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暑假风暴:若有一日,那……

晚上八点, 温暖家。

温暖的爸爸妈妈通常都要11点后才回来,温暖都习惯了。

这个时间,赵姨刚走, 张白圭就来了。自从他能自己穿越, 每晚八点,准时出现在书桌前。

温暖趴在床上, 两条小腿翘起来晃啊晃, 眼睛时不时瞄向书桌旁的空椅子。

自从张白圭入了县学,他们见面的时间就少了。

白天他要上学, 晚上要完成功课, 只有把所有作业都写完了,才能穿越来她家待上一个时辰。

有时候他来不了, 夫子留的功课太多,写完就半夜了,他娘不让熬夜。

今晚, 张白圭来了,书桌前,张白圭端端正正坐着, 完成他的作业。

温暖从床上蹦下来, 凑过去,一脸兴奋:“你终于写完作业啦, 我等了好久。”

张白圭抬起头,乌黑的眼睛看了她一眼,淡淡地嗯了一声。

温暖眨巴眼:“你不高兴吗?”

张白圭低头翻了一页书,道:“高兴。但你昨日做错的题,今日需重做一遍。”

温暖的笑容僵在脸上,她看着他端端正正的背影, 看着他一丝不苟翻书的动作,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接下来的日子,温暖真切体会到了什么叫被学霸支配的恐惧。

每天早上她还在做梦,张白圭就已经出现在书桌前。等她揉着眼睛爬起来,他已经把今天的学习计划写好了。

“先做数学。”他把练习册推过来,“昨日错的三道题,重做一遍。”

温暖看着那三道题,又看看他:“你怎么记得我昨天错了哪三道?”

他淡淡道:“过目不忘。”

温暖默默拿起笔,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学霸了不起哦!

每天,张白圭完成了他的作业,就要检查温暖的暑假作业。

温暖坐在旁边,手里拿着笔,表情生无可恋。

她堂堂一个现代学生,被一个古人,而且这个古人两个月前连方程是什么都不知道,被这样的人赛过了。

她的小老师生涯就维持了不到三天,就彻底结束了。

她怀疑自己是来人间凑数的,是女娲娘娘的随手甩的那个小泥点。

现在是张白圭是老师,她是学生。而且,他温温和和的,但是那双眼静静地看着她,她就不敢了,比她爸爸还严厉。

心塞。

“这道题。”张白圭指着一道应用题,声音清清朗朗,“甲乙两车从两地同时出发,相向而行,甲车速度是乙车的1.2倍,2.5小时后相遇,两地相距多少千米?”

温暖盯着题看了五秒,又五秒。

张白圭静静等着,也不催,手指轻轻点在题目上。

“呃,”温暖眼晕了,“甲车快,乙车慢,它们对着开,然后……”

张白圭等了三秒。

“然后?”他问,语气平平的,没有嘲笑也没有着急。

温暖放弃:“我不知道。”

张白圭点点头,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线。

“此为两地。”他标出两端,又在中间点了一个点,“此为甲车,此为乙车。甲车快,乙车慢,2.5小时后,它们在此相遇。”

温暖凑过去看。

“你已知速度差,又知时间和路程,可设乙车速度为x,则甲车为1.2x……”

五分钟后。

温暖看着草稿纸上整整齐齐的推导过程,又看看自己那空白一片的练习本,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她艰难开口:“你两个月前,连方程是什么都不知道。”

“嗯。”张白圭低头翻书。

“你现在给我讲题,比我老师讲得还清楚。”

“嗯。”

“你才十岁。”

“你也十岁。”张白圭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睛里有一点淡淡的笑意,但很快藏起来了。

温暖:“……”

她默默把头埋进手臂里,闷闷的声音传出来:“我好想把你也塞回明朝。”

张白圭嘴角微微扬起,但很快抿住:“再来一题。”

温暖抬头,一脸惊恐:“还来?”

