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又过三天,猊从西边返回。

他驱着火兽刚到息壤城门附近,正要直奔祭司帐篷,巡视的勇士看见,连忙招手。

“猊大,祭司大人不在这里,城外留了魁族长带人守着,枭大和祭司大人去了另外一个地方。”

猊:“去哪了。”

勇士递了块板子过去。

“这是祭司大人交代给你的。”

猊接过木板,匆忙扫过,随即驱着火兽调了个方向,沿着城门直行,很快消失。

猊一路赶到树群环绕的山谷外,停在北磐分部的大门入口前。

这门还是新建的,用木头搭成,方正高大,靠山的一侧筑了个箭塔,北磐的一名核心勇士正在上面值守。

“猊大人!”

勇士声音刚落,火兽的影子已经消失在部落中央的空地上。

猊凭着敏锐的嗅觉,直接找到林虞居住的木屋。

“大人,我回来了。”

屋内,林虞揉了揉脖子,刚松开手里的刻制骨针,猊的身影便将门口挡去大半。

猊赶得急,从门外带进一阵风沙。

男人灰白色的头发有些凌乱的披在肩膀,胸膛微微起伏,几步来到他面前,放下手上的一卷兽皮,目不转睛地开口:“赤狐部落。”

林虞拉开旁边的椅子:“坐。”

接着把石壶推给他:“喝点水。”

猊坐在一侧,接过石壶,没有对着壶口直接灌,隔空喝了几口,目光从始至终都落在林虞身上。

半刻不停地在外面跑了几天,赶回时的疲惫,在见到林虞的这一刻,悉数消失,如同野兽归巢时才会产生安心和满足的感觉。

林虞知道猊在看自己,并无回避。

随手打开兽皮卷,上面绘制着一张地图。

地图画法很粗糙,但重要的位置都被猊用对应的符号标注出来。

这是林虞教给他们的办法,不需要多复杂的文字和图形,用符号代替,这样不仅简单易懂,方便记忆,也利于北荒人学习使用。

根据猊的标注,这张地图上描出了赤狐部落附近山川、河流、森林等地形位置。

赤狐部落的后方是一座高山,山对面有一条自北往南的河流,河岸两侧都是平地,有树林,有耕地。

隔着高山,留出一片如此开阔的地势,易守难攻,的确适合居住。

在部落前方,有一片阴影,正是雾气森林,猊在阴影里标注了几个叉,表示那里有危险。

猊说道:“我在山上观察过他们,养了很多奴隶,西边的部落都被占领了,这些奴隶每天都要去山后面干活,女人有不少。”

林虞问:“具体是多少?”

猊:“……比我们部落里的多,我让人向赤狐部族的人打探了消息,他们会在七天后举行一场部族交易会。”

说是部族之间的交易会,实际上大部分是赤狐部落和息壤城的物资交换。

息壤城给盐和一些骨器,赤狐部落给的大多是奴隶,尤其是女人,还有几种特殊的药草。

林虞心里闪过一丝疑惑。

“按息壤城这么霸道的作风,他们怎么会容忍赤狐部落发展到今天?”

猊指了指地图上的雾气森林。

“有这片森林做屏障,加上赤狐部落有自己的战士团,息壤城一时半会拿他们没办法。”

而且赤狐部落没有对外扩张的野心。

他们似乎只要牢牢占住西边的领地就足够了,没去招惹南方的部落势力,还为息壤提供大量奴隶,息壤城便没有急着对付他们。

林虞在心里盘算了一遍,道:“七天后我们去一趟赤狐部落。”

他们在息壤停留不到二十天,以北荒人顽强的生存能力,基本已经在这片新土地上安顿下来。

加上他们持有和息壤人的协议,又有自己的战团和荒兽,下一步,只要扩张人手,提高劳动力,想要在南边发展起来,并不算难。

可以说,北荒人就像一株顽强的树,无论在哪里,只要找到机会把根往土里扎下去,就能茁壮成长。

猊“嗯”一声:“都听大人的安排。”

林虞把骨针和没完成的骨器收好:“饿了吗,吃点东西吧。”

又道:“我饿了,陪我一起。”

