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自作多情最可怕

江水一浪一浪拍打岸边礁石, 身后车流呼啸而过。

阮言的声音在这些杂声中并不清晰,霜见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阮言提高声量:“我说,砚钦哥喜欢我姐姐。”

“所以他不会喜欢你, 如果你觉得他对你好, 可能是因为你是我姐姐同父异母的妹妹?他爱屋及乌?”

霜见脑中似一道惊雷炸开。

“不可能,他怎么可能喜欢阮诺。”霜见频频摇头, “他不会的, 阮诺是他最好朋友的妻子。”

“信不信由你,反正砚钦哥不会喜欢你。”

当初要不是她亲眼看见, 她也不会相信。

那天阮诺出事她匆匆赶去医院, 她等不及电梯, 爬楼梯上楼。

在三楼的楼梯道里,她看见穆砚钦独自一人坐在楼梯上。

他长腿伸展,头颅低埋,全身痉挛般颤抖。

那层包裹他的皮肉像是化成了坚硬的铁,一拳拳狠狠砸在墙上。

手背上的筋脉如根茎般盘错在他白皙皮肤之下, 鼓胀得好似随时可能爆裂。

穆砚钦没有撕心裂肺地大哭, 他的哭声像是被深深藏进了酒坛里,压抑震动, 在楼道里直戳人心肺地回荡着。

那一幕对阮言的冲击很大,她甚至有点害怕, 她没有打扰他,悄悄回到一楼重新乘坐电梯上楼。

阮诺在进行眼角膜移植手术, 手术室外楚川的朋友都在, 唯有穆砚钦不在, 邵亭岳打电话给他, 可他的电话一直处于关机状态。

没人知道他在哪,除了她。

离开医院时,她路过安全通道,偷偷推开一条门缝往里看。

漆黑的空间里,月光微弱落在那道落拓的身影上,他的姿势和她来时几乎无异,压抑的哭声已经不在,可那无声的痛苦更加震耳欲聋。

比起楚川大开大合撕心裂肺的痛哭,阮言不知道为什么,穆砚钦的沉默更让她触动。

阮言想,或许她这辈子只要想到阮诺的死,想到那天,都会想起穆砚钦。

他身边有那么多人,却只有她知道他的秘密,也清楚他真正的好。

她那个时常把深情挂在嘴边的姐夫,除了消费阮诺,什么都没做过,和阮亚则的虚伪如出一辙。

她曾经觉得这世上的男人也就那样,可穆砚钦让她知道,也不全是那样。

阮言为了让霜见相信穆砚钦喜欢阮诺并不喜欢她。

还是把阮诺出事当天,她见到穆砚钦时的情景都说了。

她还说:“你以为砚钦哥为什么会接手我姐的知音,甚至还创办了难觅,所以你就死了那条心吧。”

霜见越听眉头拧得越深,她的所有认知再次被重新洗牌。

穆砚钦喜欢她?

难觅、知音是因为她?

怎么可能,她不断回忆过去种种,似乎有点影子,可还是不敢相信。

她忽然想到那次聚会,邵亭岳逼问他究竟喜欢什么样的人,他那玩笑似的回答。

“死人,别人的亡妻”。

难道他不是玩笑,是真的?

霜见僵硬坐在原地,任由江风将她发丝吹得凌乱,遮眼擦唇她也丝毫不计较。

阮言很满意她的反应,这下应该要对砚钦哥彻底死心了。

她站起身,对一旁男生道:“傅笙,我们走吧。”

霜见陷入混乱的思绪中无法自拔,听到阮言的话,下意识看向那个叫傅笙的男生。

可当视线中的傅笙转身后,他脖子左后侧的纹身出现在眼前时,霜见迷蒙双眼骤然聚焦。

脑海中关于自己和穆砚钦的过往种种一哄而散,取而代之的是对那个纹身的浅薄记忆。

那纹身应该是一个单词,但露出衣领的只有“age”三个字母。

她对这三个字母的记忆只是一个瞬间,是原主残留的记忆。

她并不确定眼前人就是她记忆中的人。

霜见来不及多想,迅速起身,越过阮言来到傅笙面前。

“原来是你啊,你是阮言朋友?”她语气笃定,全然听不出半分试探。

傅笙脚步顿住,“好久不见,阮小姐。”

果然是他。

阮言一副很吃惊的样子,“你们认识?”

“我六年前骑车不是撞到辆出租车嘛,”傅笙看了眼霜见,“这位阮小姐当时就坐在车上。”

撞原主出租车的人竟然是阮言的朋友。

霜见心里不得不多想,她眼底满是探究盯着阮言:“你难道不知道?”

阮言当即否认:“我怎么会知道?”她冷哼了声:“这世界还真是小。”

傅笙把头盔递给阮言,对霜见说:“阮小姐,我们就不打扰先走了。“

霜见伸手拦住两人去路:“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阮霜见,你在怀疑什么?他撞到你坐的出租车是个意外,而且他当时也没有逃逸,该负的责都负了,你现在这样审问犯人的态度是几个意思?”

