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改变历史,六元及第

张居正跪在前排, 低着头,一动不动,他的背挺得笔直, 但袖中的手紧握着。

温暖若是能看见, 会认出那个姿势,和她第一次见他时一模一样。紧张的时候, 他总是这样, 不动,不说话, 只是攥着手。

“三甲同进士出身, 共二百一十三名——”

一个个名字念过去,有人松一口气, 有人面如死灰。

张居正没有动。

“二甲进士出身,共九十五名——”

念到二甲,还是没有他。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他怎么还在?”

“不会是一甲吧?”

“不可能, 他才多大?”

张居正听见了,但没有转头。

传胪官念完二甲最后一名,殿内忽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 接下来, 是一甲。

传胪官深吸一口气,声音比刚才更响亮:

“一甲第一名——”

殿内鸦雀无声。

张居正低着头, 眼前是汉白玉的地砖,一块一块,纹路清晰。

他想起温暖说的话:“你那么厉害,肯定能考第一。”

他想起那个死在路边的孩子,想起那个跪在地上卖女儿的男人。

传胪官的声音,像从天边传来:“——张居正!”

殿内有人惊呼, 有人议论,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张居正跪在原地,没有动。

旁边的人推他:“张兄,叫你呢。”

他这才站起来,往前走去,经过徐阶身边时,他听见一个很轻的声音:“走稳。”

他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走到殿前,跪下。

传胪官继续唱:

“一甲第二名,李春芳——”

“一甲第三名,张春——”

三人并排跪在御案前。

嘉靖坐在上面,看着下面那个年轻的背影,太年轻了。二十三岁,六元及第。

他想起自己,十五岁登基的时候,也是这么年轻。

“抬头。”

张居正抬起头,眼帘低垂,不能直视皇上。

嘉靖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张居正。”

张居正:“学生在。”

嘉靖说:“你的策论,朕看了,写得很好。”

张居正:“学生不敢当。”

嘉靖忽然笑了:“你倒是不怕朕。”

张居正垂眸:“学生只是实话实说。”

嘉靖看了他很久,然后说:“下去吧。”

张居正叩首:“谢万岁。”

退下的时候,他感觉到有两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一道来自严嵩那边,冷冷的,像刀。

一道来自徐阶那边,温温的,像他怀里的荷包。

长安街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状元游街的队伍缓缓过来,张居正骑在马上,穿着大红官袍,胸前的花在阳光下鲜艳夺目。

有人喊:“状元郎,看这边。”

一个小女孩被父亲举在肩头,指着张居正问:“爹爹,那是谁?”

父亲说:“新科状元,叫张居正。”

小女孩:“状元是什么?”

父亲想了想:“就是读书人里最厉害的。”

小女孩眼睛亮了:“比爹爹还厉害?”

父亲笑了:“比爹爹厉害多了。”

旁边一个老妇人喃喃自语:“我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见状元游街,这排场,真大。”

另一个年轻人说:“听说他六元及第,大明朝第三个。”

老妇人听不懂:“什么六元?”

年轻人解释不清,最后说:“就是特别特别厉害的意思。”

老妇人点点头,看着马上的张居正,说:“这孩子,长得也俊。”

周围的人都笑了。

人群最后面,一个小土坡上,站着一个人。

温暖穿着明朝的衣裳,拼命朝张居正挥手。她太矮了,挤不进去,只能站那么远,但她一直在挥手,一直在跳。

旁边一个小孩好奇地看着她:“姐姐,你认识那个状元吗?”

温暖低头看那孩子,七八岁,眼睛亮亮的。

她笑了:“认识。”

小孩:“他是你什么人?”

温暖想了想,说:“是我很重要的人。”

小孩眨巴眼:“比爹爹还重要?”

温暖顿了一下,笑了:“不一样的。”她抬起头,继续挥手。

张居正看见了,隔着人群,隔着欢呼,隔着几百米。他朝那个方向,轻轻点了点头。

温暖跳得更欢了。 。。。。。

礼部衙门外,一群举人聚在一起,等着看新科状元的名单。

名单贴出来的时候,有人惊呼:“张居正?这是谁家的孩子?”

一个老儒凑近看了半天,喃喃道:“六元及第,老夫活了六十七年,第一次见。”

旁边的人问:“老先生,六元及第是什么意思?”

老儒转过头,看着那人,目光复杂:“县试、府试、院试、乡试、会试、殿试,全是第一。”

“大明朝开国一百多年,这是第三个。”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老儒望着远方,轻声说:“此子,将来必成大器。”

会馆里,几个新科进士聚在一起。有人举着酒杯,语气酸溜溜的:“张居正,六元及第,好大的名头。”

另一个摇头:“你别说酸话,他的策论我看了,换你,写不出来。”

第三个凑过来:“听说他才二十三岁?”

“二十三岁,六元及第,咱们二十三岁的时候在干嘛?”

众人沉默。

举杯的那个人放下酒杯,苦笑了一下:“算了,比不了,人家是天生的。”

“不是天生的。”角落里一个一直没说话的人忽然开口。

众人看他。

那人说:“我跟他同场考过,考完之后,他一个人在号舍里坐了很久,我去问他在想什么,他说:在想下一场怎么考得更好。”

“这样的人,天生的?”

