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游学*分别

荆州, 张家

张居正回到了家中,说出了他要游学的决定。

张文明听完,眉头紧锁, 他站起来, 在堂中踱了几步,又坐下。

他问:“你要游学?”

张居正点头:“是。”

张文明沉默了一会儿, 道:“你的才名, 全省皆知。明年会试,你若去考, 中进士的几率很大。早点入仕, 早点做事,这不是更好吗?”

张居正看着他, 没有立刻回答。

张文明继续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天天想早点考中,早点出人头地。你倒好, 有机会不去。”

他叹了口气:“但也对,你和我,不一样。”

祖父张镇坐在一旁, 一直没有说话, 这时他放下茶盏,缓缓开口:“文明, 你这话不对。”

张文明转头看他:“爹?”

张镇说:“如今朝堂是什么光景?严嵩当权,夏言被贬,多少官员今天还在位上,明天就进了大牢。”

他看向张居正:“居正还年轻,多些阅历,多些沉淀, 未必是坏事。”

张文明沉默了。

张镇继续说:“顾公让他去游学,是看得起他。看得起他,才愿意让他去历练。那些没人看重的,恨不得早点入仕早点捞好处。”

他看着张居正,目光里有欣慰,也有期许:“居正,你想去,就去。”

张居正起身,郑重行礼:“多谢祖父。”

张文明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也点了点头:“既然你祖父都这么说,那就依你。”

张居正又转向他:“多谢父亲。”

从正堂出来,张居正往后堂走。刚转过回廊,就看见母亲赵氏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张帕子。

她看见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张居正走过去:“母亲。”

赵氏点点头,眼眶已经红了。

张居正顿了一下。从小到大,母亲对他一直很客气。不是那种疏远的客气,是那种儿子太厉害了,不知道怎么亲近的客气。

他太早熟,三岁识字,五岁读书,七岁能文。母亲在他面前,总是小心翼翼的,怕说错话,怕耽误他读书。

她从来没有这样过,眼眶红着,看着他,想说话,但说不出来。

张居正走过去,轻声说:“母亲,怎么了?”

赵氏摇摇头,帕子攥得更紧了,她张了张嘴,最后说出来的却是:“你……你什么时候走?”

张居正:“过几日。”

赵氏点点头,又问:“东西都收拾好了?”

张居正:“差不多了。”

赵氏又点点头,然后她忽然说:“你在外面,受伤了怎么办?没得吃没得住怎么办?”

张居正没想到母亲会问这个,他以为她会说好好读书,会说别给家里丢脸,会说那些父亲和祖父会说的话。

但她没有,她问的是:受伤了怎么办,没得吃怎么办。没得住怎么办。

他看着母亲红着的眼眶,忽然想起温暖说过的话,“我妈妈也这样,每次我出门都要念叨好久,烦死了,但我知道她是爱我。”

他以前不懂烦死了但知道是爱是什么感觉。

现在懂了。

他唇角微微扬起:“母亲不用担心,出门在外,我会万分小心的。”

“而且我不是一个人走,跟着镖师走,很安全的。”

赵氏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儿行千里母担忧。

她别过头去,用帕子擦掉,然后转回来,点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张居正看着她,忽然伸出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赵氏怔住了,从小到大,儿子从来没有这样过。

张居正说:“母亲,我每年过年都回来。”

赵氏眼泪又下来了,她点头,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点头。

张居正看着她,心里忽然软了一块,他知道,不管他走多远,母亲会一直在这儿等。

临行前一天,张镇把张居正叫到书房,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银票。

张镇说:“出门在外,带银子不方便,这些你拿着。”

张居正看着那叠银票,他知道家里有家底,但不知道祖父会给他这么多。

“祖父,这太多了……”

张镇摆摆手:“拿着。”

张居正看着他。

张镇说:“出门在外,穷家富路。该花的花,该省的省。遇到什么事,别亏着自己。”

张居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行礼:“多谢祖父。”

张镇点点头,忽然又加了一句:“还有,那些书,你带的那些……”

张居正抬头看他。

张镇说:“我不知道那些书是从哪儿来的,也不问。但你要记住,有些东西,能写在文章里,有些不能,走之前,把书藏好。”

张居正怔了一下。祖父看出来了,那些书的纸张、印刷、内容,跟现在的都不一样了。

他知道祖父看出来了什么,但祖父不问,这就是祖父的方式。

张镇看着他,目光深邃:“去吧,路上小心。”

张居正点头,把银票收好。

夜深了,张居正坐在书案前,把最后几本书收进行囊。

温暖送的那些书,他一本一本放好,然后锁好。然后他拿出那个天蓝色的荷包,想着怎么跟温暖告别。

金光一闪,温暖出现在他面前,手里还抱着一个本子。

“张白圭。”

张居正抬头看她。

温暖凑过来,看见他身边那个比平时大的包袱,疑惑地问:“你要出门?”