看来那时候他们两人就认识了。

但她作为阮言姐姐确实没见过这个傅笙,不过也不奇怪,毕竟她那时京市上虞两头跑。

阮言和傅笙不再理会霜见,朝机车走去,两人才跨坐上车。

霜见又跟了上去,不死心问道:“阮言,你那时候知不知道我是爸的女儿?”

“我不知道。”

“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说了我不知道。”阮言拍了拍傅笙右肩,“走了。”

傅笙拧动油门,载着阮言消失在霜见视线中。

霜见望着阮言的背影久久无法回神,她的妹妹好像知道很多事。

她有种游离于所有人之外,掌握全局又置身事外的游刃有余。

原主的那场事故到底和她有没有关系?

目的呢?难道是为了阻止原主见自己?

可她那时如果就知道原主是爸爸的私生女,怎么从没跟自己透露过。

那自己的那场车祸呢?

到底是不是意外?

事情似乎越来越复杂了。

霜见陷入了深深的迷惘,自己的车祸、原主的车祸、阮言、阮亚则、董音竹、还有——穆砚钦。

她开始不自觉算着穆遥上课的日子。

她害怕见到穆砚钦,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可转念一想,她现在是霜见,他就算喜欢,喜欢的也是阮诺,又不是现在的自己,好像也没什么好慌的。

生活已经乱如麻,但工作还得照常进行。

课间,她立在教室大开的窗前,浓郁的桂花香飘进提神醒脑,大脑终于有了片刻的放空。

教室门被人推开,大厅里嘈杂人声灌入,霜见回头就见春玲姐站在门外。

“霜见,外面有个美女找。”

霜见走出教室就看见前台站着位身材高挑,面容清秀的年轻女人。

她狐疑走过去,对她微微一笑,“您好,我是阮霜见,请问您是?”

那女人淡淡扫了她一眼,将手中手机扔到前台桌面上。

霜见垂眸看向那女人丢过来的手机,随即面上泛起疑惑。

手机上赫然是她和楚川两天前吃饭的照片。

照片里抓拍的正是楚川拉过她手的那一幕,两人距离极近。

霜见怔怔望着手机里的照片,不明白这个女人怎么会偷拍自己和楚川。

就在这时,她脑子里倏然想起阮言那天在江边对他说的话,“或许再过两天,你就知道了”。

也许阮言说的后悔指的不是董音竹,而是眼前这个女人吗?

霜见抬眼静静打量眼前人,她五官算不上精致但很秀气,尤其那双眼睛,很漂亮。

只不过此时她的眼底蕴着毫不掩饰的愤怒和轻蔑。

霜见隐隐感到不安,也有了某种猜想,有些事情好像脱离了轨道。

女人扯起唇角,笑容也仅止于唇角,她指着手机上的照片。

“装什么无辜呢?你说我找你干什么?照片里的男人是我男朋友,懂了吗?”

霜见双手用力抵住桌面,撑起因血液倒流而站立不稳的身体。

怎么可能?

她不愿相信,视线紧锁照片,目光逐渐涣散。

那女人拿起手机,点了几下又将手机递到霜见面前。

“看看,你看看,这些照片,他身边站的人是谁?”她一张张划动相册里的照片。

照片里的背景各不相同,可里面的人从未变过。

他们或牵手或拥抱或亲吻,幸福溢出屏幕。

霜见脸色慢慢变得苍白,紧绷的双手终于瘫软下来,身体不受控地向后踉跄,胡春玲忙扶住她。

“这位小姐,我想一定是有什么误会,我们霜见老师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对面女人嗤笑一声:“误会?原来在你们看来没拍到捉奸在床就是误会?”

她转身扫了一眼大厅里或远或近围观的家长,“你们机构的这种三观家长们知道吗?她们怎么敢让孩子爸爸送孩子来上课的?毕竟你们这里没有床,没办法确定你,”

啪!

她话没说完,霜见已经到她跟前,清亮的巴掌声响彻大厅,周遭顿时雅雀无声。

刚下课的杨畅和骆天骄正好看见这一幕,全都一愣。

骆天骄反应过来,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将霜见拉回前台里面,生怕那女人会还手。

霜见脑子一片混乱,她刚刚没想那么多,只是不想让那个女人抹黑聆听。

她不做这份工作没关系,可她不想连累其他人。

她深吸两口气,扯开骆天骄。

“你能好好说话,我可以请你进教室好好聊聊,但是你如果在这污言秽语,那么请你离开。”

霜见眸底不知不觉间漾起红色:“你与其在这里辱骂我,不如去问问楚川,毕竟在上虞,我们只知道他有个亡妻,没人知道他还有个女朋友。”

