃枭出现了。

魃枭直走向他,一把将他拉到怀里,搓了搓冰凉的双手。

男人浓黑狭长的双眼,倒映出林虞的模样。

白皙到近乎有些透明的脸颊,发丝泛着一层浅淡的青白色,这让他看起来比起从前更为冰冷,让人想起了雪原上的冰霜。

过了片刻,魃枭问:“还冷吗。”

林虞轻轻摇头:“好多了。”

自从融合了风之种,这一个多月,除去外貌上些微的变化,林虞的感知能力从各方面来说范围变得更广,反应和行动的速度不知不觉比旁人轻快许多。

除此以外,五行能量的平衡再次被打破,伴随而来的还有副作用。

他怕冷,比普通人更怕冷。

暖季分明已经开始,他却穿得如雪期一样,甚至每隔半天,都需要靠近暖源,将自己捂热。

一旦失温,情况会越来越重,从眼睫开始慢慢结出冰霜,紧接着意识涣散,陷入昏迷。

魃枭搓些林虞的手掌越来越热,从他的手腕钻进兽皮衣袍底下。

贴着他的腰腹往上摸,眼看越来越过分。林虞按住那只大手,二话不说抽出来。

“我可以烤火盆。”

魃枭盯着他的脸,笑了。

“火盆哪有我会伺候,祭司大人还是选我吧。”

林虞脸颊越白,唇就越显得红。

说话的时候,柔软的嘴唇微微张开,那么好看的嘴唇,却吐出冰冷拒绝人的话。

魃枭“啧”一声,低头亲了过去,

上下轮流含住,舌头还没进嘴里,就被林虞推开了。

林虞擦了一下嘴唇:“没事就出去。”

魃枭大咧咧的:“回来给祭司大人捂捂身子,怎么不算正事?”

又道:“部落里最近闲话多,我准备集合所有人到广场上说几句话,那些乱传的闲话别放在心上,一会都处理了。”

林虞对那些闲话并不在意。

只是心里忽然起了一丝念头。

大约两个小时后,外出的勇士都被召回部落。

广场四周聚集着北磐几千族人,从前还是乱哄哄地集合着,经过几个月的整合,在阿黎的安排下,所有人整齐地站着,气氛肃穆,同时夹些轻微的议论声。

魃枭和林虞走上高台。

刚被召回部落的勇士正气血沸涌,大多人赤着半身,厚重的兽皮袍也退下了,换成短的兽皮裙。

林虞仍穿一身白色长袍,裹得严严实实。

许是容貌有了些许变化,台下的族人看见他,连忙低头,气都不敢喘。

只觉得祭司比冰雪还要冷,令人不敢亵渎,不敢多看一眼。

魁挠了挠胳膊:“枭大,把我们召回来有什么事?”

魃枭目光扫了一圈,发现自己的副团长居然不在。

他微微皱眉,开口说道:“我族重建有一段日子了,谁为北磐族好,谁动了小心思,兽神都看在眼里。”

“兽神庇护的是忠心于北磐族的族人,谁有异心,完全可以离开,但绝对不能挑起族中内乱,更不许散播那些蛊惑人心、亵渎祭司的话。”

魃枭指着大门:“今天谁想走我不拦着,但过了今天,从明天起,谁再敢闹,就是我北磐的敌人,对待敌人,北磐从不手软。”

又道:“祭司传授我族疗愈之术,耕种之术,为战士们供应可以和野兽对抗的骨器,让敌人畏惧的骨器!这一切,都是兽神对他的恩宠!”

“谁再说祭司一句不是,就等于跟全北磐人为敌,我魃枭会第一个撕碎他。”

一些部族劳动者和部分原冰岩人窃窃私语。

魁呵呵一笑:“你们有什么不满?”

部族劳作者道:“前些日子兽潮频发,天降大雪,部落里很多帐篷都被压坏了,野兽也被冻死了。有人说,这,这是兽神对北磐的惩罚……”

“放屁,北荒哪个地方不下雪?哪里不冻死人?怎么就成了兽神对北磐的惩罚?”