猊冷寂的眼底瞬间变得柔和,自然不会拒绝。

已到傍晚,南边的天没有北荒那样阴沉压抑。

外头传来一阵招呼,魃枭带着狩猎的勇士小队刚回来。

他拎着猎物刚到门口,瞥见林虞身边多了道人影,撇撇嘴,啧了声。

两个男人对视,又冷淡地错开目光,即便他们暂时承认彼此的存在,为了林虞而妥协,但不代表他们能够和睦相处。

魃枭处理抓回来的野兽,猊去烧水。

夜色很快降临,一支勇士小队在附近巡视。

天色漆黑,空地上生起篝火,勇士们带回一批猎物后,部落里的人都在忙。

白月族人领着另外几个小部落尤其忙碌。

忙着给野兽开膛破肚,剥皮剔骨,不管男的女的,连同小孩子都在帮忙,什么脏活累活都干。

他们动作麻利,手上的活一件接一件,却没有人抱怨,脸上反而都挂着笑。

毕竟,小部落平时想吃一顿肉可不容易,他们不能进入息壤城的猎区,能抓的只有一些小型野兽,根本不够分食。

如今背靠北磐部落,没几天,勇士们就带回那么丰盛的猎物,怎么能不高兴呢?

一块接一块处理好的肉被架上篝火,兽油滋滋滴落,不久,香气四溢,馋得众人直流口水。

这些小部落的族人没有太大野心,只要部落安稳,有肉吃、有衣穿,每天不管干多少活,他们都心甘情愿。

魃枭和猊也在忙。

部落中有负责给他们准备食物的人,平日里,魃枭和猊跟着大伙随便吃点就行,但只要在林虞身边,都是亲自动手,很少假手于人。

热热闹闹吃了一顿,部落陷入沉寂的夜色。

深夜,周围又震了两次,一次比一次强烈。

魃枭和猊第一时间醒来,两人迅速把林虞接出木屋外,将他牢牢护在身边……

脚下摇晃不停,部落里的人全都被惊醒了。

众人站在部落中间的空地,等待这股震动平息。

“今晚怎么摇得那么厉害?”

“不知道啊,头一次这么晃。”

四周议论声响起,都是一些来自白月族和其他小部族的人窃窃低语。

林虞扶着魃枭和猊的手臂,突然,他面朝息壤城的北方凝神感应。

在北荒平原时,每逢兽潮爆发,他都会感应到强烈的元素能量波动。

这一次,同样感受到了强烈的土元素气息,这股能量自息壤城地底下爆发。

林虞闭上眼睛,意识海里的五色光环不太稳定,代表土元素的褐色光芒闪烁不定,时而明亮时而昏暗。

土之种失控了。

林虞只觉得胸口窒闷,仿佛被什么堵着嗓子,濒死感扑面而来。

他深吸几口气,半晌以后,总算勉强缓了过来。

林虞抓住身边两个男人的手:“去食土兽的巢穴,时候到了。”

魃枭:“现在过去?”

林虞:“嗯。”

猊没有开口,召来火兽,把林虞抱上去,自己也跟着坐在他身后。

魃枭晚了一步,暗暗咬牙,只得跃上雪兽的背,紧跟上去。

他们没有带任何人,雪兽和火兽一路疾驰,如同火焰和冰雪交织,呼啸而过。

夜色下的息壤城如同一头匍匐的巨石怪物。

值守在外城的勇士正准备拦下他们,几团火球和几道风刃破空飞出,迎面劈开空气,一股凌厉的杀气弥漫,逼退想要拦截的人。

息壤勇士只要再靠近一步,就会被青白色的风刃割开喉管。

魃枭道:“开门,不开就撞了!”

两头荒兽踏起四肢,用力一蹬,地面猛烈颤抖,随时都可能撞开城门。

守门的勇士早就被吓傻,犹豫着要不要放行,赶来的垣飞喝道:“开门!”