她都做了一个小时的作业了。

但张白圭没看见的是,那天晚上,温暖等张白圭走后,偷偷翻出草稿纸,盯着那道题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一个新本子,把那道题抄下来,自己又做了一遍。做完之后,她对答案,对了。

她愣了愣,然后把本子塞回抽屉,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更让温暖崩溃的是作文课。

那天她写了一篇《难忘的一天》,写的是上个月去游乐园坐过山车的事。她觉得自己写得挺好的,什么‘心都要飞出来了’,这种句子都用上了。

张白圭看完,沉默了很久,久到温暖开始心虚:“怎、怎么样?”

她觉得她写得挺好的啊。

他抬起头,表情很认真:“温暖,此文,一无情,二无理,三无志。”

温暖瞪眼:“啥?我就玩个过山车,要什么志?”

张白圭认真道:“游历山水,当有感悟。昔范文正公登岳阳楼,乃有先天下之忧而忧。你坐过山车,有何感悟?”

温暖想了半天:“……挺刺激的?”

张白圭:“……”

温暖不服气:“那你怎么写?”

张白圭提笔,十分钟后一篇古文游记《游乐园赋》呈现在眼前。

温暖凑过去看,发现他用典精准,对仗工整,结尾还写着:感盛世之繁华,思报国之大者。

她默默把作文本收起来,她决定,这辈子不让他看自己的作文了。

这天晚上,温暖在背英语单词:“apple,苹果,banana,香蕉,cat,猫,dog,狗,elephant,大象……”

她背得摇头晃脑,声音抑扬顿挫。

张白圭坐在旁边看书,头也不抬,手指轻轻翻过一页。

温暖背完一遍,凑过去:“你怎么不学英语呀?”

张白圭头也不抬,淡淡道:“番邦之语,待他们学汉语便是。”

温暖愣住,然后噗地一声笑出来,笑得在床上打滚。

“你、你这话,好像那种很狂的大人,特别特别狂的那种。”

张白圭翻了一页书:“嗯。”

温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但笑着笑着,她忽然停住了。

她想起张白圭两个月前,连apple是什么都不知道。第一次看见英语课本时,还皱着眉头问:“此等弯曲线条,亦是文字?”

现在他已经能云淡风轻地说:“番邦之语,待他们学汉语便是”了。

而她,学了四年英语,还在背apple, banana。

她默默坐起来,把英语书翻到第一页,重新开始背字母表:A、B、C、D。

一边背,一边在心里骂自己:温暖啊温暖,你真的好菜啊。

这天晚上,温暖趴在床上翻一本课外书,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问:“对了,张白圭,你为什么不看明史呀?我家的书架上就有《明朝那些事儿》,好多本呢,都是我爸爸爱看的。”

张白圭翻书的手顿了一下,他沉默了两秒,才开口道:“太早。”

温暖眨巴眼:“啊?什么叫太早?”

张白圭放下书,转过身来认真看着她。

“温暖,你可知,若提前知晓一件事的结局,会如何?”

温暖摇头。

“会想抄近路。”他说,声音轻轻的,“会想反正结果是那样,不如现在……”

他没说完,但温暖忽然有点懂了,她小声问:“你是怕,知道结局之后,就不想努力了?”

张白圭点点头。

“我才十岁。”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连童生都不是。若此时便知未来之事——”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我怕自己,会忍不住偷懒,会走不踏实。”

而且,此时的他,什么也做不了。

温暖想了很久,她忽然想起自己考试前偷看答案的事。那次她提前知道了答案,结果上课就不想听了,反正都知道了嘛。

后来考试的时候,题目稍微变一下,她就傻了。

她好像有点懂他的意思了,她问:“那你什么时候想看?”

张白圭抬起头,道:“等我长大一点。等我能接得住那些事的时候。”

温暖没再问了,但她忽然想起什么,凑过去:“你手串给我看看?”

