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十月一日·大阅兵

九月最后一天的晚上, 温暖写完作业,趴在窗台上看月亮。

明天就是十月一日了,国庆节。

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 她和爸爸妈妈一起看电视, 爸爸指着阅兵式上的坦克说:“这玩意儿厉害”。

妈妈在旁边笑他:“就知道看武器”。

明天爸爸要出差,妈妈加班, 又是她一个人。她低头看手腕上的手串, 兔子珠在月光下,温温润润的。

她忽然想到:张白圭看过红绿灯, 看过洗衣机, 看过超市,看过图书馆, 但他看过阅兵吗?他看过坦克吗?看过导弹吗?看过那么多人走成一条线吗?

她眼睛亮了,明天可是大阅兵啊!

他要是看了,会不会也像自己第一次看的时候那样, 嘴巴张得大大的?

她想起张白圭永远一本正经的小脸,忽然特别想看看他被震住的样子。

“嘿嘿。”她笑出了声,然后她爬起来, 握住手串, 闭上眼。

我要去张白圭那里。

金光泛起。

明代·荆州,张府书房。

张白圭正在灯下看书, 忽然金光一闪,温暖出现在他面前。

张白圭愣住了:“温暖?”

自从张白圭能自己穿越去现代后,温暖就很少来大明朝了。

这次还是这两个多月来,再一次来大明找他。

温暖一脸兴奋,小声道:“张白圭,明天, 明天你有没有空啊?”

张白圭:“明天?”

“是啊,明天。”温暖凑过来,道:“明天是我们这的大日子,超级大的日子,一年只有一次呢。”

张白圭:“什么日子?”

温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国庆节。”

张白圭:“国庆?”

“就是我们国家成立的日子。”温暖张开双臂比划,“七十多年前,我们新中国成立了,然后每年这一天,都要庆祝。”

张白圭若有所思:“类似,万寿节?”

温暖想了想:“啥叫万寿节?”

张白圭直白解释:“给皇帝过寿,过生日。”

“哦哦哦,应该不一样吧,我们不是给皇帝过生日,是给国家过生日。”

张白圭一怔,给国家过生日?

国家,也能过生日?

温暖继续说:“而且明天有大阅兵,就是好多好多军人,排着队走过去,还有坦克、飞机、导弹,可帅了。我想你应该喜欢。”

张白圭:“导弹?”

温暖挠头:“呃,就是很厉害的武器,能飞很远很远。我也说不清,反正你来看就知道了。”

她眼巴巴地看着他:“你来不来?”

张白圭立马道:“来。”

温暖笑了,笑得可开心了:“那就说定了啊,明天上午,早点来。”

爸爸妈妈明天一早就去上班了,晚上才回来,完美。

金光一闪,她消失了。

温暖走后,张白圭坐在书桌前,久久没有动。

他想起温暖的话:给国家过生日。不是给皇帝,是给国家。

国家是什么?

他从小读的书里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国家,就是皇帝的。

但温暖说,他们的国家,是人民的。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十岁的他,还不太懂这些。但他知道,明天要去看的,一定是很重要的东西。

他轻声说:“温暖,多谢你叫我来。”

十月一日上午,温暖家。

温暖早早打开电视,调到中央一套。

张白圭坐在她旁边,端端正正。

电视里,天安门广场的画面出现。

张白圭惊讶,因为他看见,无数的人。穿着一样衣服的人,排着整整齐齐的队,站得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他们的背后,是红色的城墙,红色的灯笼,红色的旗帜。

他问:“这是哪?”

“天安门。”温暖指着屏幕,“我们国家的中心,就像你们那的皇城?”

