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无人与我说话

十月八日, 荆州,张府书房。

张白圭坐在桌前,他拿起《论语》, 翻开今日要讲的那一页。

子曰:“学而时习之, 不亦说乎。”

时习之,学到的, 要时常温习、练习、实践。

他学了那么多后世的东西, 方程、规则、实事求是、为人民服务……

这些东西,能在他的世界, 习之吗?

他不知道, 但他想试试,哪怕只有一点点。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阳光正好,温暖那边,应该也在上课吧。

县学课堂, 先生讲《孟子》,讲到民为贵,社稷次之, 君为轻时, 先生放下书,扫了一眼底下坐着的学生。

“尔等以为, 此句何解?”

同窗们纷纷举手。

王某人抢着说:“民为国之本。”

李某不甘示弱:“当爱民如子。”

赵某的声音最大:“君当以民为重。”

王先生点头,但眉头微微皱着,似乎不太满意。他目光扫过教室,落在头排的张白圭身上。

“张白圭,你有何见?”

张白圭站起来,他沉默了两秒, 他在想:温暖他们是怎么说的?

为人民服务?

那个词,从温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证明。

然,在这里行不通。

“学生以为,孟子此言,是说,治国之人,当以百姓为先。不是爱民如子,而是,百姓本就在前,无需如子。”

教室里静了三秒,然后有人噗地笑出声:“张白圭,你疯了吧?”

王某:“百姓在前?那皇帝在哪儿?你这是要造反啊?”

李某拉了拉王某的袖子:“别乱说。”

赵某声音最大:“他最近就不对劲,上次那篇文章我就觉得怪。”

在场的人都静默了,但张白圭看见,有人低下头,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把目光移开。

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又很快滑走,像怕沾上什么。

张白圭站在原地,没有说话。他注意到,人群里有一个同窗,李幼滋,平时和他走得近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低下头,转身走了。

张白圭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温暖平板上看到的字:沉默的大多数。

王先生敲了敲桌子:“安静。”

教室里静下来,但那些眼神,还在。

王先生看向张白圭,目光复杂:“此见从何处来?”

张白圭淡然地道:“学生自己想出来的。”

王先生沉默了一会,道:“有些话,自己想可以。说出来,会惹祸,谨记,祸从口出。坐下吧。”

张白圭坐下,但他注意到,有好几个同窗,看他的眼神变了,不是钦佩,是警惕。

课后,几个人围过来。

王某问:“张白圭,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李某小声道:“就是百姓比皇帝重要?”

“那怎么可能?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没背过?”赵某一脸不可思议。

“你这话可别乱说,传出去要出事的。”有人小声提醒。

张白圭沉默,他看着他们,忽然想起温暖那个世界的人。

如果温暖在这里,她会怎么说?

她大概会挠挠头,然后说:“啊?这有什么好吵的?我们那儿就是这样啊。”

然后她会被一群人围住,问东问西,最后她答不上来,就会耍赖:“哎呀我不知道,反正就是这样的。”

想到那个画面,他嘴角微微扬起。

王某叫他:“张白圭?”

张白圭回过神,道:“没什么,我就随便说说的。”

同窗们散了,但他站在原地,在想:为什么他们觉得,百姓比皇帝重要是不可能的事?

温暖那个世界,就是这样运行的,而且,过得很好。

他回到座位上,拿出那本《待查》,在民贵君轻旁边加了一行小字:“后世已做到,如何做到的?待查。”

中午,县学门口放饭。

同窗们挤成一团,抢着打饭。有人插队,被后面的人骂,两人差点打起来。先生赶过来,呵斥了几句,才消停。

张白圭站在后面,静静看着,他想起温暖的超市。

那么多人,排队排得整整齐齐,有人插队,会被说,但不会被打。

为什么?

他端着饭,走到角落坐下,拿出《待查》,在新的一页加了一行:“今日县学放饭,众人争抢,无人排队。”

“超市排队之景,因何而成?”

“规则靠什么维持?靠罚?靠怕?靠大家都愿意守?”

“待查。”

下午,教算经的吴先生出了一道题:“今有田三百七十五亩,每亩收粮二石四斗,问共收粮几何?”

同窗们低头拨算盘,噼里啪啦的声音响成一片。

三百七十五乘以二石四斗,这需要拆分计算:三百石×二石四斗 = 七百二十石,七十五亩×二石四斗 = 一百八十石,加起来是九百石。

有人拨错了珠子,烦躁地重拨。有人掰着手指换算斗和石的关系。

张白圭没有动算盘,三百七十五乘以二点四。他心算:375 × 24 = 9000,小数点点回去,900石。

他提笔写下:九百石。

吴先生踱步过来,看了一眼答案,又看了一眼他空荡荡的桌面。

“你没拨算盘?”

