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蜘蛛。

房屋倒塌前,安吾叫护卫从天花板上取下的“蜘蛛”,在叶涟的脑海中闪过。

那只“蜘蛛”,早在他从沙发上睁开眼睛的时刻,就已经看见过了。

虽然,安吾并没来得及告诉他“蜘蛛”是什么。

在后来的战斗中,护卫被泥石巨人拍飞出去,蜘蛛也变得粉碎,无法拼凑出全貌。

但叶涟能够大致猜到,那是某种监听监视的设备。

如果是在和安吾交谈之前,他也许还能觉得,“蜘蛛”最多只录下了“十六夜涟杀死青木怜央”的过程。

若仅仅是这样,完全可以用“十六夜涟被V胁迫”来解释。

然而,假如“蜘蛛”录下的是,“伪人杀死了十六夜涟”……

那他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不仅是他说不清,就连保下他的安吾,也会受到牵连!

除非将“人间适格”公开。

可是,且不说公开这个异能,将带来何种危险……

在他“杀死了十六夜涟”的情况下,会不会有人相信,以及即使相信,又会如何处置他,也是一个问题!

叶涟快步走入电梯,按下按键。

电梯的冷白灯光自上方打下来,照得他的脚下一片阴影。

如果真的有一个“幕后之人”,录下了致命的证据……

那么,什么时候会是最合适的、公开这证据的时机?

答案是现在。

如果在他正常当门卫时放出录像,比起视频,防伪局的职工们会审慎地相信一个自己身边亲近的人。

如果是在他暴露处刑官能力后,马上就公开,一连串事件冲他而来的意图会极其明显。只要情报部稍加运作澄清,也可以将录像归于别有用心之人的阴谋。

至于再过一段时间,等处刑官的风波结束,情报部帮他编出一套解释,录像的影响也会大幅削弱。

所以最好的时机就是现在——他处于被停职的时期。

本就对他有疑虑的防伪局职工们,对他的疏远与警惕将达到最大的程度。

倘若这个录像,不经意地出现,在局里流传开……

叶涟几乎无法想象后果会有多严重。

如果录像是假的也就罢了,偏偏是真的。

这种情况下……长官还能保下他吗?

长官会信他……安吾一定会在知晓这一切的情况下,坚定地帮助他。

甚至,倘若他犯下更大的罪行,安吾都会保护他,无论是出于何种目的的保护。叶涟相信这一点,这时,他才发现自己比自己想象的更信任安吾……可其他人呢?

敦和镜花依然会心无芥蒂地和他一起吃饭吗?侦探社依然会保护他吗?防伪局呢?

……他还能待在防伪局吗?

电梯上行。

门还未完全打开,便听一声枪响!

叶涟的身体瞬间绷紧。

他觉得自己猜对了——

那份证据,已经传到了清道夫手中,所以一些过激分子要来围剿他了!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不对,因为他并没有中枪。

也没有人站在他的身前,叫他举起手来,或者怎样……

疑惑只持续了一瞬,叶涟听见一阵响动。

惊惶的叫声,玻璃打碎以及暴风雨的声音。

人们从办公室跑出,谨慎地探头张望。

在走廊巡视的护卫已经消失不见……

安吾办公室的门大敞着。

从未感受过的别样的恐惧,骤然攥住了叶涟的心。

这种恐惧,和在暴雨夜看见尸体、遇到伪人的恐惧,很不一样。

其实他现在已经不那么害怕尸体和伪人。

他一度觉得,只要自己变得更强大,就不会再有害怕的东西,可现实告诉他并非如此。

叶涟离开电梯,快步朝安吾的办公室走去,走了两步,他开始奔跑起来。

希望不是他想的那样。

希望是他的猜测错误……

就这样,跑到办公室门前。

叶涟看见了里面的场景。

“长官……”

