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当最后一丝夕阳的余辉隐入层云,月色早已攀上了天空的另一头。远山没有了白日里的柔和曲线,在昏暗的月光下呈现出模糊而庞大的轮廓,如同蛰伏的凶兽,又仿佛是什么比凶兽更可怖的存在,没有尽头的黑。

因为他们并没有靠近河岸,所以此时身后树林投下的黑暗全然笼罩了三人。月光在河面投下些零星的闪烁,四周是一片荒无人烟的寂静,是一片生机全无的寂静,而这样的寂静却往往比豺狼虎豹的嘶吼更叫人胆战心惊。

九歌的景物画面做得很逼真,林浅禁不住有些被这气氛吓到,她是第一次在夜晚的荒山野林里做任务。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小灵师轻轻挪动脚步不自觉地靠近了青衫术士一些。

青衫术士仿佛是有所感应,微不可察地动了动,一片宽阔的后背正正好挡住小灵师瞟来瞟去的视线。耳机里随即传来书墨半盏茶的声音,沉着又温和,林浅莫名紧张的心竟也安定下来。

“BOSS待会儿我来打,你们不要随便插手。每隔2分钟会刷出一批小怪,小怪交给你们。BOSS血量打到百分之五十开始,每掉百分之十的血量会刷出一个幻影怪,这个时候你们必须要在两分钟内把幻影怪打掉,否则BOSS血量就会恢复百分之十。”

【队伍】浊酒明月:没有奶妈你一个人扛BOSS真的行么?你毕竟是远程不是近战啊

“只要你们能把小怪和幻影怪清理掉,就没什么问题。”她家师父的语气听起来轻轻松松的,林浅却不由觉得这么说来她跟浊酒的任务压力很大呀。浊酒大概跟她想的一样,还在队伍频道不放心地追问。

【队伍】浊酒明月:要不然你再喊个奶妈吧,世界上随便喊一个也好啊

书墨半盏茶的声音里头带着笑意,戏谑道:“你这么没信心啊,我的小徒儿都没说什么。”

【队伍】浊酒明月:……靠我这么说还不是为了你的小徒弟!多一份保障省的我们死翘翘掉回55级啊【斜眼】

陈书墨沉吟一会儿,问道:“小浅觉得呢?”小灵师一直不说话,他左右也能感觉到她的紧张。

【队伍】风过林浅唱:啊,我觉得可以多喊一个人吧,保险起见。

“嗯,那我喊世界吧,不过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队伍】风过林浅唱:不然我问问碧落能不能来?她是奶

【队伍】浊酒明月:你那个绑定奶呢?

林浅和浊酒几乎是同时发出的消息,陈书墨愣了愣:“半夏?她好像出……”话没说完,耳机里传来轻笑声,“说曹操曹操到,不用喊人了,她上线了。”

队伍里立即多了一个人,不出林浅所料,正是当初她拜师那会儿有过一面之缘的浮生半夏。没一会儿,白裙飘飘浑身仙气儿的美美女医者就出现在了他们身边,她大概是用了队伍传送令直接传送过来的,整个过程没超过一分钟。

【队伍】浮生半夏:我那么久没上游戏,刚爬上来就被拉过来当苦力啊【挑眉】

【队伍】浊酒明月:哟妹子~【口水】

【队伍】浮生半夏:咦?小萝莉还在呀【揉脸】

美美的奶妈没有关注大长腿女弓手,绕着小灵师转了个圈儿,有些惊讶又有些开心。难怪她拜师以后就没见过这个奶妈,原来她的确是很久没有上线了。林浅看到浮生半夏的话才解了心中疑惑。

【队伍】风过林浅唱:【笑】hh~你还记得我

【队伍】浮生半夏:哈哈当然记得,你是我帮书墨找来的小徒弟嘛,他输给我的赌注嘻嘻

【队伍】风过林浅唱:啊?

【队伍】书墨半盏茶:BOSS快刷新了,都准备好

什么赌注?自己是师父输给了浮生半夏的赌注?怎么从来没听师父提起过?……林浅满头雾水,不待她追问,一阵森然地冷风卷过河面,涟漪一圈接着一圈荡开,耳机里有风声呼啸呜咽,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静。

青衫术士一马当先冲向了河岸边,长剑出鞘落入手中,风卷起衣角,吹得袍子猎猎作响,随意束在脑后的发丝四散扬起。林浅三人紧跟其后,跑到岸边分散开来。

呼啸的风吹散了河面郁结的雾气,河中央一个急速旋转的漩涡正在加速扩大。某一个瞬间,仿佛万物静止,呼吸一滞的刹那庞然大物已破水而出。它庞大的身体带起的水花高高冲上天空。在一片水雾中,一团黑影电光火石般朝岸边扑来。