众人又沉默了。 。。。。。。

晚上,琼林宴。

新科进士们坐在一起,觥筹交错,笑声阵阵。

张居正被人群围着,一杯接一杯。

有人过来敬酒:“张状元,日后还请多多关照。”

张居正起身:“不敢当。”

有人恭维:“六元及第,大明第一才子,失敬失敬。”

张居正微笑:“过誉了。”

有人套近乎:“张兄,咱们是同乡,以后常来往。”

张居正点头:“自然。”

他应付着,脸上带着得体的笑,但心里,是空的。

这时候,严世蕃走过来。

周围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

严世蕃端着酒杯,看着张居正,似笑非笑:“张状元,恭喜啊。”

张居正行礼:“严侍郎。”

严世蕃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你知道吗,本来你是当不了状元的。”

张居正看着他。

严世蕃说:“有人想把你换下来,但徐阶护着你。”

张居正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

严世蕃拍拍他的肩:“有人护着,是好事。但你也得知道,护着你的人,也有他自己的算盘。”

说完,他转身走了。

张居正站在原地,手里端着那杯酒,没喝。

他看了一眼徐阶的方向。

徐阶正和几个老翰林说话,偶尔抬眼看他一下,目光温和,但什么也没说。

宴席散了。

张居正回到客栈,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拿出新本子,提笔写:“嘉靖二十六年春,中会元、状元,六元及第。”

“琼林宴上,觥筹交错,无人可语。”

写完,他放下笔,对着本子,失神了。

金光一闪,温暖出现在他面前。

温暖看着他,问:“你怎么不点灯?”

张居正没说话。

温暖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她看了看他面前的本子。

那行字还在:“无人可语。”

她抿了抿嘴,然后开口了:“张白圭。”

张居正看她。

温暖说:“你怎么不庆祝?”

张居正看向她。

温暖:“你考中了状元,六元及第,这么厉害,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

张居正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不知道跟谁庆祝。”

温暖看着他,月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但有什么东西,藏在里面。

她忽然有点心疼,她伸出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跟我啊。”

张居正怔住了,抬头看着她。

温暖站起来,跑到桌边,开始翻自己的包:“你看,我带了巧克力、牛肉干、薯片,都是给你庆祝的。”

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堆了半桌,然后她举起一块巧克力,对着他:

“来,恭喜你,张居正。六元及第,大明第一天才!”

张居正看着她,她眼睛亮亮的,举着那块巧克力,像举着一杯酒。

他笑了,也伸出手,接过那块巧克力,道:“多谢。”

温暖得意地笑:“不客气,咱俩谁跟谁。”

两人并排坐着,拆开巧克力,慢慢吃。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温暖忽然问:“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张居正:“哪句?”

温暖:“无人可语。”

张居正顿了下,说:“就是没有人可以说话。”

温暖想了想:“那你现在有了吗?”

张居正转头看她。她嘴里塞着巧克力,腮帮子鼓鼓的,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他轻轻笑了:“有了。”

温暖走后,张居正一个人坐在窗前。

他拿出那个天蓝色的荷包,里面的碎片已经很久没有动静了。

但今夜,它们温温的。

他轻声说:“温暖,多谢你。”

荷包热了一下,他笑了。 。。。。。

嘉靖二十六那年,张居正考中了状元。报喜的人到荆州时,张镇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那人冲进来,跪在地上,声音都劈了:“张老爷,张公子中了状元,六元及第!”

张镇手里的茶盏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站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

张文明从屋里冲出来,赵氏跟在后面,帕子都掉了。

张镇忽然哭了,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云游僧人送他手串时说:“此物有灵,能保平安。”

他想起张白圭小时候在书房里背书,背到“学而时习之”,背了三十遍还不停。他想起这些年,孙子一个人走遍天下,一个人熬过那么多夜。

他抹了一把脸,说:“好。好。”

这一年,张居正回了老家祭祖,张镇和张文明,赵氏都高兴极了。

祭完祖,张居正回到了京城,租个小院子,方便他在翰林院当值。

嘉靖二十七年春,张居正入翰林院为翰林院修撰。

翰林院修撰不是官,是储相,朝廷选最有潜力的进士,放在翰林院里读书、观政、历练。三年后考核,优秀的留翰林,次一等的分到六部,再次一等的放外任。

张居正那一届进士有三十多人,教习是内阁大学士徐阶。

徐阶五十多岁,面容清瘦,说话不疾不徐,但每一句都让人琢磨很久。他在翰林院开了课,每月讲两次,不讲四书五经,讲为官之道。

第一次课,徐阶说:“你们都是进士,都会写文章。但文章写得好,不一定官做得好。”

台下有人小声嘀咕:“那什么才算好?”

徐阶听见了,没生气,只是笑了笑:“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话。知道对谁说话,对谁不说话。知道说什么话,不说什么话。”

张居正在下面听着,一个字都没漏。

课后,徐阶留下了张居正,他坐在案后,手里拿着那份策论。

张居正行礼:“学生张居正,拜见徐阁老。”

徐阶这才抬起头,他的目光在张居正脸上停了一秒,然后又落回策论上。

“这份策论,是你写的?”