他的瞳孔震颤起来。

叶涟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倒在血泊中的人,发出一道干涩的呼唤。

甚至没有发现自己发出了声音。

意识仿佛一下子距离世界很遥远,只有猩红的血在不停地拉近、放大。

子弹击中了安吾……其心脏的位置,绽开大片的血花。

一切都变得十分寂静。

所有嘈杂的动静,都被远远地甩在了不知名的地方。

护卫想阻拦叶涟上前,但只要看一看他的眼睛,就没有办法做出阻拦的动作。

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人们缄默着,低语着,打电话呼救着、报告着。

叶涟单膝跪在安吾的身旁,他感到一阵令人难以忍受的头晕目眩。

一连串的线索在他的脑海中自发地串联,然而此时,早已无暇去顾及那些。

他徒劳地伸出手去,触及满手的猩红黏腻。

这是致命伤。

提灯领域只能稍微减缓死亡的速度,不能让伤口一下子痊愈……

心脏受了伤,即使伤势不加剧,伤者又要如何才能活下去?

不同于废墟下,叶涟的肺部贯穿伤。

叶涟有血肉艺术家的称号,还有身体素质加成,而安吾没有。安吾在这般伤势下,几乎没有活着的机会……

鲜血一直在流逝,带着安吾的生命一同流向远方。

叶涟抬起头。

窗户大开着,雨水被狂风吹得斜飞进来。

事情一目了然。

有人走进了办公室,是防伪局内部的人,所以没有被护卫阻拦。

其枪杀了安吾,而后从窗户逃跑。

防伪局的窗户下有小平台,无论是从平台跳到另外的办公室,还是直接攀爬下去,都不会困难。

叶涟再低下头。

安吾的脸色苍白得吓人,眼镜落在旁边的地板上,没有碎裂,但镜片溅上了血。

绿色的瞳孔如乌暗的墨水般,晕开似的扩散,又好像漩涡,能将人吸进去。

安吾已几乎失去了全部意识。

如果就这样死去,什么话都来不及说,连遗言都无法留下。

叶涟注视着这一幕,出奇地安静。

他感到有什么黑暗冰冷的东西正在将自己缓慢地吞没。

从五脏六腑再到血肉皮囊,一点点地冻结,冰得心都要碎了。理智也在寸寸崩毁,像拉得很长很长的琴弦,终于在此刻啪地断裂。

然而同时,他又觉得自己很冷静。

叶涟抬起了手。

在一道道惊呼声中,狰狞的杀猪刀从他的掌心钻出来。

叶涟握着刀,割下了自己左脸侧的一大把头发,他将这些头发捆成一束,用左手紧紧握着。

灯芯,有了。

旋即,在人们惊恐的注视下,他举起屠刀,干脆利落地砍下了自己的左臂!

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

叶涟痛得深吸一口气,但他的嘴角慢慢地咧开了笑容。

灯油,也有了。

他将断裂的左臂放在地上,又用打火机点燃头发。

按理来说,断开的血肉截面很难放稳,但在称号的作用下,抓着黑发的左臂奇迹般地平稳立在地上,血也迅速地凝结成蜡状,如一座直立的灯笼。

火苗摇曳着,很温暖地映出橘红的光亮。

涟君——

似是感受到火焰的温暖,安吾呢喃般无声地吐出叶涟的名字,手指动了动,仿佛想阻止什么。

但就像废墟下的安吾什么都做不了一样,现在的他也什么都无法阻止。

叶涟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在多重称号的增幅下,他左肩下方的血已经逐渐止住,血肉甚至蠕动着开始长出肉芽。

华美的猩红长袍,以及似乎变得更加冰凉的黄金镰刀,在房间中现形。

此时,叶涟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杀了那个袭击安吾的人。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在众目睽睽之下,在众多错愕的、震惊的、恐惧的眼神之中,叶涟纵身一跃!