水幕落下,林浅这才看清楚BOSS的模样:这所谓的河妖是一头鱼形怪兽,浑身玄青色,尖嘴獠牙,双目赤红,一条粗壮的尾巴上生满根根倒刺,怕是被轻轻扫到一下也能带走半条命……

然而这般凶神恶煞的模样竟是直直朝自己扑过来的,小灵师两腿一软忘了要作何动作。

一张血盆大口已然在眼前,只见青衫术士一个侧翻挡在了小灵师身前,长剑脱手而出,随着术士的手印变换在空中舞出道道白光。不一会儿一片蓝白交织的光幕将BOSS巨大的身躯笼罩而下,正是术士的技能【冰冻三尺】。BOSS“不负众望”,一出门就被【锁足】,术士趁胜追击开始吟唱大招。

这时候水面一阵波动,第一批小怪刷新出来,浊酒和林浅也急忙加入战斗。好在这刷出的小怪数量虽多,攻击力却不强,灵师和弓手作为高输出职业,在一群小怪中游走还算游刃有余。而有了浮生半夏在旁辅助,无论是对战BOSS的术士还是清理小怪的灵师二人都轻松了一大截。

陈书墨原本是需要“放着风筝”(即与BOSS拉开一定的距离,边跑边打),自己磕血药迂回作战的,但现在身后有了一个奶妈,他决定加快攻势一举拿下。

前半个阶段打得顺风顺水,才刷了四波小怪,BOSS血线已经逼近百分之五十。

“注意幻影怪,一分半钟的时候还打不到残血,小浅用宝宝爆了它。”书墨半盏茶的提醒刚落下,河妖BOSS就扑腾着尾巴仰天咆哮了一声,一个与本体长得一模一样的河妖从本体中分离出来,只是看起来比本体要更虚幻一些。

小灵师和女弓手也不顾那些扑在脚边啃的小怪了,双双转火幻影小BOSS。浮生半夏给全队刷上一个持续回血的BUFF,又丢了几个群在小怪堆里,帮林浅她们把剩下的小怪给解决了。

然而小灵师毕竟是第一次打突破任务,说不紧张那是不可能的。眼见着幻影怪的计时条还剩下四十多秒,头顶的血条却还红彤彤充斥着小半管的时候,她有些急了。长杖一挥,幽灵宝宝扑上去抱住幻影,吟唱结束,长杖上闪过一道紫芒,幽灵宝宝牢牢抱着幻影怪爆炸开来。一股劲风席卷,耳机里传来她家师父急急的喊声:“太早了!”——可是为时已晚。

幽灵宝宝的自爆带走了幻影怪余下几乎全部的血量,对,是几乎,不是全部。幻影怪的仇恨满满集中在小灵师身上。此时小灵师站得离幻影怪最近,只见幻影怪头顶着百分之一都不到的血皮一尾巴朝她抡过来,可怜她一个刚自爆了宝宝的脆皮远程,如今只剩下撒开脚丫子逃这一条路可选。

浊酒反应过来赶紧朝幻影怪射箭,那么一点儿血怎么也要弄死啊!但是陈书墨的反应比他更快,浊酒按下技能的时候,术士的长剑已经正中幻影怪背心。浮生半夏的【妙手回春】几乎在同一时刻落到小灵师身上,双保险。小灵师感觉到身后的黑影“砰然倒下”,自己的血条没掉反倒回满了,赶紧回身。

就见到转攻幻影怪的青衫术士因为长剑脱手,被河妖BOSS在肩头狠狠啃了一口,术士两个后跳跟河妖拉开距离,长剑收回手中。浮生半夏因为把妙手给了小灵师所以只能给术士连刷上一个小回血和一个持续回血,又给河妖上了个【歩迟】DEBUFF。不过这样也足够了,够术士歇口气回复血量了。

小灵师急急召唤出新的幽灵宝宝,想跑上去帮忙,结果又一批小怪刷新出来,将她和弓手团团围住。

陈书墨仿佛看出她的心思,在YY安慰道:“没事,你们专心清小怪。下次出幻影的时候,不要急,等还剩下30秒的时候再开爆发,就不会出问题。”

林浅原本心中一片焦灼,听过师父的话,又见浮生半夏和师父默契无间的配合,便也定下心来专注在自己的任务上。

第一个幻影怪算是有惊无险地过了,而之后有了前车之鉴的林浅和浊酒也打得愈加得心应手。不多时,河妖大BOSS带着浑身伤痕倒下了。小灵师和女弓手上前踩尸体搜身,摸出了一把地牢钥匙。一行四人潜入河底的河妖巢穴,放出了被关押的孩童。小灵师的突破任务总算是圆满完成了。

☆、今晚月色真好

林浅吃过晚饭回到电脑前,小灵师还在挂机状态。先前做完突破任务正是晚饭时间,林浅跟师父打了声招呼退了队挂机吃饭去了,但YY频道却忘记退出。

此时回来戴上耳机,刚巧听到浊酒在兴奋地说着什么:“……那你一定会去咯?”

