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现代VS明代(2)

张白圭失笑,走过去用书卷轻敲他脑袋:“幼滋,莫要学猫叫。”

“哎呀疼。”李幼滋翻窗进来,这熟练得一看就是惯犯,“听闻白圭兄这几日闭门苦读,连膳食都让人送进书房?你已是神童了,再这般用功,我等凡人还有活路否?”

他凑到书案前,一眼就看见那沓拼音稿纸。

“这……”李幼滋拿起一张,对着光看,“这符咒似的,白圭兄你要改行当道士?画符驱鬼?”

张白圭不动声色地抽回稿纸:“此乃我与一位世外高人所创的记音秘法。”

李幼滋眼睛亮了:“世外高人?何方神圣?可会腾云驾雾?点石成金?”

张白圭把稿纸收进抽屉,“不会,但会些别的。”

“走走走。”李幼滋拉住他袖子,“今日街上热闹,王兄、赵兄都在茶楼等着呢,莫要再对着这些符咒发呆。”

张白圭本想拒绝,但看了眼空荡荡的书房,窗外阳光正好。

“也好。”

茶楼里人声鼎沸,说书人正在讲《三国》,拍到惊堂木:“只见那赵子龙银枪一抖——”

“好。”楼下茶客哄然叫好。

二楼雅间,几个十岁上下的学童围坐一桌。瓜子壳堆了满桌,茶壶已经续了三次水。

“昨日我兄长的蹴鞠队赢了县学队,三比二。”王姓学童说得眉飞色舞,“最后一球是我兄长射入的,那弧度,啧啧。”

赵姓学童不服:“你那算什么,听说城南新开了家糕点铺,荷花酥做得极妙,层数多达二十四层,酥皮薄如蝉翼。”

另一学童插嘴:“荷花酥算什么,你们可听说了?今年县试的主考官是严阁老的门生,怕不是又要出些截搭题来难为人了。”

又一人压低声音:“赵兄家里前些日子给县尊送了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这才换了个优等的评语哩。”

此话一出,周遭忽地静了一静。几人对看一眼,又像约好了似的,一齐扬声笑起来:“说这些做什么,那糕点铺还去不去了?”

“去,怎地不去?”

“同去,同去。”

李幼滋磕着瓜子,撞撞张白圭胳膊:“白圭兄,你怎么不说话?魂不守舍的,莫非……”他压低声音,挤眉弄眼,“思慕哪家小娘子?”

张白圭轻笑,道:“《礼记》有云男子二十而冠,你我尚幼,谈此过早。我只是在思考民生大事。”

“民生大事?”李幼滋瞪眼,“思考出什么了?”

张白圭看了眼茶楼下熙攘的街市:“在思考,为何有人能在此喝茶听书,有人却要在桥头卖女。”

热闹的气氛忽然静了一瞬,几个学童面面相觑。

王兄挠头:“白圭兄,你又看见什么了?”

张白圭没回答。他端起茶杯,茶汤清亮,映出他微蹙的眉。

听着同窗们谈论科举钻营、银钱打点,张白圭忽然想起温暖的世界,那里的孩子担心的是考试进步五名,而这里的孩子,已在学着用二百两换评语。

温暖的世界,连烦恼都那么明亮。

茶楼聚会散时,已是申时。李幼滋他们相约去吃荷花酥,张白圭婉拒了,说要回家温书。

他独自走在街上,经过城西石桥时,他脚步顿住了。

桥墩的阴影里,缩着一个妇人。她低着头,头发凌乱,破旧的衣衫上打着层层补丁。身边蹲着个五六岁的女童,手腕上系着一根枯草。

女童很瘦,脸颊凹陷,显得眼睛格外大。她手里拿着半块黑乎乎的饼,眼睛却直勾勾盯着桥对面的糖人摊子,老艺人正舀起一勺金黄的糖浆,在石板上浇出一只蝴蝶。

女童看呆了,手指在脏兮兮的衣角上画圈,一圈,又一圈。

张白圭站在原地,袖中的手缓缓握紧。

他想起温暖吃零食糖果的样子,想起她理直气壮说,小孩需要更多糖分的样子。

他也想起母亲的话:“救急不救穷。此例一开,明日这桥头便会跪满人。”