垣飞骑着黑角马,坐在他面前的赫然是一起赶来的陵九。

息壤勇士立刻打开城门,荒兽咆哮着冲了进去。

所有人还没缓过神,眨眼的功夫,两头荒兽就不见了。

这一次和之前不同,越靠近食土兽巢穴,身上所承受的压力就越重。

重力如有实质,砸得他们喘不过气,心跳紊乱。

林虞额头渗出冷汗,魃枭和猊跳下洞内,他们让两头暴躁的荒兽去附近等着,抱起林虞,扛着巨大的压力潜入巢穴之中。

刚入洞口通道,魃枭和猊的身躯已经绷得很紧,他们腰杆挺得笔直,脖子上青筋暴起,一路蔓延到臂弯。

即使如此,两人都没有松开林虞,反而慢慢把他往深处送。

林虞紧咬嘴唇,身上的衣袍顷刻间全部湿透。

此时气息艰涩,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力。

他抖着双手,抓住魃枭坚硬颤抖的背肌。

一缕接一缕的风元素涌入,裹着他,也涌向两个托着他的男人。

尽管这点力量在突然爆发的土之中面前,显得有些微不足道。

不知过去多久,抵达缝隙边缘,林虞拍了拍快要爆体的两人。

“我,自己下去……”

当两人把他放下时,林虞近乎趴在地上。

“食土兽在下面……我过去,你们等着……”

光是说话就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无止境的沉重压着他的肉体和精神。

林虞慢慢地,艰难地,撑起胳膊往下爬。

猊和魃枭目眦欲裂,眼睛都红了。

他们恨不得这时候替他承受。

二人念头刚闪过,便毫不迟疑地挪开步子,每一步都重如千钧,一点一点地,压弯他们的膝盖。

食土兽的巢穴涌动着一层暗光,这些暗光是从地底深处散发出来的。

在这道光的笼罩下,巢穴的每一寸石壁似乎变得格外扭曲。

食土兽就在深处翻滚,笨重庞大的身躯缓缓挪动,翻了个身,带起一阵又一阵的剧烈晃动。

林虞沿着缝隙往前爬了一会儿,被晃得头晕,内脏仿佛被颠到嗓子附近,想吐都吐不出来。

此刻他面色苍白,灰头土脸,头发和衣服沾满泥尘。

扭头望去,魃枭和猊的情况比他还糟糕。

两人浑身颤抖不停,半跪在地上,滚落的泥糊在身上,七窍都在流血。

他哑声一瞬,望着眼角流血的两人,喘着气命令:“……停下。”

林虞隐隐感觉到,战士的力量越强,在土之种这股力量的压制下,遭受的痛苦和反噬就越严重。

魃枭和猊再继续往前,只怕身体里的内脏会被压碎。

魃枭和猊微微一滞,随即,没有犹豫地,扛着内脏爆裂的痛苦,朝他的方向继续艰难靠近。

林虞无奈。

但现在不是浪费时间的时候,犹豫一秒,就多一分危险。

围绕在他身上的风之种能量越来越浓郁,林虞散落的发丝都染上了一层青白,漆黑瞳眸也逐渐泛出青白的微光。

他望着前方盘踞的食土兽,它耷拉着脑袋,一双枯槁的眼睛缓缓睁开,竖瞳中,映出自己趴在地上的影子。

林虞手心一攥,指尖陷入泥中,咬咬牙,继续艰难地往前爬。

每爬一下,呼吸就急促一分,五脏六腑都在痛,仿佛要从体内脱离,沉沉地坠到地底深处。

他依旧不为所动,注视前方,漆黑朦胧的眼眸逐渐环绕,渐渐映出一丝翡翠的光线。

林虞失去意识之前,食指上的戒指溢出无数道翡翠的光芒,这道光交织成一张网,将他从头到脚的笼罩着。

绿光大盛,木精能量正在尽力缓减他身体和精神上的痛苦,也与他紧紧缠绕,托着他,带着他,朝食土兽的方向靠近。

林虞在苍梧的指引下,维持着最后几分清醒,总算爬到食土兽的尾巴下方。

裹着泥土的指尖轻轻一碰。

摸到它的那一瞬间,眼前突然陷入无边无际的漆黑。

巢穴消失了,所有景象都从他眼中消失了。

在他面前,出现一条涌动着暗光的道路,尽头,浮动着一块黑色石头。

风之种和火之种变得异常安静,似乎被这块黑色石头压制着,没有反应。

“母亲,过,过去,土,土土它,它在等你……”

风之种有些畏惧,说话喏喏的。

连火之种都难得没有躁动,似乎在土之种面前,它不敢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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