张居正:“是。”

徐阶:“写得很好。”

张居正垂眸:“学生不敢当。”

徐阶放下策论,看着他:“但你藏了东西。”

张居正心里一紧。

徐阶慢慢地说:“你在策论里写‘治水当因地制宜,不可一概而论’。这话没错。但我看出来的,不只是治水。”

他顿了顿:“你在说,改革。”

张居正没说话。

徐阶看着他,目光深邃:“你不用承认,也不用否认。”

“我只想问你一句。”

“你藏得这么好,是在等什么?”

张居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徐阶的眼睛。

“等机会。”

徐阶看了他很久,然后他轻轻笑了:“好,那就等。”

张居正离开后,徐阶坐在原位,很久没动。

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藏过,也等过。

他轻声说:“这孩子,将来不得了。”

晚上,温暖又穿越过来,她看见张居正桌上多了几本新书,凑过去看。

“《大学衍义》?这什么?”

张居正:“徐阶先生讲的。”

温暖眼睛亮了:“徐阶?就是那个扳倒严嵩的徐阶?”

张居正点头。

温暖:“哇,你见到真人了?”

张居正看她。

温暖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呃,我是说,历史上的真人。”

张居正轻轻笑了。

温暖凑过去,看他的笔记:“徐公善藏,然藏非怯,乃待时也。”

她念了一遍,抬头看他:“这是什么意思?”

张居正想了想,用她能听懂的话解释:

“就是会藏。不是害怕,是在等时机。”

温暖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两本书。

《政治学基础》《中国古代官制史》。

“给你,你肯定需要。”

张居正接过,翻了两页,眼睛亮了。

温暖得意地笑:“我就知道。”

张居正看着她,说:“温暖。”

温暖:“嗯?”

张居正:“多谢你。”

温暖愣了一下。

张居正说:“这十二年,你一直在。”

温暖看着他,他眼睛里,有光,她笑了:“那当然,说好的。”

翰林院的日子,比想象中枯燥,每天读书、抄书、听讲。那些老翰林们,讲起话来慢吞吞的,一句话能讲一炷香。

张居正坐在下面,认认真真地听,认认真真地记。

晚上回去,再把那些话和后世的书对照。

徐阶偶尔会来,他来的时候,总会多看张居正两眼。

有一次,他走到张居正桌边,拿起他抄的书看了一眼。然后他放下,轻声说:“字写得好。”

张居正站起来:“学生不敢当。”

徐阶摆摆手,走了。

张居正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等机会。”

机会。

他在等。

温暖这阵子也忙,研究生课程紧,论文多,导师还布置了一大堆书要读。

她有时候累得不行,就穿越过来,在张居正旁边坐一会儿。

不说话,就坐着。张居正看书,她发呆。

偶尔她会问:“你们这儿有什么好玩的事?”

张居正想了想,说:“今天徐阶先生夸我字写得好。”

温暖:“哇,大佬夸你,厉害。”

张居正点头。

温暖:“还有呢?”

张居正想了想:“没了。”

温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们这儿的日子,好无聊啊。”

张居正看着她。

温暖赶紧补了一句:“我不是说你无聊,我是说……呃,你们这儿的日常,有点单调。”

张居正轻轻笑了:“那你那边呢?”

温暖开始叽叽喳喳讲起来。讲她的论文,讲她的导师,讲食堂的饭有多难吃,讲室友又熬夜追剧。

张居正听着,嘴角一直挂着笑。

讲完了,温暖长舒一口气:“舒服了。”

张居正看她。

温暖说:“这些事,跟别人讲没意思。跟你讲,你愿意听。”

张居正轻轻笑了:“我愿意听。”

一个时辰后,温暖要回去了。

她站在屋子中央,看着他:“张白圭。”

张居正看她。

温暖说:“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张居正想了想:“在翰林院读书,等机会。”

温暖点点头,她想起什么,认真地说:“你以后会遇到很多很难的事。”

张居正看着她。

温暖继续说:“但你记住,我一直在。”

张居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轻轻笑了。

“我知道。”

温暖也笑了,她握住手串,金光泛起。

她看着他,说:“下次见。”

然后消失了。

张居正站在原地。

过了很久,他拿出那个荷包,轻声说:“下次见。”

温暖回到现代公寓,躺在床上,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蹭了蹭,然后她翻了个身,把手串举起来,对着窗外的月光看。

兔子珠温温润润的,亮亮的。

她小声说:“张白圭,你六元及第了,真厉害。”

“以后的路,慢慢走。”

手串热了一下。

她笑了,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睛。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咔”很轻的一声,像什么东西裂开了。

温暖猛地睁开眼,她把手串举到眼前,月光下,十八颗珠子安安静静地躺着。

但她看见了,最中间那颗兔子珠,从兔子眼睛的位置,裂开了一道纹,很细,很浅,但在月光下,清清楚楚。

怎么会裂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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