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别,别看,”尤里乌斯拼尽全力说,“别怕……别怕……”

“别看我……保罗。”

马尔蒂尼感觉周围的一切都是那么陌生。

仿佛与这个世界隔了一层帷幕,嘈杂声、争吵声、怒骂声……一切的一切都与马尔蒂尼无关了。

怀里的孩子轻盈柔软,他的脸靠在马尔蒂尼的胸前,却透露出不祥的灰败之色。

尤里乌斯捂着嘴,努力把自己的脸藏在马尔蒂尼的怀里,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唇角濡湿了马尔蒂尼的球衣,仿佛烙铁一般烫在他的心脏上。

瘦成那样的孩子,为什么身体里会有那么多血?

他低下头,呆呆地看向怀中蜷缩着的孩子,眼睛却撞进了尤里乌斯柔软的手心。

我只有……只有这么一次……要与你划分距离。

我只是想让你主动告诉我,你的困难与痛苦,不要每一次都让我对你施加惩罚,你才知道往我的怀里躲。

我有什么错?

你又有什么错?

“……保罗!保罗!”

有人在用力地掰他的手,“松开手!让我带尤里走!他需要帮助……”

好吵。

不可以。

马尔蒂尼捏在尤里乌斯肩膀上的手指越发用力,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尤里乌斯捂着嘴巴,他的意识已经昏沉,却依然记得用那只干净的手捂着马尔蒂尼的眼睛。

史密斯掰不开马尔蒂尼的手,急得团团转。

这时候,场边的科斯塔库塔什么都顾不上了,他大步跑向马尔蒂尼,张手一巴掌重重地扇在马尔蒂尼的肩膀上,怒喝:“保罗!松手!”

世界突然又开始了流动。

尖锐的疼痛刺穿马尔蒂尼的心脏。

剧痛之下,马尔蒂尼下意识松开了钳制住尤里乌斯肩膀的手,史密斯赶紧把尤里乌斯抢进了自己怀里。

尤里乌斯没有继续呕血,可豆大的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滚了下来,那张英俊的面孔灰白,应该是疼狠了,手脚也都没有了力气。

史密斯放平尤里乌斯,他能听见尤里乌斯剧烈的喘息声。

没时间骂他了,史密斯确定,尤里乌斯的呕血应该是由于胃部遭受剧烈打击造成的急性出血——而尤里乌斯摄入的过量药该死的在这个时候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如果他判断无误,那就是不幸中的万幸。

他扶着尤里乌斯的头,防止可能有呕吐物和血反流回气道引起窒息这一情况。

随后他对着场边招手,担架入场,承载着马尔蒂尼全部爱意的那个孩子被担架抬走,史密斯丢下一句“有事电话”就匆匆跟着走了。

看台上所有人都在尖叫,还有人在哭泣,无数双眼睛看着那个躺在担架上的身影,尤里乌斯蜜色的面孔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他脸颊边的发丝上也有血,到处都是血。

场边,希茨菲尔德怔住了,而安切洛蒂则是被吓坏了。

他看着尤里乌斯被担架抬走,差点就跟着走了,幸好塔索蒂拉了他一把才让他想起来自己还是AC米兰的主教练,这个时候不能走。

卡卡眼疾手快,用毛毯盖在了尤里乌斯身上,他担忧地看着被抬走的尤里乌斯,在心里不断为他祈祷。

呆呆跪在地上的马尔蒂尼突然侧头望了过去,那一刻他开始痛恨自己良好的视力。

——他看见尤里乌斯的手骤然从毛毯中挣脱出来,那只漂亮的手无力地垂在半空中,有鲜血顺着手指流到地上。

有看不见的鲜血顺着马尔蒂尼的心脏流了出来。

怎么会这样呢?他站起来,往前走,同时呆呆地想,我要怎么给克里斯蒂安和丹尼尔解释哥哥不回家这件事?他们能接受尤里乌斯不在家的时间吗?

有人拦住了他,科斯塔温和又担忧地说:“保罗,你得去换件球衣。”

马尔蒂尼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去,尤里乌斯的血干涸在了他的球衣上,形成了一片暗红色的血渍,他呆呆地看了一会儿,剧烈地疼痛再一次刺穿了他的心脏。

在科斯塔的惊呼声中,刚站起来的马尔蒂尼踉跄了两步,险些摔倒。

场上一片混乱,裁判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惊呆了,科斯塔库塔赶紧推了一把索林,示意他先下场,同时安切洛蒂也赶紧给科斯塔库塔的上场“补票”。

随后,他推了一把马尔蒂尼,从牙缝中挤出声音来:“保罗,你给我振作一点!尤里去医院了,他不会有事的!”

