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不深,但一直在往前

嘉靖十四年冬, 荆州。

张白圭从县学回来,路过城门口,看见一群人围在那里。

他走过去, 地上躺着一个人, 是个老人,穿着破棉袄, 脸黑黑的, 看不出年纪。旁边蹲着一个小孩,七八岁, 瘦得皮包骨头, 正在摇他。

小孩麻木地喊着:“爷爷,爷爷, 你醒醒。”

然而老人没醒。

这时候,旁边有人小声说:“哎,又饿死一个。”

路人摇头:“这都第几个了?”

另一个路人:“今年水灾, 颗粒无收。”

张白圭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小孩。

小孩抬起头,看见他。那眼神空空的, 没有眼泪, 没有哀求,什么都没有。然后他低下头, 继续摇他爷爷。

天空中的雪花飘下来,落在小孩的头上、肩上。小孩没动,继续摇。

张白圭站了很久,雪花落在他肩上,他也不动。然后他转身走了,走出很远,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孩还在摇着老人。

连续几天,张白圭放学都会路过城门口。

有时是老人,有时是孩子,有时是年轻力壮的汉子。饿急了,吃树皮,吃观音土,肚子胀得圆,然后就死了。

第三天,那个摇爷爷的小孩也躺在地上了,旁边再也没有人摇他。

张白圭站在那里,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他问旁边的一个老乞丐:“他叫什么名字?”

老乞丐看了他一眼:“谁知道呢?没人问。”

张白圭沉默。他想起福利院那个叫朵朵的女孩。想起她笑的时候,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想起她穿着粉红色的毛衣,头发扎得整整齐齐,系着两个小蝴蝶结。

那个女孩,有人知道她的名字,有人记得她,有人叫她朵朵。

这个小孩,没有名字。

他蹲下来,看了那个小孩很久。

小孩的脸灰白灰白的,闭着眼睛,嘴唇发紫。身上穿着单薄的破衣服,露出来的脚踝青紫青紫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饿的。

雪花落在他脸上,没有化。

张白圭站起来,走了。走出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雪花落在那孩子身上,盖住了他的脸。

回到家,张白圭关上房门,坐在书桌前,没有点灯。窗外的天阴沉沉的,要下雪了。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荷包,里面装着裂了的沉木香手串。他一直随身带着。他把它拿出来,握在手心里。手串温温的,有一点热。

他把着手串,轻声说:“温暖,我今天又看见有人饿死了。是个小孩,比你、比我都还小。”

“他躺在地上,没人管,没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你们那儿,有这样的吗?”

手串没回答,但热度没退。

他又说:“你那边有福利院,有低保,有流浪汉可以进去吹空调。你上次说,你给一个流浪汉买薯条,他说他对土豆过敏,你笑了三天。”

他轻轻笑了一下:“真好。”

手串又热了一下,他点点头:“你在听,那就好。”

第二天,县学。

王先生讲《孟子》,讲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张白圭听着,忽然举手。

王先生看他:“张白圭,你有何见?”

张白圭站起来,问:“先生,城门口每天有人饿死。民为贵,为何无人管?”

教室里静了一瞬。同窗们都转过头看他,眼神里有惊讶,有不解,还有一点点害怕。

王先生沉默了一下,说:“这是天灾。天灾,人力不可为。”

张白圭又问:“那朝廷呢?朝廷不管吗?”

王先生目光复杂地看着他,:“朝廷的事,不是你该问的,坐下。”

张白圭坐下。

但他心里在说:温暖说过,他们那儿天灾也有人管。有救灾,有捐款,有志愿者。

她还说过,有一次她妈捐了五百块,她爸说捐多了,她妈说救人要紧,然后他俩吵起来了,最后她爸做饭赔罪,做了她最爱吃的红烧肉。

天灾,真的不可为吗?

还是,不想为?

晚上,张白圭又把手串拿出来,还是温温的。

他对着手串轻声说:“温暖,我今天问先生了。先生说,朝廷的事不是我该问的。”

“你说,我该问吗?”

手串没回答。

张白圭又说:“我今天又看见那个小孩了,他躺在地上,雪花盖在他脸上,没化。”

“他叫什么名字呢?”

手串热了一下,他感受到了,然后轻轻笑了:“你是说,你也不知道?”