“你是冰岩人吧?怕不是对那老祭司还念念不忘?干脆滚出去,继续跟着那老祭司得了。”

说话的是原风岩人。

风岩族的勇士可不惯着老祭司,更不许外人欺辱他们的族长和祭司。

魃枭并未阻止,放着底下吵成一团。

过了片刻,他怒吼一声:“刚才的话不会再重复第二遍,不愿意加入北磐不肯走,给你们一次机会离开。”

渐渐地,走出一部分人,

他们有外族过来的部族劳作者,慢慢走到大门外。

紧接着,好几名原冰岩族的平民也走了出去。

最后,是一小群战士团里的勇士,同样是来原冰岩族的。

其中不乏几名进攻团里的小队长。

他们的心思很简单。

北磐族不比从前了,虽然有了骨器,但骨器太少,而熔石部落光是勇士就有一万多名,部落里还有盐,除了息壤,只有熔石部落有盐。

熔石有盐,有那么多强壮的勇士,有这么多的奴隶,还招去许多外来部族者,

连他们上一任的祭司都去了熔石部落,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都是兽神的指引,指引他们在熔石部落集结,不久的将来,说不定会统一整个北荒。

说到底,还是有一些勇士舍不得放弃奴隶,吃饱喝足了,没从部落里捞到太多好处。

勇士团里有人骂成一片。

“背叛北磐,可耻!”

“平日里团长对大伙不薄,居然说走就走,真不是人!”

魃枭抬手,示意底下别说话。

林虞收起视线。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清淡,却像风一样,穿过广场的每一处角落。

“近来,我又得兽神指引,有所感悟,想为部落做些事情。”

说完,让花脸去把帐篷里最大那口箱子抬过来。

箱子抬来后,里面有十几把二级骨器,以及一部分一级骨器。

林虞望向阿黎,吩咐道:“四团负责记录对部族贡献的每一个人,还请团长按照这几个月的贡献值,将这些骨器分配到他们手上。”

听到要分配骨器,勇士们眼睛都热了。

尤其是在雪原多待了一个月的勇士,知道骨器对付野兽有多好用。

这还没完呢,林虞扫向高台下的强壮的勇士们。

“一二三四团的团长和副团长出列,站到另一边空地上。”

紧接着,林虞又从勇士中选了七名出列,示意让他们也站到一起。

“兽神不会忘记为部落拼杀的每一个勇士,他会给这些勇士赋予更强大的力量。”

林虞微微抬手,银白色的长袍无风自动,及腰的发丝缓缓扬起。

他白皙的面容透出一丝神圣的光泽。

白皙修长的手指虚空做了几个手势,优雅而圣洁。

“吾以吾名,愿兽神显灵。吾请兽神降世,庇佑这些英勇忠诚勇士,赐予他们无坚不摧的力量。”

伴着话音落下,他整个人被无形的风轻柔地托了起来,轻微离着地面。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这一幕。

他们的祭司居然飞起来了!

一股清凉纯净的气息,如风一样,卷过站出来的那一群勇士身上,清冽的味道涌进他们的肺腑。

只瞬间,将他们的浑身血液都点燃了。

仿佛有一股力量在牵引着他们,引导往更强大的方向进发!

林虞融合风之种后,可以在一定范围内释放巫术,随着力量的提升,范围将会变得越来越大,收缩自如。

就像罩子,把这些人罩在了一起。

只有在罩子里的人才能感受到,这份独有的、带着引导性质的巫术。

外面的人是感受不到的。

魃枭哼了一声。

心里有些酸。

他知道林虞正在尝试唤醒这些勇士的兽血力量。

唯一能安慰自己的是,林虞没让他们咬脖子。

过了好一会,林虞停止释放巫术。

只见人群中有人忽然倒吸一口冷气。

魁呆呆的,不可置信地攥紧拳头。

“我成为三级勇士了?!”