张白圭看着那座城楼,城楼上挂着巨大的画像。

他认出来了,是那个让几亿人吃饱饭的人。

他忽然有点明白了,这不是皇城,这是人民的城。

阅兵开始,三军仪仗队走来。

张白圭的瞳孔,骤然放大,他看见那些人,不,那些军人,他们穿着笔挺的军装,端着闪亮的枪,迈着同样的步子,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点上。

“啪、啪、啪、啪……”脚步声从电视里传出来,一下一下。

他不由自主地坐直了,温暖在旁边开始叽叽喳喳:“这是三军仪仗队,陆海空三军。”

她顿了顿,凑近一点,压低声音:“我觉得最帅的是海军,白色的那套,可好看了。不过空军也帅,那个蓝……”

张白圭没理她,她也不在意,继续:“你看他们走得多齐,每一步都一样高,听说练这个可苦了,要走好多好多公里,有人脚上都磨出血泡,还要练……”

她想起什么,忽然打了个寒颤:“幸好我们小学生不用练这个,不然我肯定晕倒。”

张白圭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干:“他们练了多久?”

“不知道哎,”温暖挠头,“我问我爸,他说要好几个月,每天走几十公里那种。”

她想了想,又补充:“反正比我写暑假作业累多了。”

张白圭在想:什么样的国家,能让这么多人,心甘情愿地练几个月,只为了在一天,走这几百米?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好像,有点羡慕。

接下来,战车方队开过来,坦克、装甲车、导弹发射车……

张白圭的表情,从震撼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震撼。

他指着屏幕上一个巨大像管子一样的东西:“此为何物?”

温暖看了一眼:“哦,是导弹。呃,就是能飞很远很远的武器,从我这儿,能飞到,呃……”

她想了想地理课上学的东西:“能飞到美国那边去,可远啦。”然后她补充:“而且它不用人开,自己会飞,可神奇了。”

她顿了顿,又小声嘀咕:“其实我也不太懂,但看电视里说,这叫战略威慑。”

她念战略威慑这四个字的时候,特别认真,简直就是是在背课文。

张白圭在算,从荆州到北京,差不多一千多公里。这个叫导弹的东西,能飞好几个荆州到北京。而且,是从天上飞。

他又指着另一个东西:“那是什么?”

“那是坦克,很厉害的,又能跑又能打,普通枪炮打不穿。”

“这个呢?”

“直升机,能飞能停在空中,还能救人打仗。”

“那个大的呢?”

“就是没有人开的飞机,人在下面用遥控器控制它,像玩大号的遥控飞机。”对,就是这样哒。

张白圭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

温暖被他问得口干舌燥,但还是一一解答,有些她也不知道,就挠头:“呃,反正就是很厉害的东西,能保护国家的那种。”

张白圭看着屏幕,那些钢铁的巨兽,一排一排,隆隆驶过。

他忽然想起自己看过的兵书,想起《孙子兵法》里的上兵伐谋,想起《六韬》里的战车,想起《武备志》里的那些图。

那些,和眼前这些,比起来,他忽然笑了,不是嘲笑自己的世界。

是笑自己,以前以为,那就是全部了。

接下来是群众游行,各行各业的代表走过天安门。工人、农民、学生、科学家、运动员……

温暖开始激动,话痨再升级:“看,那是学生方阵,都是大学生。”

“那是工人,炼钢的、盖楼的。”

“那是农民伯伯,种地的。”

“那是科学家,造火箭造卫星的。”

“那是运动员,拿奥运金牌的。”

张白圭看着那些人,他们笑着,挥着手,有的还跳着。

他想起温暖说过的话:“我们的国家,是人民的。”

他好像,开始懂了,不是皇帝一个人过生日,是所有人,一起庆祝。工人、农民、学生、科学家……每一个人,都是这个国家的一部分。

他轻声问:“温暖,他们都愿意来?”

温暖理所当然:“当然愿意啊,能去天安门参加阅兵,可光荣了,好多人都想去还去不了呢。”

张白圭沉默了。

光荣,他在自己的世界,也听过这个词,但那些光荣,是给进士的,给状元郎的,给当大官的。

不是给种田的,不是给打铁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他抬头,继续看电视。

阅兵结束,人群欢呼,气球飞起,鸽子飞起。

镜头拉远,天安门广场上,无数人挥动红旗。

张白圭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温暖转头看他:“咋了?是不是看傻了?我第一次看也傻了,我爸说我嘴巴张这么大——”

张白圭没有说话,他看着屏幕,看着那些红旗,看着那些笑着的人,看着那些他看不懂、但觉得很厉害的武器。

然后他轻声说:“温暖,这就是你们说的,盛世?”