张白圭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做什么?”

“给我看看嘛!”

张白圭迟疑了一下,还是把手腕伸出来。

温暖凑近了看,什么也没有。就是普通的珠子,普通的兔子。

她挠头:“奇怪,我刚才明明看见闪了一下。”

张白圭低头看了一眼手串,没有说话。

温暖没注意到,他收回手的时候,袖口遮住的那一面,有一道极细的裂纹,在月光下隐隐发光。

那天晚上,张白圭回到书房,低头看手腕。手串上,多了一道极细的裂纹。

他愣住,这是什么时候有的?

他回想今天,讲了五道数学题,改了一篇作文,看了一会儿平板,和平时一样。

那为什么今天会裂?

他不知道答案,他只是静静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袖子放下来,盖住了那道裂纹。

温暖不需要知道,她只需要知道,她的数学,今天进步了。 。。。。。。

裂纹出现后的第三天,张白圭做了一个决定,他不再每天晚上都去温暖家了,而是隔一天去一次。

温暖问他为什么,他说县学功课多。

温暖信了。

但真正的原因是,他数过了。每一次去,手串都会暗一点点。每一次看平板看得久一点,裂纹就会深一点点。

他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次,但他知道,还有好多东西,没看完。

晚上九点,温暖家。

温暖妈妈今天加班,爸爸出差,家里只有温暖一个人。

她从抽屉里拿出平板电脑,递给张白圭:“给你。这是我让妈妈给我下载的电子看书软件,里面有好多电子书,什么都有。”

张白圭接过,黑黑的玻璃板,和手机有点像,但更大。

他问:“如何看?”

温暖点开一个软件,屏幕上跳出一个书架图标,上面写着微信读书。

“这个,点进去,然后搜你想看的书。”

她演示了一下,输入少儿百科全书,立刻跳出几十本。

“看,可以阅读。我妈妈帮我充了年卡,可以随便看书。”

张白圭盯着屏幕,他想起一个月前,自己还拿着银子问能买书吗。

现在,书,不用买,甚至不用去图书馆借。在这块玻璃板里,什么都有。

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一本,封面翻开,第一页的文字跳出来,他往后翻,翻到五章,翻到十章,每一页,都在手指下流畅滑动。

他抬起头,看向温暖:“此中有多少书?”

温暖想了想:“微信读书啊?不知道啊。我自己的书都没看完,没空看这个。”

温暖想到购书达人的爸爸妈妈,再想到自己房间的满柜子的书,看不完啊,看不完。

张白圭没说话,又是无数的书可以看。而且听温暖说的,只要充值一笔费用就可以看全部的书。

他轻轻摸了摸屏幕,问道:“温暖,此物贵吗?”

“平板啊?几千块吧。”

张白圭沉默了,他已经大概知道了后世的物价。几千块,能买很多很多本书。

他的世界,一本书要几百文,够普通人家吃好几天。

他忽然问:“你们这的书,一直这么便宜吗?”

温暖被问住了:“呃,也不是吧,以前也贵过吧?我听我爸说,他小时候买本书也要几十块。现在有互联网了,就便宜了。”

张白圭低头,看着那块玻璃板,他第一次对互联网这三个字,有了真正的敬畏。

“还有更厉害的。”温暖点开另一个软件,“这个是浏览器,可以查东西。”

她在搜索框里打字:地球为什么是圆的,点击搜索,一秒后,屏幕上跳出几百条结果。

有百科词条,有科普文章,有视频讲解,有论坛讨论,有图片,有动画。

张白圭愣住了,他缓缓伸出手,指着屏幕:“这些,都是从何处来的?”