不光是魁,连砍风和斩狼也隐隐有了快突破二级勇士的势头。

所有勇士顿时不淡定了,看着林虞的目光火辣辣的。

当初他们祭司大人说能够帮他们成为战士的话,竟然是真的!

广场上沸腾了,魁激动得恨不得立刻爬到高台!他们祭司大人怎么那么厉害,厉害到他想跪下来,匍匐着去舔祭司大人的脚。

“虞巫!”

“虞巫!!”

“我也想突破等级,想成为战士!”

林虞借着魃枭的手臂站稳,指尖微颤,身体阵阵脱力。

他勉强维持着声音的平稳。

“以后每一年的暖季初始,我会向兽神祷告一次,祈求神赐予无坚不摧的力量。”

林虞说话的时候,嘴唇已经发白了。

魃枭见状,没有一丝一毫迟疑,直接让阿黎把后续的事交代清楚,将他抱起,大步往帐篷里带。

午后,林虞就在帐篷里沉睡,他可以感觉到魃枭在身边。

还有人进来与魃枭说话,不久就出去了。

林虞是在深夜醒的。

意识刚醒,魃枭就扶着他起来,靠在胸膛。

“嘴唇都在发白,下次不许释放那么多的巫术。”

又道:“也不可以让人咬你的脖子。”

林虞淡淡瞥了对方一眼。

他这么做,让部族的人直观地感受到留下来的好处,比魃枭说上十句百句的有用多了。

魃枭倒了些汤给他,有蔬菜和瘦肉,味道鲜香清甜。

半个月前,雪停后,种在山谷的蔬菜已经慢慢长了起来,估计要等到雪期之前,才能收第一茬。

汤里的蔬菜是砍风昨天跟息壤城里出来的行脚人换的。

魃枭一勺一勺喂着林虞喝蔬菜汤。

他自己试了一下味道,皱皱眉,不太喜欢喝,像喝草汁,还是喜欢吃肉。

一勺子怼歪了,林虞冷冷瞥了过去。

魃枭低笑一声。

“没伺候好,祭司大人请原谅,或者罚我也可以。”

林虞:“你有事没说。”

魃枭用指腹擦了擦他嘴角的汤汁。

“果然什么都瞒不住你。”

又道:“阿洛今天去猎区以后,至今没有回来。”

“那个地方最近熔石部落也在抢,跟着阿洛的勇士队伍,很可能被熔石部落带回去了。”

至于是主动过去,还是被迫带走,目前还不知道情况。

魃枭看着他:“我想到熔石部落打探清楚。”

熔石部落跟北磐部落已经有了太多牵扯。

跟他们抢地盘,跟他们抢外族部落,连驱逐出去的老祭司都在那里散播谣言。

甚至于魃枭还惦记着他们的盐池。

那么多事纠缠在一块,非去不可。

眼下魁升了三级勇士,砍风配合他坐镇部落不成问题。

林虞:“我也去。”

魃枭:“不行。”

林虞:“我去熔石部落,没你想得那么大义,不是为了谁,而是为了自己。”

他体内的风之种和火之种相互克制,也能相互感应。

他能感受到火之种。

就在熔石部落的方向,那个部落的人无端冒火,应该和火之种有关。

现在风之种在他的身体里融合,致使他喜热畏寒,还莫名发冷,连苍梧都没有办法帮他干预。

只有拿到火之种,才能改善目前的情况。

“你不带我去,我会想办法自己过去的。”

魃枭狠狠瞪他,骂了一声。

大掌捞起他的腰:“现在老子让你热起来,来不来?”

已经到了晚上,半天又过去了,林虞是有点冷。

他抬起左脚,眼眸朦胧,冷淡地看着人。

隔着兽皮裙,用脚趾碾了碾。

魃枭嘶了一声,直接抖了一下。

“祭司大人,让老子好好伺候你”

说着揉了揉他的肚子:“保管能让你从这里开始变得热乎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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