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要不去撒丁岛?”马尔蒂尼想了想,“八月份切尔沃港有中世纪庆典,你觉得怎么样?”

“也可以,”尤里乌斯收拾好了东西,走到水池边洗干净双手,“撒丁岛距离米兰也不远,而且那边有带私人海滩的度假别墅,这样我们五个人也方便。”

“嗯?”马尔蒂尼反倒是愣了一下,“你知道那里?”

“嗯,法迪在那边有一套带私人海滩的别墅,还有一艘游艇。”

尤里乌斯想了想,唇角轻轻翘起:“我们可以去海上兜一圈。”

马尔蒂尼没有回答,尤里乌斯有些纳闷,转头一看,就发现这人又抱着胳膊靠在岛台上,安静地看着他。

他有些愕然:“怎么了?”

“两个问题,”马尔蒂尼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你为什么知道老板在那边有别墅和游艇?第二,我们去撒丁岛玩为什么还要和老板借呢?”

更重要的是,尤里乌斯和他带孩子们出去玩,为什么要让老板也掺和进来。

而且,别说马尔蒂尼可以租别墅,就算让他现在买下一套别墅,马尔蒂尼也能出得起这个钱。

尤里乌斯没听出来他的言外之意,只是单纯以为他不想麻烦法迪,于是他开口宽慰道:“不用问他借,我们直接过去就行,房子那边一直有专人负责打理,我有钥匙。”

也幸亏法迪是个很细心的人,他在那一大串钥匙上挨个贴上了位置和门牌,不然尤里乌斯就得现在打电话询问他了。

说起来,法迪最近也不知道在忙什么,整个人神龙见首不见尾。

上次他们打电话还是法迪打电话跟尤里乌斯通报了一下自己最近没空,尤里乌斯需要什么直接自己支就行了,要是钱花完了就打电话给助理。

尤里乌斯回忆了一下法迪放在他这里的钱,冷静地说:“法迪,我是人类,不吃金币。”

就算他真的吃金币,这笔钱换成的金币能让他从现在吃到星际穿越的时代。

法迪被他逗笑了,但很快又开始捅咕他:“我看他们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买表买车,你也买,你一个款式的手表买七块换着带都行。”

尤里乌斯翻了个白眼:“那这样我要拿你的钱买你一个晚上,然后你得带着花和礼物来我家吃饭。”

“那是马尔蒂尼家,”法迪纠正道,“而且我最近晚上不吃饭,我在减肥,说起来你要不要在米兰买个房子?你去选,我给你出钱好了。”

“这就是我家,”尤里乌斯说,“我不买,我又不住买那么多房子干嘛?”

“你个笨蛋,”法迪取笑他,“不知道房子越多越气派啊?”

“怎么气派?我出门背着房子?”

两个人你来我往了几句,就挂掉了电话,然后法迪就再也没来过信。

“所以,”马尔蒂尼站直身体,他低头看着尤里乌斯,轻声问道:“你又为什么会有老板的家门钥匙?”

尤里乌斯愣了片刻,这才意识到他还没给马尔蒂尼解释过自己和法迪的关系。

“嗯……我们是朋友,”尤里乌斯斟酌了一下,继续说:“法迪和我关系很铁,他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我的东西也还是我的东西。”

这话听起来就很了不得了。

尤里乌斯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尝试给马尔蒂尼解释:“……这件事有点复杂,保罗,你可以理解为法迪所拥有的东西里都有我的一半。”

在过去的岁月里,他和法迪许诺会跟对方共享自己的一切,法迪和他都履行了这个承诺。

他为法迪付出了一半的生命,法迪所拥有的东西也有一半属于他。

……幸好他们不需要分享自己的伴侣,尤里乌斯想,当年发誓的时候他们都没想过自己能活着出来,所以也没考虑过以后可能有伴侣这种情况。

但现在,看着马尔蒂尼那张冷淡的面孔,尤里乌斯忍不住庆幸。

幸好法迪是个大熊猫重度爱好者,尤里乌斯想,因为太喜欢大熊猫了,所以法迪讨厌人类。

他可不能跟法迪分享马尔蒂尼……虽然现在马尔蒂尼还不属于他。

尤里乌斯忍不住摸了摸鼻子。

马尔蒂尼感觉自己的心里酸酸的,但是追问孩子和其他人的感情可以说出于年长者的关怀,再继续追问下去就很不礼貌了,马尔蒂尼用强大的理智压抑住自己的情绪,他抬手摸了摸尤里乌斯的脑袋,叮嘱道:“那你也要小心,尤里,知道吗?”

“知道啦,”尤里乌斯蹭了蹭他的手心,“晚上给你做奶油烤笋好吗?”