手串又热了一下,他把手串贴在脸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雪下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张白圭推开窗。院子里的雪积了厚厚一层。

他穿上棉袍,走出门,路过城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了一下。

那些尸体已经被抬走了,雪盖住了所有痕迹。但那个小孩的脸,他还记得。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想起温暖说过的话:“慢慢来,没人催你。”

他轻轻笑了。

慢慢来,可是,那个小孩,能慢慢来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要往前走,往前走,才有可能。

他只能继续往前走,去县学读书。

这天晚上,张文明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好。

张白圭正在灯下看书,抬头看了一眼:“父亲,怎么了?”

张文明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说:“朝廷有消息。河南那边,开始清丈田地了。”

张白圭放下书,惊讶道:“清丈田地?”

张文明点头:“就是重新量地。看看谁家有多少地,该交多少税。”

张白圭眼睛亮了一下:“这不是好事吗?”

张文明看着他,目光复杂:“话是这么说。但那些大户,占了地不交税。清丈出来,他们就得交。他们会答应吗?”

张白圭想了想:“那朝廷怎么说?”

张文明说:“朝廷说,先在河南试行。行就推广,不行就拉倒。”

张白圭怔了一下。

试行?

他想起温暖说过的话:“改革嘛,都是先找几个地方试试,行就推广,不行就改。又不是一下子全改,那不乱套了?”

原来,大明也有人知道试点。

那天晚上,张白圭拿出《治国杂录》,翻开新的一页。他提笔写:

“嘉靖十四年,河南始行清丈。

先试一处,行则推广,不行则改。

此法甚好。”

他停了一会儿,又写了一句:“城门口那个小孩,如果生在河南,会不会不一样?”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本子合上,放进抽屉里。

他忽然很想跟温暖说说话,他把手串拿出来,握在手心里。

“温暖,我今天听父亲说,河南在试清丈田地了。”

“就是你之前说的试点。”

“你说,他们会试成吗?”

手串温温的,没回答。

他又说:“要是试成了,以后会不会少一点饿死的小孩?”

手串还是温温的。

他点点头:“嗯,我慢慢等。”

现代·北京。

温暖写完作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把手串贴在脸上,温温的,一直温温的。

平时热一下就不热了,今天一直热。

她有点担心:“张白圭,你是不是不高兴啊?”

手串没回答。

她想了想,对着手串说:“那我给你讲个笑话吧。”

“我们班今天有个男生,上课睡觉,被老师点名了。他站起来的时候,脸上有红印子,是书压的。全班都笑了,他自己还不知道,还问‘怎么了怎么了’。老师说‘你脸上有字’,他摸了一下,说‘没有啊’。老师说‘我说有就有’,他就信了。坐下去之前还问同桌‘真的有字吗’,同桌说‘有,一个帅字’,他又信了,美了一节课。”

她说完,自己先笑得打滚,手串好像没那么热了?

她眨巴眼:“你笑了?”

手串温温的。

她点点头:“那就好。”

她把手串贴在脸上,小声说:“你要是难过,就想想我,我在这边帮你笑。”

手串还是温温的。

温暖翻个身,睡着了,半夜,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一片白茫茫的雪。雪地里站着一个人,穿着青色的长衫,是张白圭。

她跑过去:“张白圭。”

张白圭回头看她,笑了:“温暖,下雪了。”

温暖点头:“我看见了。你冷不冷?”

张白圭摇摇头:“不冷。”

温暖:“我也不冷。我穿了羽绒服,我妈说今天零下五度。”

张白圭:“零下,五度?”

温暖:“就是很冷的意思。”

张白圭想了想:“我们这儿叫天寒地冻。”

温暖眨巴眼:“还是零下五度好懂。”

两个人站在雪地里,看雪花飘落。

张白圭忽然说:“温暖,我今天听说了,河南在试清丈田地。”

温暖:“啊?”

张白圭说:“就是你之前说的试点。”

温暖:“哦,那挺好的啊。”

张白圭点头:“嗯。”

他看着她,忽然问:“你说,他们会试成吗?”

温暖想了想:“会吧,慢慢试呗,不行就改。”

张白圭笑了:“嗯,慢慢试。”

然后雪越来越大,张白圭的身影越来越淡。

温暖伸手想抓,抓了个空,她醒了。

她把手串贴在脸上,小声说:“张白圭,我梦见你了。”

“你说河南在试清丈田地。”

“那你好好看着。要是试成了,记得告诉我。”

手串温温的。

她笑了,翻个身,又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张白圭推开窗。

雪停了,太阳出来了。

他穿上棉袍,走出门,路过城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那些尸体已经被抬走了,雪化了,地上露出湿湿的泥土。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他继续往前走,去县学,去读书,等他长大。

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

不深,但一直在往前。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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