温暖她想了想,说:“嗯。老师说,我们还在路上。但比以前,好多了。”

张白圭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温暖也没说话,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电视里的画面。

屏幕里,无数彩色的气球,飞向蓝天。

张白圭的目光,追着那些气球,一直飞到看不见的地方。

阅兵结束,温暖关掉电视,张白圭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温暖戳戳他:“喂,回神了。”

张白圭缓缓转头,看着她,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温暖,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温暖眨巴眼:“做到什么?”

“做到这些。”他指了指电视,“那么多人,那么齐,那么,心甘情愿。”

温暖被问住了。她想了好久:“呃,因为大家爱国?”

张白圭:“爱国?”

“就是,爱这个国家呗。觉得这是自己的国家,想让它变好。”

张白圭沉默了一会儿,他轻声说:“在大明,百姓也爱国吗?”

这个问题,温暖不懂,她不知道啊,她只能小声说:“也许,爱的是能让他们吃饱饭的国家?”

张白圭看着她。

她难得的认真。

他点点头:“嗯,我记住了。”

张白圭站起来,准备回去,他低头看手串,裂纹还在,但没有加深,他松了一口气。

温暖也看见了:“没裂?”

“没裂。”

温暖笑了:“那就好,以后还能来看。”

张白圭点点头。金光泛起前,他忽然说:“温暖,多谢你。”

温暖:“谢什么?”

“谢你让我看见。”

温暖愣了一下,张白圭已经消失了。

温暖站在原地,对着空气愣了三秒,然后她忽然想起来,她刚才一直在解说,好像没问张白圭觉得怎么样。

“哎呀!”她拍了一下脑袋,她趴在窗台上,对着月亮喊:“喂,你觉得怎么样啊?”

月亮没回答,她想了想,又喊:“下次还有,每年都有,你想看随时来啊。”

喊完她自己都笑了,月亮怎么可能回答嘛,但她低头看手串,手串暖了一小下。

像有人在那边,轻轻说:好。

明代·荆州。

张白圭回到书房,坐在桌前。他拿出那本《治国杂录》,翻开新的一页。提笔,停住,久久没有落下。

他在想今天看见的一切。

那些走成一条线的军人。

那些钢铁的巨兽。

那些笑着的工人、农民、学生。

那些飞向天空的气球。

那些红旗。

那句话:“我们的国家,是人民的。”

他终于落笔:

“嘉靖某年,十月初一。

今日见后世国庆。

军人如一人,百姓如一家。

武器之利,非我所敢想。

然最撼我者,非武器,非军人。”

“是那些人,工人、农夫、书生、商贾,他们站在天安门前,脸上带笑,眼中带光。

那不是给皇帝看的笑。

那是给自己的笑。”

“我忽然想问:若有一日,我大明的百姓,也能这样笑,那该是什么样?”

他写完,放下笔,他轻声说:“温暖,我会记得今天。记一辈子。”

晚上,温暖的爸爸妈妈回来了。

妈妈做饭,爸爸看新闻重播。

温暖坐在饭桌前,忽然说:“爸,妈,我今天看阅兵了。”

妈妈:“嗯,好看吗?”

“好看。”

爸爸:“最喜欢哪个部分?”

温暖想了想:“导弹?”

爸爸笑了:“你这孩子,怎么喜欢这个?”

温暖没说话,她想起张白圭问的那些问题,想起他看阅兵时,一动不动的样子。

她忽然有点想告诉他:其实我也不太懂那些武器,但看你那么认真,我就觉得,好像也挺好看的。

她低头扒饭,手串在手腕上,微微发热。

明代·荆州。

张白圭还站在窗前,他想起今天看见的,想起温暖说的话。

他想起那三行若有一日,他忽然觉得,那三行字,好像可以再加一行。

他走回书桌前,拿起笔,在那该多难下面,又添了一行:“但我想试。”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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