这道甜滋滋的菜一向是马尔蒂尼的最爱,后面也变成了尤里乌斯的拿手菜。

要出去玩,孩子们(包括内斯塔)都很开心。

克里斯蒂安和丹尼尔开始商量出去玩要带的东西,内斯塔埋头狂吃猪头肉意面,尤里乌斯一边吃饭,一边和马尔蒂尼小声说话。

马尔蒂尼却有些久违地烦闷。

尤里乌斯和法迪的关系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马尔蒂尼想道,可是他的牙根却泛起了苦涩的疼痛。

好像年少时蛀牙发作时一般的疼痛,细小的牙齿泛起接连不断的疼痛,大夫把药物埋进牙齿内,苦涩的疼痛从后向前翻涌而来,可大人们却说那是即将痊愈的征兆。

……可喜欢,是一种疾病吗?

他定定地凝视那张年轻而英俊的面孔。

尤里乌斯正在叮嘱丹尼尔不许玩食物,克里斯蒂安也不准把不喜欢的菜悄悄分给内斯塔,还有内斯塔,内斯塔不许替两个孩子吃掉他们不喜欢吃的东西。

叮嘱完他们仨以后,尤里乌斯转头,却对上了马尔蒂尼的眼睛。

这样近的距离下,马尔蒂尼能观察到尤里乌斯每一分反应。

尤里乌斯明显被他吓了一跳,他金色的瞳孔略微收缩,下一刻又恢复原状,甚至多了几分淡淡的笑意。

“怎么,你也有不喜欢吃的东西?”他淡淡地开口,眼睛里的笑意却越发深厚,“需要我帮你吃?”

马尔蒂尼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尖,给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你鼻子上沾到酱了。”

尤里乌斯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他垂下眼睛,抽了张纸巾给马尔蒂尼,马尔蒂尼却注意到那片纤长的睫毛像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

那只蝴蝶不知道为何出现在了马尔蒂尼的肚子里,它在马尔蒂尼的身体里乱撞,每一处器官都泛起细密地颤抖,马尔蒂尼收回视线落在盘子里,明明盘子里的菜是他最喜欢的,可那只蝴蝶却把他所有的胃口撞飞了。

他真应该抓住那只蝴蝶,再给他的屁股几巴掌。

第二天一早,尤里乌斯清点完几个人的行李,他们坐飞机去撒丁岛,马尔蒂尼开车载着一家五口去机场,撒丁岛那边尤里乌斯也已经安排好了,房子的管家会在那边等待他们。

行程并不匆忙,本来就是出去休养生息的度假,尤里乌斯安排的行程大家也都没有意见,飞机上丹尼尔的情绪不太好,他太小了,飞机起落的气压让他不太舒服。

尤里乌斯抱着丹尼尔窝在头等舱舒适的座椅里,他一边拍抚丹尼尔的背,一边小声给他讲故事,丹尼尔依偎在他的怀里,却突然想起了放假前幼儿园老师给他们布置的“作业”。

老师希望孩子们能趁着假期观察一下自己的妈妈,然后做一个图画故事来介绍自己的妈妈。

妈妈,一个对于丹尼尔来说有些陌生的词。

很长一段时间里,丹尼尔都没有意识到他的家庭关系其实有一点奇怪。

马尔蒂尼是一位合格的父亲,他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畴里给了孩子们最多的爱,他陪着克里斯蒂安看书,照顾丹尼尔的生活,教导两个孩子成长,记得他们的喜好和厌恶。

但是,这是爸爸。

他的妈妈呢?

丹尼尔把目光落在尤里乌斯抱着他的手臂上。

这好像也不是他的妈妈。

妈妈离开的时候,丹尼尔还太小,他对妈妈的形象实在是太浅。

但是从他有记忆以来,尤里乌斯就已经出现在他们的生活里,照顾着这个家庭。

丹尼尔生病的时候很磨人,必须被人一直抱着溜达他才能睡得香甜。

有一次他发烧,尤里乌斯抱着他在客厅里溜达了整整一宿。

那天晚上,他温柔又不厌其烦地哄着哭泣的丹尼尔,每个小时给他量体温,给他换干燥的衣物,不会因为他吐在自己身上而感到恶心。

丹尼尔用脸贴了贴尤里乌斯的胸口。

哥哥。

八月的撒丁岛,连空气中都泛着一种慵懒的味道。

街道上到处可见盛放的馥郁花朵,来自世界各地的人们齐聚在这个美妙的小岛上,天空碧蓝如洗,尤里乌斯靠在车窗上,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管家在机场接到他们后,开车载着他们一家五口回了别墅。

法迪不常待在意大利,这位英国专业管家学院毕业的王牌高材生自从应聘到岗后,一直以来只负责打理这幢美丽的别墅。难得有人来这边度假,管家先生发誓要用尽浑身解数,让他们体会到什么叫贵有贵的道理。