陈知乐捂着火辣辣的面颊,唇瓣气得发抖:“现在第三者都这么猖狂吗?真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她说着伸手就想抓霜见,

杨畅动作极快,一个转身将霜见护在身后。

胡春玲赔着笑脸:“这位小姐,你要不回去问问你的男朋友呢?我们霜见老师真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她说着身后传来霜见的声音。

“喂,楚川,有个女人来聆听找我,跟我说她是你的女朋友。”她手指紧握手机,停顿了几息,继续说:“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麻烦你和她解释清楚我们之间的关系。还有,烦请你让她先离开聆听,不要影响我们的工作。”

霜见极力压抑此刻内心的崩溃和无助,声线被绷成一条没有任何起伏的直线。

看似毫无波动,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仍未死心,她抱着最后的期待,希望听到楚川否认他和眼前女人的关系。

她不想听别人说,只想听他说。

那头男人呼吸微顿,而后声音略显焦急:“霜见,我和知乐只是暂时的,我不知道她从国外回来了……”

他说了很多,具体说了什么霜见慢慢不再听得清,只觉得阵阵耳鸣。

那个女人没有说谎,她真的是楚川的女朋友,心脏陡然被人挖走一块,那道熟悉的声音还在源源不断从手机里传来,霜见缓缓放下手机,颓然切断。

下一秒,陈知乐手机响起。

陈知乐接起电话,从表情到语气一秒切换,温和轻柔,与刚才判若两人。

不知道楚川和她说了什么,她匆匆扫了聆听几人一眼,便忿忿出了聆听。

这会三个教室都下课了,下节课的孩子也都陆续赶到,大厅里家长不少,他们交头接耳,若有似无打量霜见。

霜见下节课来上课的孩子已经到了,她没时间整理情绪,匆匆用手背擦去眼角的泪,夹着鼻音对胡春玲说:“春玲姐,外面麻烦你了。”

胡春玲拍了拍她后背:“你去上课,我和家长们解释。”

骆天骄拉着她手安慰:“你别往心里去,你是什么人我们最清楚。”

“你就当刚那女的来放了个屁,还是个闷屁。”杨畅接话。

她们都以为她是在为被人污蔑而难过,她的痛点再也不会有人能理解。

霜见朝三人笑笑进了教室。

课后,霜见照常和家长说明孩子上课情况,孩子妈妈心不在焉应着。

霜见都准备转身走了,孩子妈妈艰涩叫了声:“霜见老师。”

霜见猜出她要说什么,苦涩笑道:“亦雯现在需要那种能引导她在弹奏过程中情感表达的老师,如果想走专业方向,不要把时间花在考级上,可以多让她参加一些比赛,去见识一下同一首曲子别人的不同表达方式。”

亦雯妈妈听她说完又有点迟疑,她家孩子跟霜见上课时间并不长,但进步特别大,孩子也很喜欢霜见。

霜见往前台去,见亦雯妈妈还停留在原地。

她莞尔一笑,“没关系的亦雯妈妈,肯定能找到比我更适合的老师。”

家长对她已经有了怀疑,信任不在,她不想费力自证,况且,在这之前她对楚川确实用心不纯。

可亦雯只是个开头,接下去几天,陆续又有不少人退课。

学生家长找各种冠冕堂皇的借口,那是给她的最后体面。

没什么可挽留的,打雷要下雨,起风会有浪。

老天爷让她重活一回或许就是为了让她重新认清身边的人。

她觉得自己可笑又自负,心心念念想拉楚川出泥沼,不曾想他早已畅游海洋。

这样的楚川让她感到陌生,人怎么可以虚伪成这样,背着为亡妻苦守的好名声,实际上早已暗度成仓。

她对过去的执念,对二人感情的笃定成了最可笑的笑话。

霜见明明想哭,可发出来的却是苍白的笑声。

放不下过去的人只有她自己。

突然的变故让霜见无心再纠结穆砚钦是否喜欢自己。

或者说,楚川的所作所为让她不再相信穆砚钦会真的喜欢她。

即使曾经喜欢过,随着时间流逝,那份喜欢也早已无足轻重。

自作多情有过一次,再也不会有第二次。

她再次面对穆砚钦时,又回到了平常心。

穆遥来上课,她也只是朝他浅笑点头招呼。

穆砚钦感受到霜见的冷淡,但他只当她还在为上次的事生气。

教室门关上,他转身准备回车上等穆遥下课,却听两位家长提及霜见名字。

他顺势在大厅休息区坐下,竖起耳朵听那两人聊起霜见被一个女人找上门的事。

他脊背僵直,越听面色越沉,

穆遥才下课还没来得及出教室,他便推门进去:“你去车上等我。”他沉声命令穆遥

穆遥和霜见错愕对视一眼后,匆忙收拾东西一步两回头出了教室。

穆砚钦关上教室门,朝着霜见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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