“网上呀!”温暖理所当然,“全世界的人,都可以在网上发东西。你想知道什么,搜一下就知道了。”

张白圭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些搜索结果,一条一条,密密麻麻。

地球为什么是圆的?因为引力。

地球有多大?表面积5.1亿平方公里。

地球上有多少国家?233个国家和地区。

谁证明的地球是圆的?麦哲伦、哥白尼、伽利略……

每一个问题,都有答案。

每一个答案,都指向更多的问题。

他点开第一条,里面提到万有引力。他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就按照温暖刚教的,搜万有引力。

又跳出五百条,点开第一条,里面提到牛顿、物理学、经典力学。

他不明白,又搜……

一个小时后,温暖已经睡了。

张白圭发现自己打开了二十多个网页,每个都只看了一半。

他放下平板,闭上眼,脑子里嗡嗡的,全是碎片。

引力、质量、惯性、加速度、牛顿第二定律、经典物理学的局限、相对论、时空弯曲、黑洞……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有一瞬间,他忽然想:如果我没来过这里,是不是就不用知道这么多?

然后他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他坐直身子,用力摇了摇头。

不能这么想,不能。

这是温暖给他的世界。

他不能、不想、不愿意、不要这么想。

但那个念头,怎么都消散不掉。

温暖半夜醒来,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张白圭还坐在书桌前。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淡淡的轮廓。

温暖看了一眼闹钟,凌晨三点?

她惊讶了。平时这个时候,老古板的张白圭早就离开了,根本不会留在这里这么晚。这不符合他嘴里的礼节。

他对着平板,看得很慢。偶尔会停下来,盯着某一页看很久,然后拿起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

温暖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凌晨四点四十七分。

温暖再次醒来。她转头看向书桌,张白圭趴在桌上,睡着了,平板还亮着,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字。

她轻手轻脚下床,走过去,然后她看见,他的笔记本摊开在旁边,密密麻麻全是字。

她看不懂,那些字她认得,但连在一起就不知道在说什么。

但她看见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温暖说:慢慢看,没人催你。”

下面还有一行,字迹更小,像是后来添的:“这句话,我会记一辈子。”

她愣住,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把旁边自己的小毯子拿过来,轻轻披在他身上。

张白圭没醒。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梦里也在想什么事情。

温暖蹲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她轻轻说:“傻子,慢慢看嘛。又没人催你。”

第二天微亮,张白圭醒来时,发现身上多了一件毯子。

他转头看床上,温暖还在睡,嘴角挂着一点口水,头发乱糟糟的。

他轻轻笑了一下,然后把那件毯子叠好,放在她枕头边。

金光闪起,他回去了。

这天,温暖在写暑假作业。坐在一边的张白圭在微信读书里搜索历史,想找点中国史的书看看。

搜索结果跳出来一堆:《中国通史》《史记》《资治通鉴》《明朝那些事儿》《万历十五年》……

他正准备点开《明朝那些事儿》,然后手指停住了。

太早了。

他想起自己说过的话,于是他把手指移开,继续往下滑。

然后他看见一本:《义务教育教科书·道德与法治(七年级上册)》。封面是红色的,印着几个小人,看起来像课本。

他本来想跳过,这看起来像小孩的书,但鬼使神差地,他点了进去。

目录:

第一单元:走进社会生活

第二单元:遵守社会规则

第三单元:勇担社会责任

第四单元:维护国家利益

他翻到第一页。【生活在信息化时代,我们已经离不开网络。网络让我们日常生活中的信息传递和交流变得方便快捷,网络打破了传统人际交往的时空限制,促进了人际交往……】

他顿住了,网络?信息化?时空限制?这不就是他这几天正在体验的东西吗?

他继续往下翻。翻了十几页,他忽然抬头问温暖:“此政治,普通百姓也学?”

温暖头也不抬:“对呀,义务教育,人人都要学。”

“不是只有读书人才能看?”