如一只猩红的鹏鸟,飞入滂沱的暴雨。

……

“跑啊、继续跑啊……”

一道冰冷的寒芒闪过。

随着双刀碰撞的脆声响起,前方的人影重重地倒飞出去。

“呵呵呵……好久不见呢,三浦君。”

叶涟拖着黄金镰,刀锋划过路面上积起的水泊,溅起细小的水花。

三浦没有说话,手中握着长刀。

他的子弹已经打空了。叶涟的躲闪与挥砍速度很快,但三浦的枪法也不弱,命中了三发。

然而,这猩红的怪物……

就仿佛不在意痛楚一般,执拗地追击着。

一路追击进这巷道之中。

“三分二十一、三分二十二……”

叶涟低低地读着秒数。

安吾身边那座人手灯,根据他的预估,最多只能燃烧八到九分钟。

他得在灯烧完之前赶回去。

因此,他也不是很想去问,三浦为什么要袭击安吾了。

翻来覆去,无非是那几个理由。

因为安吾一定要保下他、因为他是个伪人,因为三浦对伪人有很高的仇恨,而这仇恨又被有心人激化……

追击的时候,叶涟还想过,得让三浦痛哭流涕地跪下忏悔。

然而,当他看见三浦那双如同燃烧后的灰烬般平静的眼睛,那坦然得好像做好了赴死准备的神情,他突然觉得索然无味。

在三浦眼中,其所做作为,恐怕都是正义的。

一定要保下叶涟的安吾,反而是“无法通过规则去约束,因此只能通过暴力来制裁的罪恶”。

哈……

无聊的正义。

“既然仇视我的话,就像现在这样,和我战斗啊……”

锵!

叶涟一镰刀砍过去,勉强爬起来的三浦举起长刀格挡。

“该不会是打不过我,所以才去找长官下手吧……”

又是一刀,这回三浦没能挡住,右手被砍断,武器掉落在地。

三浦踉跄着退了数步,退到了死路。

饶是如此,他一直没有开口说话,反而露出了一个轻蔑的笑容。

一如电影里,英雄角色即将被反派击杀时,不屈服于邪恶、并坚定地相信自己的伙伴一定会击败敌人,因此高尚地引颈就戮的微笑。

而实际上……

假如有旁人来看,也正是这般的情况。

一个身披猩红长袍,手持镰刀的恐怖无面怪物,追着一个人类跑,追击了数条街,将其逼至巷中……

想到这里,叶涟低低地笑起来。

他的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放肆,就连暴烈的雨声都无法压住。

金色的镰刀,高高举起!

“等一下、涟君——!”

一个人跌跌撞撞地跑来。

因为来得太匆忙,他既没有打伞也没有穿雨衣,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沙色的风衣也被暴雨打湿了。

太宰一只手扶着巷道的墙壁,不住地喘气。

但他知道他没有时间休息,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便飞速地喊道:

“与谢野医生在局里,安吾没有事!三浦是想激怒你,这一切都是专门为你而设的陷阱!”

叶涟微微偏过头。

他静静地看了太宰数秒……

解除了处刑官的称号。

看着在暴雨中静立的青年恢复人类形态,太宰吐出一口浊气,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了一点。

“他们想逼你主动展现伪人的身形与危险性,让你离开防伪局、甚至走入人类社会的反面……”

太宰慢慢地朝叶涟伸出手,似是想将他从深渊的边缘拉回来:

“涟君,你杀死伪人没有关系,但杀死人类的话——”

沉闷的雷鸣响彻云霄,淹没了他的声音。

一道寒芒,不知是刀光还是闪电的光亮,在太宰的眼前一晃而过。

冰冷的杀猪刀,自叶涟的手中浮现,凌厉而果决地斩了下去!

斩断了三浦的头颅。

也切断了与人类社会的友好关系。

三浦的头被叶涟的动作带得飞扬起来,重重地落在地上。

雨水、泥尘与污血,在尸体上混合着流淌。

“……”

太宰微微睁大了眼睛。

【检测到与一位图鉴人物关系由“熟悉”变更为“友好”,获得一次抽牌机会。】

【当前抽牌机会:5】

“不杀的话,也没有容身之处。”

叶涟轻轻地笑起来。

“从一开始……这座城市,就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只是安吾的保护,以及在防伪局的这段时光,给了他一种他可以好好地、像个正常人类一样工作、生活的错觉。

错觉终究是错觉,是会像泡沫一样消失的。

熟悉的警笛声越来越近,太宰直直地看着他,张了张嘴。

没能说出任何话。

而他的口型,分明是——

快逃跑吧,涟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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