张居正点头:“嗯,我要去游学。”

温暖眼睛亮了:“游学?就是那种走遍大江南北,看遍天下风景的那种?”

张居正想了想:“差不多。”

温暖:“哇,好酷啊。”

张居正:“……”酷?

他知道温暖对“游学”的概念可能误会了,后世各种交通便携,去哪里都可以,很安全。

但真实的游学是:走路,走路,一直走路。风吹日晒,风餐露宿。不知道下一顿饭在哪儿,不知道今晚睡哪儿。

不过他看着温暖那么兴奋,就没有说破,打破她的幻想。

温暖已经开始脑补了:“那你是不是要去很多地方?会看到很多不一样的风景?会遇到很多不一样的人?”

张居正点头:“应该是。”

温暖:“那你给我带特产。”

张居正:“特产?”

温暖:“就是每个地方特有的东西,比如吃的、玩的、好看的,你给我带回来,我就可以看看你们这儿的各个地方是什么样子。”

张居正想了想,点头:“好。”

温暖继续说:“那你路过好玩的地方,可以写信告诉我吗?”

张居正看着她。

温暖挠头:“哦对,你们这儿的信,我也收不到。”

她想了想,又说:“那你记下来,回来讲给我听。”

张居正轻轻笑了:“好。”

温暖在他旁边坐下,看着那个包袱:“你这要出去多久?”

张居正:“可能一年,可能更久。”

温暖:“啊,这么久啊?那我以后来找你,你不在怎么办?”

张居正看着她,认真:“温暖,我正要跟你说这件事。”

“出门在外,我不确定自己会在哪里。而且外面不比家里,可能会有危险。”

温暖:“嗯嗯,我懂。”

张居正:“……”不,我觉得你不懂。

“你以后先别来找我。”

温暖愣住了。

张居正看着她,目光温和:“等我安定下来,有机会,我再告诉你。”

温暖沉默了两秒,然后她问:“那要是我实在想你了呢?”

张居正闻言,忍不住轻咳一声,几年过去了,他始终无法直白地面对温暖这么直白的话。

温暖看着他,认真地说:“你不在,我一个人在家写作业,没人给我讲题。我一个人吃零食,没人跟我抢。我一个人,没人跟我说话了呢。”

张居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那这样,每个周六晚上,你过来看一眼。”

“如果我方便,你就留下。如果我不方便,或者我所在的地方不安全,你就回去。”

温暖眼睛亮了:“可以这样?”

张居正点头:“可以。”

温暖:“那要是你一直不方便呢?”

张居正想了想:“那就一直等。”

温暖想了想:“也行,那就说定了,每个周六晚上八点,我来查岗。”

张居正:“查岗?”

温暖:“就是看看你在不在、好不好。”

张居正轻轻笑了:“好。”

其实温暖说完,自己忽然顿了一下,她想起同桌说过的话:“你天天查男朋友岗,不累吗?”

她当时说:“我又没男朋友。”

现在她忽然想:张白圭算男朋友吗?应该……不算吧?但为什么要查他的岗?

想到这里,温暖就想回家了,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张白圭。”

“你在外面,要小心,别饿着,别冻着,别被人欺负。”

张居正点头,温暖说这话的样子,不像平时那个叽叽喳喳的她,她是在担心他。

他轻轻笑了:“好,我记住了。”

温暖点点头,又说:“还有,你要是遇到什么难事,就想想我,说不动我可以帮你。”

张居正说:“好。”

温暖笑了,握住手串,金光泛起。

她看着他,说:“周六见。”

张居正站在原地,轻轻笑了:“周六见。”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张府门口,张文明和张镇站在台阶上,赵氏站在一旁,眼眶又红了。

张居正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站在他们面前。

张文明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路上小心。”

张镇走过来,只说了一句话:“记住我跟你说的。”

张居正点头,然后他走到赵氏面前。

赵氏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张居正忽然伸出手,抱了她一下,很轻,很短。

赵氏愣住了。

张居正自己也有点愣,他从来没抱过母亲,但他刚才看见她红着的眼眶,忽然觉得,应该抱一下。

他松开她,退后一步,说:“母亲,我走了。”然后他转身,跟着镖师,走进晨雾里。

赵氏站在原地,眼泪终于掉下来,但嘴角,是翘着的。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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