可是……

女童忽然抬头,对上了他的视线。她的眼睛很黑,很干净,里面没有哀求,只有单纯的好奇,好奇这个穿着整齐的哥哥为什么站在这里看她。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盯着糖人摊子。蝴蝶已经做好了,老艺人插上竹签,递给一个穿绸缎衣裳的小男孩。小男孩欢天喜地接过,舔了一口,笑得灿烂。

女童咽了咽口水,把手里那半块黑饼塞进嘴里,用力嚼着。

张白圭眼帘低垂,想起温暖说,她同学因为不能养猫,在教室里哭了一整节自习课。

这个妹妹,会不会因为想吃糖人而哭?可她看起来,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在这时,桥对面传来呵斥声:“去去去,莫挡了举人老爷的路。”

几个衙役正在驱赶一群乞丐。乞丐中有一老妪,怀里抱着个婴儿。婴儿的哭声微弱得像小猫,一声,又一声,渐渐没了声息。

张白圭猛地转身,几乎是跑着离开了石桥,他不敢回头,然后在巷口墙边停下,手撑住砖墙,大口喘息,

脑中飞快闪过:

温暖的世界,孩子为养宠物哭,那是因为生存已无忧。

而这个女童,为半块饼活是因为生存是问题。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圣人之言他背过千遍,此刻才懂。

而后世做到了,用那些铁车、电灯、洗衣机,先让百姓仓廪实。所以,他要学的不是单个器物,是器物背后让仓廪实的整套逻辑。

他学习后世的那些知识,才知道,那些于如今的世道而言是无用的。

他对自己说,“此刻教她拼音,她能吃饱吗?教她算数,她能不被卖吗?”

“须先让天下父母,有余粮养儿女;须先让街头幼童,有资格想明天。”

他抬头看天上初现的星,“而这,便是科举、为官、权力的意义。”

十岁的张白圭,在这一刻,真正理解了权力不是荣耀,是责任。

张白圭回到书房时,暮色微沉,他没有点灯,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直到月光爬进窗户,在书案上铺开一片清辉。

他拉开抽屉,拿出那沓拼音稿纸。稿纸最上面,是温暖那天画的,卡通版张白圭,大头,小身子,眼睛画得特别大,旁边还用粉色笔写着张小古板。

他盯着那张画看了好一会儿,轻轻笑了,然后他翻到稿纸背面,提笔写下:“嘉靖十四年,七月十一日,见桥头小妹妹,腕系枯草,眼望糖人,心中难受。”

他在心中难受几字停顿良久才继续写:“往日读圣贤书,知达则兼济天下,常想:何时为达 ?中举?进士?入阁?”

“今方知,达不在位高低,在眼睁开。”

“我看见了她,我便已是达者。故从明日始,当行三事。”

“察荆州府近年田赋、人口册,解民生实况。”

“问温暖,后世如何救孤贫,非给钱之法,乃立制之策。”

“拼音启蒙书加紧编成,先从族中佃户子女试授。”

写罢,他搁笔,对窗外月光轻声说:“温暖,谢谢你让我睁开眼。”

吹熄蜡烛前,他对着月光轻声说:“温暖,晚安。”

现代,北京,深夜十一点半,温暖抱着沉香手串,沉沉睡去。

梦里,她坐在旋转木马上,粉色独角兽一上一下。她对着木马下面挥手,喊:“张白圭,你也上来呀。”

下面的人群里,月白直裰的少年抬起头,冲她笑了笑,却摇摇头,指指身后,那里隐约有桥洞、枯草、糖人摊子的模糊影子。

明代,荆州,同一片月光下,张白圭躺在硬木板床上,呼吸均匀。

他梦见自己站在石桥边,手里拿着一支巨大的彩虹糖人,糖人那么亮,把整个桥洞都照亮了。

他把糖人递给那个系枯草的女童。女童接过,舔了一口,抬起头冲他笑,那张脸,却忽然变成了温暖。

温暖抱着糖人,却哭了:“这个妹妹好可怜。”然后糖人融化,变成彩虹色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作者有话说: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