“嗯,官方会放出神、鬼武器的消息,干嘛不去。”浊酒的前半句话林浅没有听到,但她家师父的回答却让她立即意识到了他们在聊什么——如果是关于“神、鬼武器”的话,那不正是前些日子叶宸所说的,八月份九歌要在S市举办的大型线下活动么。

林浅当时的确在她们服务器的受邀请玩家名单上看到了自家师父的ID,但是她一直没机会问。后来几天忙东忙西也就把这件事给忘了,如今听见自家师父亲口承认,她竟不由有些激动。

她答应了叶宸一起去,那么是不是说明到时候也许……可能……应该可以在活动现场见到自家师父?

“怎么?你对线下活动感兴趣?”YY里师父的话把林浅的注意力拉了回来,“那就把八月底来S市的行程提前吧,月中来正好赶上九歌的线下活动。”

耳机里传来浊酒“嘿嘿”讪笑声:“阿墨你咋就那么聪明呢!回头我跟浩哥商量商量,早点来你好带我去线下活动见识见识……”

“见识个头,”陈书墨笑骂道,“你别给我到处乱勾搭我就谢天谢地了。”

浊酒又没脸没皮地跟陈书墨磨了一阵,才告别下线。林浅闷声不吭听了好久,她发誓她不是故意要“偷听”的,她只是一早打定主意不说话罢了。

但当YY频道只剩下林浅和她师父两个人的时候,后知后觉的她终于意识到了情况不妙:早知道去吃饭的时候就应该退出YY的,现在继续装挂机也不是,直接退出频道也不好,最重要的是她真的不想说话……总不能再拔一次电源吧?

“打算一直装哑巴?”就在林浅想东想西的时候,她家师父发话了,声音听起来淡淡的,嗅不出什么情绪。

林浅心里打起了退堂鼓,手已经不自觉伸向了电源插座。

“又想装掉线?”耳机里传来的淡然男声,尾音一扬,语气里带上一抹耐人寻味。林浅伸出去的手颤了颤又收了回来。大不了就是破罐破摔咯——于是林小姐心一横打开变声器开始调昨晚的数值。

“还是又想拿什么小软件唬人?为师可不是浊酒哦。”林浅刚调完数值正打算开麦呢,听到她家师父这意味深长地一句差点没忍住爆出一句粗口——她家师父是神么?能掐会算?还是在哪儿监视着自己啊?怎么不管她想做什么都能被他说中!

“咳咳”林浅关了变声器,认命得开了麦,一阵干笑,“师父好呀哈哈。”

耳机里传来的女声有些温和低沉,倒不像是扎着双辨蹦蹦跳跳的小灵师形象,陈书墨挑了挑眉,应道:“看来我这‘诱拐未成年少女’的罪名总算是洗清了。”

“哈?”林浅脑子没绕过弯儿来,“师父你一早就知道我是女的么?”

陈书墨轻“嗯”了一声,却没有多做解释。得到师父的肯定回答,林浅却急了:“那你有没有在浊酒面前拆穿我啊?”

“没有。”陈书墨笑。

林浅松了口气,乐呵呵道:“太好了!我怕他知道会来打死我……”

“他敢?”陈书墨声音带着笑意,却是不容置疑的笃定。

林浅听得一愣,暗自欢喜:“也是哦,有师父在,他不敢打我嘿嘿嘿。”

……

陈书墨话不多,但却很有耐心地陪着自家小徒儿东一句西一句地扯。

“对了师父,问你个事儿。”扯东扯西扯了一阵子,林浅总算要步入正题。先前做突破任务时浮生半夏说的话她可都还记着呢。师父和浮生半夏有个赌约?赌注是收一个徒弟?关于她师父这样性格的人为什么会收徒弟,她也不是没疑惑过?但是她以前也不过是想过就罢了,更不会真去询问缘由。可今天浮生半夏一提起,她却觉得一定是有什么背后的故事。

原本以为要让她家师父大人给她“讲故事”,那少说也得费个九牛二虎之力,没想到她家师父爽爽快快地就告诉了她来龙去脉。

原来那天陈书墨与浮生半夏两人为远古战场天字阵营和地字阵营的输赢打了个赌,陈书墨不幸输给了浮生半夏,就被其要求来收一个小徒弟。按陈书墨的性格,他是不喜欢带着小号玩的。但出乎浮生半夏意料的是,她替陈书墨喊来的这个小徒弟,他不仅一直带着,还照顾有加。那时候他们可都不知道,喊来的可不仅仅是徒弟,还是一段良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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