温暖终于抬头,一脸莫名:“当然不是啊,谁都能看。网上都有,免费的。”

张白圭沉默了,他想起自己的世界,四书五经,普通人家摸都摸不到。

他想起县学里那些同窗,为了一本残本抢来抢去。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想看《史记》,父亲说:等你再大些。

而这里,政治,治国之道,教给所有人。

他低头,看着那本《道德与法治》,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明白,这个世界为什么这么不一样了。

他继续往下翻。【社会生活离不开规则。人们建立规则的目的不是限制自由,而是保证每个人不越过自由的边界,促进社会有序运行。】

他停住了,规则,这个词,他从第一天看见红绿灯时就在想。

红绿灯是规则,扣分制是规则,超市的条形码是规则,图书馆免费开放是规则。

他一直以为,规则就是让人听话的东西。

但这本书说,规则的目的,是保证自由。

他看了三遍,然后他拿起笔,在本子上写:

“规则——??”

他写不下去,因为他不知道对不对。

他又读了一遍那段话,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他想了想,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待查:规则如何保证自由?举例说明。”

接下来的三天,他走路在看红绿灯,吃饭在想超市排队,睡觉前还在琢磨图书馆的借书规则。

他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第四天晚上,他问温暖:“如果有人闯红灯,会怎样?”

温暖:“会被罚款吧?还可能被车撞。”

“那如果所有人一起闯呢?”

温暖被他问住了:“呃,那就乱套了呗。”

“那规则怎么保证,不是‘所有人一起闯’?”

温暖想了半天,憋出一句:“因为大家都不想被撞?”

张白圭沉默了,这个答案,好像对,又好像不对。

他在本子上又加了一行:“待查:规则是靠什么维持的?怕被罚?怕被撞?还是别的?”

超市排队,为什么大家会自觉排队?如果有人插队会怎样?

温暖说:会有人骂他,但没人打他。

在明朝,插队可能被打断腿。

图书馆借书,为什么可以免费借?如果有人不还会怎样?

温暖说:会有罚款,但不会抓去坐牢。

在明朝,偷书可能被砍手。

他问温暖,温暖答不上来。他上网搜,答案太多,越看越乱。

但有一件事,他渐渐明白了,规则不是天生的,是人定的。

定得好,大家都能活得更自由。

定得不好……

他想起荆州城里那些规则,

交够银子才能进县学,交不起就回家种地。

有身份才能见官,没身份就跪着。

读书人可以免赋税,农民要交粮交到头秃。

那些规则,保证自由了吗?

他不知道,但他在笔记本上又加了一行:“待查:大明的规则,保证谁的自由?”

又过了一晚,深夜。张白圭又来到了温暖的书桌,他感觉他快疯魔,连礼节都顾不上,在经过温暖的同意后,张白圭在那边等家里都熄灯了,就过来了。

这时候,温暖已经睡了。

张白圭还在看平板,他在浏览器里搜索:“中国怎么变强的”。

他搜中国怎么变强的。

搜索结果很多,改革开放、经济特区、加入世贸、科技创新……

他一条一条看,总觉得缺点什么。这些词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像隔着一层雾。

直到他看见一个标题,里面有一个词,他在政治课本上见过:实事求是。

他点了进去。标题叫:《从站起来、富起来到强起来——纪念一位伟人》

文章开头第一句:“他改变了中国,也改变了世界。”

张白圭往下看。文章里没有太多华丽的词藻,只是平实地讲着一些事:

他领导了一个大国,让几亿人摆脱贫困。

他提出了一套思想,让一个民族找到了方向。

他说过一句话,被无数人记在心里:

“我是中国人民的儿子,我深情地爱着我的祖国和人民。”

张白圭的手,停在屏幕上方,很久没有动,

他搜了更多,《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解放思想,实事求是,团结一致向前看》

《坚持四项基本原则》

他看不懂全部,但他看懂了几个词,他忽然想起祖父常说的一句话:“为官之道,在知民情。”

祖父没说实事求是,但意思是一样的,要去看,去听,去知道百姓真正需要什么。

他又想起温暖说过:“种树的人,不一定能吃到第一年的果子。”