他提前按照各位的口味醒好了酒,小朋友也有鲜榨的果汁。管家引着他们越过漂亮的玻璃长廊,别墅后面就是那片私人海滩,因为这边是私人区域,就连小报记者也无法突破完善的安保,窥探到业主的隐私。

孩子们欢呼着跑上沙滩,细密的砂砾吸满了阳光的温度,丹尼尔和克里斯蒂安都对不远处的海跃跃欲试,尤里乌斯喊了他们一声:“先回来换上泳衣。”

内斯塔和马尔蒂尼商量了一会儿,两个人打算待会下水游两圈,尤里乌斯的手还带着固定器呢,这次教两个小孩游泳的重任就落在了马尔蒂尼和内斯塔身上。

管家波利特先生提前在沙滩上支上了沙滩椅和遮阳伞,大家换好衣服后就出现在了这片沙滩上,尤里乌斯追着两个孩子抹防晒,克里斯蒂安和丹尼尔绕着马尔蒂尼和内斯塔左突右挡,就是不肯好好涂。

最后还是马尔蒂尼和内斯塔把孩子们先控制住,尤里乌斯才能给他们涂好。

他没打算下水,于是换了一件薄薄的T恤和黑色沙滩裤坐在沙滩椅上享受片刻的安静,而克里斯蒂安和丹尼尔的游泳教学也状况百出。

丹尼尔有点害怕大海。

他手脚并用地扒在马尔蒂尼身上,无论他怎么安抚就是不肯撒手。

一望无际的大海澄澈得一眼见底,可丹尼尔却觉得只要自己松手就再也浮不起来了,这种失重感让他恐慌,死死地抱着马尔蒂尼的脖子不撒手。

马尔蒂尼尝试了几次,无奈地叹了口气,孩子太小了,也不急于一时让他学会游泳,于是他抱着丹尼尔,柔声问道:“那我们去沙滩上玩好吗?我看波利特先生准备了小桶和沙子,我们可以搭沙堡玩。”

“好的,爸爸,”丹尼尔瘪着嘴,“丹尼尔想要玩沙子。”

小孩的眼睛里噙着一汪泪水,任谁看了都免不了心疼。尤里乌斯看他们这么快就回来了还有些吃惊,“怎么了?”

“丹尼尔有些紧张,”

马尔蒂尼解释道,“我想他也不急于一时学游泳,先让他在沙滩上玩吧,我去换小桑,让小桑下去游两圈。”

看着垂头丧气的丹尼尔,尤里乌斯却没有急着让他去玩。

他把丹尼尔抱上沙滩椅,自己坐在沙滩上,“怎么有一点不高兴了呢?”

小孩子最怕委屈的时候,有大人关切地询问。

丹尼尔抱着尤里乌斯的胳膊,小声问道:“哥哥,丹尼尔是不是很不勇敢?”

尤里乌斯在心里叹了口气,似乎大家都觉得克里斯蒂安的情绪更加敏感纤细,但其实看起来外向一些的丹尼尔也是同龄孩子里想得多的那一批。

仔细回忆一下,丹尼尔的不安大概是从飞机上他不舒服时开始的,大家都很高兴的时候,只有他因为不适而情绪低落,三岁半的小宝宝已经很会看人脸色了,大人皱眉,他们就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尤里乌斯摸了摸他的脸,反问道:“丹尼尔为什么一定要勇敢?”

丹尼尔愣住了。

尤里乌斯摸着他的小脑袋,轻声细语地解释:“丹尼尔不需要强迫自己去勇敢,如果你以后想学了,爸爸和我都愿意教你,你如果不想学,那也没关系,那就不学。”

尤里乌斯的声音很温和,但语气却很郑重:“我和爸爸从不要求你一定要长成什么样子,丹尼尔,你只要是丹尼尔就好,不需要是勇敢的丹尼尔,也不需要是大方的丹尼尔,只要是丹尼尔就好。”

其实,尤里乌斯一开始也不会养孩子。

对于抚育孩子,他所了解的一切都来自书籍与教学。

而丹尼尔和克里斯蒂安,可以说得上是尤里乌斯和马尔蒂尼一起带大的,尤里乌斯对孩子们从来没有要求,他只要求自己再努力一些,再强大一些。

只要他的荣耀越辉煌,他的孩子们的舒适区才会越大。

丹尼尔抱紧他的胳膊,有些低落地说:“可是别人会嘲笑你和爸爸的。”

“不会的,”尤里乌斯轻轻笑了起来,“没人会嘲笑我和爸爸的。”

谁敢嘲笑他们家小孩,尤里乌斯就会打烂他们的嘴。

听到他这么说,丹尼尔才松了口气,他从沙滩椅上坐起来,指着地上的小铲子和小桶说,“哥哥,我们去挖海绵宝宝和派大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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