他其实想骂马尔蒂尼两句的,当年他自己受伤都没这么失魂落魄过,可是看着马尔蒂尼那双噙着水光的蓝眼睛,科斯塔库塔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算了,科斯塔库塔想,我也不是不能理解。

老房子着火就是这样的。

被他一推,马尔蒂尼骤然回神,是的,在为尤里乌斯痛苦之前,他得先做完他应该做的。

他推开挡在面前的人,径直走向了裁判。

机场内,法迪的黑色长风衣如摩西分红海一般飘荡在他的背后,他走得是那样的快,跟在身后的秘书都开始咬牙小跑了,却依然只能绝望地看着自己和老板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为了用最快时间回到米兰,法迪放弃了私人飞机,选择买了最近一班航班的头等舱,他办理完值机,上机后坐在座椅上,整个人都被阴郁的扭曲与暴怒笼罩。

秘书安安分分地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呜……老板当年清扫元老的时候脸色都没有这么难看过啊!

尤里乌斯被紧急送往了医院,经过检查,情况果然和史密斯判断的一样——急性出血,医生们把尤里乌斯推进抢救室,史密斯擦了一把头上的汗珠,心知迎接他们的肯定是老板的雷霆之怒。

毕竟老板把他送来的时候就说过,他只要史密斯照顾好尤里乌斯。

其他的所有事都有法迪来处理。

但史密斯没看好尤里乌斯,那他就会迎接法迪的惩罚。

史密斯坐在医院的长廊上,无声祈祷着尤里乌斯的平安。

马尔蒂尼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是冷的。

他坐在长椅上,更衣室里沉闷得能凝出水,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行动,大家都只是沉默地留在自己的位置上,无声地任由空气凝固。

他看向了自己的掌心,那些属于尤里乌斯的温暖如同流逝的时间,一点一点消失在马尔蒂尼的掌心。

是我的错。

是我放任他去防守本就和他有冲突的杰里梅斯。

马尔蒂尼淡淡地想着,我为什么会允许他过去呢?

但现在,不是自怨自艾的时间。

我们还有下半场比赛,我是AC米兰的队长,我需要负责。

在一片沉郁之中,马尔蒂尼站起来,用力拍了一下金属柜门。

所有人都被他吓了一跳,马尔蒂尼环顾四周,冷声道:“下半场还有比赛,把注意力都收回来,等比赛结束我们有的是时间去看尤里。”

“现在,”他冷笑一声,“我们得让隔壁那群该死的混球付出代价。”

AC米兰队内没人说话,但很快,响起了冷笑的声音。

下半场比赛AC米兰踢得更加具有压迫性,拜仁慕尼黑也奋力反击,两边都没有自毁豪门的骨气。

但其实,不管是国外的媒体还是国内的社交论坛,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生死不明的尤里乌斯身上。

尤里乌斯在抢救室里抢救。

针头埋进血管,药物输送到身体里,留置针上接了三通,几条输液管构成了生命的输送线。

吸引器的管线被导进他的喉咙里,胃内残留的血液被吸出,医生看过出血位置后商量了一下,决定不开腹,往里面灌注药物来治疗。

尤里乌斯两年前刚因为枪伤做过开胸手术,不是必要的情况下没人愿意再次破开他的身体。

但也是因为全麻,史密斯和医生沟通过后,决定一次性处理掉另一个不定时炸弹。

他们商量了一下,通过微创导管顺着背部原来的枪伤疤痕把微小的仪器送了进去,这样尤里乌斯的枪伤后遗症也能得到有效的抑制,随着时间的推移仪器会完成修补,不会继续影响他的生活。。

因为并不是手术,花费时间也不算很长,但等医生从抢救室里出来的时候,AC米兰全队带着一个法迪已经守在门口了。

比赛一结束大家就急呼呼地全都来了,甚至没人等去参加新闻发布会的安切洛蒂。

而他们到了没多久,法迪也来了。

他的风衣外套在空气中划出凛冽的弧度,鞋跟敲击在地面上,科斯塔库塔还惊讶了一下原来他们老板能走路啊。

法迪站在最前面,以一己之力孤立了所有人。

他真的要气死了。

本来以为踢球没什么危险的,结果法迪刚过了踏实日子没几天就接到了史密斯的报告,短信里委婉地传递出了尤里乌斯进医院抢救了。

法迪看到的那一刻差点把手机捏碎了。

这都是些什么鬼热闹啊!