原来这些道理,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从土里长出来的。

他盯着屏幕,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原来,你们也是慢慢来的。”

他拿起笔,在本子上抄下其中一段话:【实事求是,是马克思主义的精髓。要提倡这个,不要提倡本本。我们改革开放的成功,不是靠本本,而是靠实践,靠实事求是。】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在旁边写了一行字:“若治国如治病,此乃医心之术。”

他放下平板,走到窗边。窗外是城市的夜色,灯火万家,星星点点。

他想起桥头那个系枯草的女孩。

想起快餐店那半包被扔掉的薯条。

想起温暖说过:“种树的人,不一定能吃到第一年的果子。”

想起政治课本里的话:“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先富带动后富。”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只握过笔、翻过书、转过地球仪、翻过薯片袋子。

还没种过田,也没修过房子。

但此刻,他忽然想做点什么。

不是羡慕这个世界,是想让他的世界,也变成这样。

他走回书桌前,拿起笔,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一笔一划地写:“若有一日——”

他停了很久,笔尖悬在纸上,微微颤抖,然后他写完:

“若有一日,我大明的孩童,也能在六岁时,随手借得一本书——”

“若有一日,我大明的农夫,也能吃饱饭,不再系草于桥头——”

“若有一日,我大明的官员,也能说‘我是人民的儿子’——”

他的笔又停了,然后他写:“那该多好。”

又加了一行小字:“那该多难。”

“张白圭?”温暖迷迷糊糊的声音从床上传来。

他回头:“嗯?”

“你还没睡呀?”

“快了。”

温暖翻了个身,眯着眼睛看他:“你在看什么?”

张白圭想了想:“一个很厉害的人。”

“多厉害?”

张白圭沉默了两秒:“他把一个国家,从废墟里,拉了起来。”

温暖眨巴眼:“那他是谁呀?”

张白圭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窗外,轻声说:“一个让几亿人吃饱饭的人。”

温暖哦了一声,翻个身,迷迷糊糊又睡着了。

张白圭站在原地,看了她很久。然后他走回书桌前,拿起笔,在那三行若有一日下面,又添了一行:

“路很长,慢慢走。”

暑假的尾声,温暖妈妈发现一件事。

“暖暖最近怎么天天写作业?”她狐疑地看着女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温暖心虚地笑:“没、没有啊,暑假作业本来就多嘛。”

“是吗?”妈妈半信半疑,“那你写吧,妈妈做饭去。”

等妈妈走了,温暖悄悄打开抽屉。

里面藏着一本新买的书:《五年级数学专项训练》

她偷偷买的,偷偷藏的,谁都没告诉。

每天晚上,张白圭回去后,她都会偷偷做两页。

有些题会做,有些题不会。

不会的就折个角,等第二天张白圭来的时候,顺便问一下。

张白圭讲完,她点点头,心里美滋滋的。

这道题她会。昨晚她偷偷做了三遍,还故意折了个角,就等着今天“顺便”问一下。

当然,她不会告诉张白圭。她才不会让他知道自己偷偷用功呢。

多丢人啊。

张白圭无意间翻开她的练习册,看见上面有红笔改过的痕迹。

他抬头看她。

温暖脸腾地红了:“我、我就是随便写写,闲着没事干。”

每天看张白圭那么努力学习,她都不好意思再摆烂下去,就忍不住也跟着学习。

张白圭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那一笑,像月光落在水面上,清清浅浅的。

“嗯。随便写写挺好的。”

温暖愣了一下,然后恼羞成怒:“你笑什么?”

张白圭已经低头看书了,但嘴角,还挂着那一点笑意。

温暖不知道的是,那天回去后,张白圭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又写了一行:“温暖今日做题,很认真。她很厉害。”

写完,他在很厉害后面加了个问号,又划掉,改成:

“她会很厉害的。”

张白圭站在温暖的书桌前,手里抱着这半个月看的书。其实他带不走,但温暖帮他把笔记都整理好了。

“下周开学啦。”温暖晃着腿,“不过周末你还能来,对吧?”