“心算。”

吴先生眯起眼,盯着那道题看了好几秒。

旁边一个同窗凑过来看张白圭的答案,又看看自己算盘上的数,嘀咕:“对、对了?我还没算完呢。”

吴先生没理他,沉吟片刻,又出了一道题:“今有田一千二百四十八亩,每亩收粮一石七斗五升,问共收粮几何?”

一千二百四十八亩,每亩一石七斗五升。这是三位数乘以带分数的复杂运算,寻常学生至少需要一炷香的时间,还要反复验算。

张白圭垂下眼,1248 × 1.75 = 1248 × (1 + 0.75) = 1248 + 936 = 2184。两秒后,他抬起头:“二千一百八十四石。”

教室里,算盘声噼里啪啦响了一阵,然后有人惊呼:“又对了。”

所有人都看向张白圭。

张白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知道,这不是心算快。这是小数,是五百年后的数学。

但他不能说,他只能说:“学生,略懂心算之术。”

吴先生看着他,目光复杂。

那天晚上,张白圭在笔记本上写:

“今日算田,用后世之法,快于同窗十倍有余。”

“先生问从何处学来,答不上来。”

“不能说。”

“只能说是心算。”

“这算不算,说谎?”

“但若不说谎,又该如何?”

夜深了,张白圭写完功课,把笔放好,他拿出那张纸条,看着那个笑脸,轻轻笑了一下。

“温暖,今日我试了一下,把你教的一点东西,用了一点。”

“先生看我的眼神,怪怪的。”

“同窗说我说的不对。”

“我也不知道对不对。”

“但我想试试。”

他低头看手串,裂纹还在,但没有加深,他轻轻握了握,道:“再撑一撑。”

这几天,他发现了一些事,以前和他一起讨论功课的王某,现在看到他走过来,就转身和别人说话。

以前会拍他肩膀的李幼滋,现在远远点个头,就绕道走了。

有一次他走进课室,原本围成一圈说话的几个人,突然安静下来。等他坐下,才听见后面传来窃窃私语。

他听不清在说什么,但他知道,是在说他。

那天中午,他端着饭,走到常坐的那个角落,平时和他一起吃饭的几个人,已经坐满了。

他走过去,他们抬头看他,然后低下头,继续吃。

没有人让位置,没有人说话。

他站了两秒,然后他转身,走到另一个角落,一个人坐下。他低头吃饭,没有看任何人,但他听见,身后传来窃窃私语,听不清在说什么,但他知道,是在说他。

那天晚上,他在笔记本上写:“今日,无人与我说话。”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加了一句:“无事,正好看书。”

写完,他把笔放下。但他没有看书,他只是坐着,看着窗外,很久很久。

第二天,张白圭在座位上发现一张纸条,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你那日说的,我听见了。”

他抬头四顾,李幼滋正低头看书,像什么都没发生。

张白圭把纸条收进袖中,没有回,但他知道,不是所有人都沉默了。

下午下课后,王先生把他叫到一边。

“张白圭,你近日,有些不一样。”

张白圭低头:“学生愚钝,不知先生何意。”

王先生沉默了一会儿:“你那日说的百姓在前,是从何处听来的?”

张白圭:“学生自己想的。”

王先生看着他,目光复杂,道“你还小,不懂。”

他沉默了会,道:“但我年轻时,也像你这样,觉得对的事就该做。”

张白圭抬头看他。

王先生苦笑了一下:“后来吃了亏,才知道,有些事,不是对的就能做。”

他拍拍张白圭的肩:“好好读书,中了进士,有了位置,再想这些。”

张白圭点头。

王先生走了。

张白圭站在原地,想了很久。

他在笔记本上写:“先生言:有些事,不是对的就能做。”

“那什么是对的事?谁说了算?”

“若是对的事,却做不得,该当如何?”

“先生年轻时,也想过这些吗?”

“他现在,还信吗?”

他停了很久,然后写:“待查。”

晚上,张白圭回到书桌前,翻开《治国杂录》,写下:“十月上旬记:

所学渐多,方知行之更难。

先生言,有些事不能做。

同窗避我,不知为何。

然吾知,吾所念者,乃百姓在前、实事求是、为人民服务。

此非错事。

只是不合时宜。”

他停了很久,又加了一行:“然不合时宜之事,总要有人做。”

“待吾长大。”

写罢,他放下笔,他忽然想起温暖说过的一句话:“你要是当了大官,你就可以让他们觉得自己很重要。”

他轻声说:“我会的,只是现在,还要等。”

“等长大。”

现代·北京。

温暖写完作业,把作业本收好,她忽然想起什么,她翻开那本《五年级数学专项训练》,指着其中一道题:

“这道题,我之前不会,现在会了。”

她想了想,又翻到另一页:“这道,还不会。等你下次来教我。”

她对着手串说:“你看,我有在学。”

“虽然没你快,但我在学。等你下次来,我给你看。”

手串微微发热,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窗外,月亮很圆,和几百年前,同一个人看着的,是同一轮。

那个人,此刻也在看月亮。

他在想:她说慢慢来,那就慢慢来。

先从不急开始。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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