可恶的拜仁慕尼黑!可恶的AC米兰!可恶的马尔蒂尼!

他恶狠狠地看了一眼魂不守舍的马尔蒂尼,都怪你!

下次尤里乌斯问我用什么宝石我就去路上捡个鹅卵石给他!

医生打破了沉闷的气氛,大家呼啦啦地围过来,眼巴巴地看着正在摘口罩的疲惫医生。

那医生摘下口罩,微笑着说:“尤里乌斯的治疗已经完成了,今晚在重症监护室监护一晚,没有意外明天早上就可以去普通病房了。”

大家这才松了一口气,对着医生千恩万谢后,科斯塔库塔抓着马尔蒂尼说,“那我们排个守夜名单吧?……我和保罗今天在这?”

“不用,”说这话的是法迪,法迪冷冷地睨了一眼马尔蒂尼,“我今晚留在这,你们都走吧。”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不说话了。

马尔蒂尼强打起精神,“先生,我想……”

“你不要想,”法迪收回目光,抱着胳膊冷冷地说,“你家里还有小孩,你在这尤里会不放心的。”

毕竟他那傻屌哥们儿把人家的两个孩子当自己的孩子看呢。

尤里乌斯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了窗外湛蓝的天空。

阳光真好啊……

他恍惚地想,这个天气就应该晒东西,把冬天的被子拿出来晒一晒,过不了几天就能用上了。

晒得暖融融的被子盖着可舒服了,冬天的晚上窝在暖乎乎的被子里也很幸福,今年在客厅放个被炉,听说这个只要放在那里就会吸引猫猫。

刚好他们家有三只猫。

“别念叨了,”有人冷冷地说,“我给你买十床新被子,再给你买十个被炉。”

尤里乌斯偏过头,淡淡地说,“哥们儿,你的表情看起来好像是我们在地狱重逢了。”

法迪狰狞一笑,“尤里乌斯·亨特!你个王八蛋!!!”

他像是狂怒的霸王龙一样满屋子乱窜,挥舞着那两只比霸王龙长些的胳膊大喊道:“你个混球!他爹的吓死我了!史密斯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以为你要不行了!你他爹的真是个人物!”

“当年那么多人想要咱俩死都撑住了,结果在绿茵场上阴沟里翻了船,”法迪冷笑一声,“你以为你是谁?不要命啦?!”

“没事,”尤里乌斯说,“我是超人。”

“你是他爹的超人!”

法迪的头发都快气得炸起来了,他不知不觉中也捏起了小鸡手:“还有他爹的没有你这个肤色的超人!喔,当然也没有我这个肤色。”

“你自己当年说我是你的超人的,”

尤里乌斯冷静地指出,哪怕躺在病床上他噎法迪的本事也是半分不少,“你还说你要做我的百特曼呢。”

“我现在只想做你的莱克斯·卢瑟,”法迪给他调整了一下床,让他更舒服些,“当然是不秃头那个版本的。”

“行吧,”尤里乌斯淡淡地说,“你只要不做小丑什么都行。”

“额,听不得这个名字嗷,”法迪一针见血地指出,“不过你到底怎么想的?”

“什么?”

法迪直白地问道,“对马尔蒂尼,你怎么想的?”

尤里乌斯怔了一下,只感觉自己的耳朵都烧起来了,他把脸往被子里藏了藏,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就,就那么想的。”

“哥们儿,你能不能不要像个纯情小女孩一样?”法迪面无表情地说,“纯情小女孩,可爱!纯情小尤里,yue!”

“……你个熊猫激推梦男到底有什么资格说别人的?”

尤里乌斯匪夷所思地问道。

两个人用语言互相拳击了一会儿,终于能坐下来好好说话了。

“医生说你不能吃生冷辛辣不能喝酒不能喝冰的,”法迪从自己的随身记录本上撕下注意事项那一页,把它拍在了尤里乌斯的脸上,“让你的马尔蒂尼也注意点,不准给你吃这些。”

尤里乌斯拿下脸上的纸页,慢吞吞地说:“他还不是我的马尔蒂尼呢。”

“反正你……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死掉的鸭子只剩下嘴硬了?”法迪摊了摊手,“算了你能听懂就行,总之,你肯定不会撒手的对吧?”

“你大老远跑回来就为了问我这个?”尤里乌斯说,“过去多少时间了?我想喝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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