张白圭点点头,他握住手串,金光泛起,但比平时慢了整整三息。

他低头看。裂纹比一个半月前深了许多。最大那颗珠子上,裂纹已经从一道变成三道,像蛛网一样蔓延,在珠子上爬出一条条细小的路。

他沉默地看着,他知道为什么。

这一个半月,他看了一百多本书,记了十几个笔记本,带回去的知识比之前十个月加起来还多。

每一次,手串都会暗一点,现在,它快撑不住了。

他抬头看温暖,她正在翻漫画,浑然不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他只是说:

“温暖,多谢你。”

温暖头也不抬:“嗯嗯,下周见呀。”

张白圭点点头,金光吞没他。

明代·荆州,张府书房。

张白圭回到自己的房间,昏暗的光线里,他低头看手腕,蛛网般的裂纹,在月色里格外清晰。

他沉默地看着,他想起温暖说:“你那个要是断了,我这个,借你一半?”

他想起自己说:“能学多少,便学多少。”

他忽然笑了一下,然后他轻轻抚过那道最深的裂纹,像抚过一个会疼的地方。

“再撑一撑。”他轻声说,“再撑一阵就好。”

他把手串放回盒子里,盒子盖上那一刻,他听见一声极轻的咔,像什么,又裂了一点点。

他把盒子合上,放在抽屉最深处,然后他拿出那本《治国杂录》,翻开第一页,上面是他一个半月前写的字:

“路很长。慢慢走。”

他看了一会儿,又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三行若有一日。

还有一行小字:“那该多好。那该多难。”

他拿起笔,在最下面又添了一行:“先从不急开始。”

现代·北京,温暖家。

温暖把张白圭用过的笔记本整理好,一本一本放进抽屉,一共十三本。

她拿起最上面那本,封面上有一行字:“给温暖,谢谢你教会我慢慢来。”

她愣住,翻开,里面是张白圭帮她整理的数学错题本。

每一道错题旁边,都有详细的解析。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像刻上去的。

她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写着一行小字:“你也能学会的。我相信。”

温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很久,然后她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

她小声说:“我当然能学会,还用你说。”

那天晚上,她拿出那本自己偷偷买的《五年级数学专项训练》。

翻开第一页,在第一道题旁边,用红笔写了一个大大的:“√”

又写:“我会了。”

又加了一句:“谢谢你,张白圭。”

明代·荆州。

张白圭站在窗前,月亮很圆,他知道,温暖也在看这轮月亮。

他轻声说:“若有一日,我能让大明变成那样——”

“若有一日。”

然后他笑了,笑自己傻。一个连童生都不是的十岁孩子,说什么若有一日。

但他还是对着月亮,轻轻说:“谢谢你让我看见。”

现代·北京。

温暖趴在窗台上,月亮很圆。

她知道,张白圭也在看这轮月亮。

她想起这一个半月。

想起自己被打击到怀疑人生的那些瞬间。

想起偷偷做题的那些夜晚。

想起那本错题本,和那行我相信。

她忽然想起张白圭手串上的裂纹。

她把自己的手串举起来,对着月亮照。

“喂,”她小声说,“你那个要是真断了,”

她卡住了,断了怎么办?她也想不出怎么办。

最后她憋出一句:“……那你就用手拉着我。”

“反正,我不会让你掉的。”

现代·北京。

温暖趴在窗台上,忽然想起什么,对着月亮说:“喂,张白圭——”

明代·荆州。

张白圭站在窗前,忽然想起什么,对着月亮说:“温暖——”

两人同时开口,说了同一句话:“明天见。”

月光很静,谁也没听见谁。

但他们的手串,在同一瞬间,同时暖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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