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箜若心中自也感叹,却又见他故作苦兮兮的神情,好笑地弯弯眉眼。尧安望着他叹气:“你夫君急得心上一把火,你还笑得出来。”

箜若把手臂攀上去勾住脖颈,抿着唇微笑,轻声回他:“尧安,我不会有事的。”尧安正被哄得愉快,这声音却又放得更轻了些,温柔问道:“倘若我少了一魄,变得痴傻,你还会这般喜欢我吗?”

真是恨不得好好地打他几下屁股。

这问题让尧安生气,根本不欲回答,可箜若就那么笑目盈盈地望着他,看得他无奈了,又发不出脾气,只好深深叹气,反是问道:“如若是我,你还会这般喜欢我吗?”语气里满是怜惜与心疼,隐隐还有几分委屈。

箜若整颗心都跟着颤了颤,一瞬间差点要掉下眼泪。

“尧安。”

“嗯。”

之后却再无言语,这人抱着他一步步走得踏实,回到那幽静房屋去。

将人仔细放到榻上时,箜若却不肯放手,依旧揽着他脖子。尧安俯下身去,凑到耳鬓旁轻蹭一下,话里情深意切:“箜若,我不知你我魂魄能存在几万年还是几十万年,甚至更久...但你生我即生,你死我即死。不论如何,我都只爱你,永远都爱你。”

箜若吻住他唇,心暖与心痛交杂侵袭在胸腔里,逼得他呼吸不过来。

他从未怀疑过尧安对他的感情,一如尧安也坚信着他一样。打从百年前开始,这赤龙卷他下水后,他便庆幸飞到了南海之上。他从来没有忘,自己才是先喜欢上的那一个,可也从来都明白,尧安的喜欢却来得更要深刻。那份情爱总是多得他应接不暇,一直将他放在心间最柔软的地方。

今日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大抵是多多少少被那些烦恼事扰了心。但这人这般回答,却让他想着,从此往后,那样的话永远不要再问了吧......

箜若抵着他的额,温存闭上双目......

清风徐徐,茶烟袅袅。

这一回的煮茶,被掌门搬到了院子里,只因那跌跌撞撞方学会走路的小孩总爱在院中晃来晃去。

一晃又已是人间一个年头。

箜若没想到自己在飘渺峰一住便是一年多,这一年甚少回丹穴山去,倒是时常能收着烨央传来的密语,关切地问上几句。

茶水斟杯声扰了耳,箜若回神,飘渺掌门对他慈眉善目地一笑。这掌门年岁虽不能与他相提并论,但在人界,毕竟算是年事已高,已是满头白发,眉与颔下之须皆化作银丝。

“多谢。”箜若端起茶杯,执杯双手,十指银辉灼灼。

光芒已炫目至极,与朱雀指尖十分相似了。箜若并不慌乱,指上异状不掩下并非是压制不住,相反,其上的神力他已能同朱雀一般控制自如,神力虽不如他,却也威力不小。

这一点于箜若而言反倒是个预料之外的惊喜,灵羽的成长尚未失控,且其灵力对自己还颇有助益,如此下去,至少最后一刻,若尧安罔顾一切,他能护得这人平安。

二灵共存,各自威胁却能力共增,一如在烈火中涅槃求生,凤凰,不就该如此吗?

“不知神君体内之灵羽,已是何种模样了?”飘渺掌门声如静海,问得缓慢。

“已能隐约化形。”箜若答,搁下了手中茶杯,抬头又缓缓问道,“掌门可要看一看?”不知是不是被这茶香影响,与飘渺掌门同处时,自己说话的语调也放得慢了些。

飘渺掌门颔首,箜若轻轻舒气更静下一些,随即闭眼,催动体内灵羽之力。

周身似乎裹了一层绵绵暖光,又似薄薄一层焰火,明灭不定地闪烁。片刻后箜若睁眼,那一双眸子变成了淡淡的金瞳,满瀑黑发微微显现出灰色,只是发尾的焰色不曾消去;眉目仿佛未变,面容瞧着却像是另外一人。箜若开口,清澈嗓音隐约沉了些,道:“掌门觉得如何?”

话音刚落,身旁便有小小一团东西靠近,软绵绵的小孩撞到他腰上,扒住了便不肯放开,仰着头,张嘴好奇地望着他。

箜若浅浅笑着抱他到怀里,一瞬间变回原来模样。

飘渺掌门回道:“灵羽魂醒的这些时日,神君一直能完好制住他。但目前既已能化形至此,往后便是其回魄的时候了。”

“掌门之意,是说这灵羽要争我内魄了?”

“回几分,夺几分。”飘渺掌门面色正了些,道,“他的内魄在转生时分了一些给那个凡人,才造就了凡世间的那人,也是因此而失去灵性。如今想要变成从前模样,剩下的几分内魄自当慢慢复苏,待全然觉醒,不够的那几分,便会从神君那儿拿了。那也是最考验神君的时刻。”

怀里小孩眨眨眼看着他,疑惑地伸手去捉他头发,奇怪着为何又变了颜色,抓了一把就要往嘴里塞,箜若将头发扯出来,捏一捏他小手。罢了抬眼回道:“我明白了,依掌门之见,下一步我当做什么?”

“有一种灵果,名叫安魄,生在魔界。”

安魄,单是这名字便知其用途,箜若不再多问。

“多谢掌门,我自会寻得。”

漫天云卷,重重云幕之中,似有游龙静候。

☆、第十五章

原以为是十分难寻的东西,哪知轻易便得手。

魔界瘴气弥漫,穿行其里,如同行走迷雾之中。细一想来,整五界间,大概除了鬼界,也就属这个地方最为阴森骇人了。

箜若站在一株通体乌黑的树前,探手从枝头掰下一只婴孩拳头大小的果实。这果子红如浓血,凑到鼻尖也能闻得几丝若有似无的腥味儿,不愧是魔界独有的东西。把玩两下,偏头望尧安道:“这遍地都是的东西,为何从前没听说过?”

尧安一派正经地答:“我倒是听说过,甚至见一些魔君吃过,只是不知如此好找,也没想着会有用处。这果子遍布魔界,想必于他们而言,无异于土豆之于凡人。”

箜若捏着手中的玩意儿不禁失语,明知他这般比喻只是个玩笑话,却认真回道:“所以我是要吃魔界的土豆?”

“这么结在树上,也可能是苹果。”尧安以拳抵唇,终忍不住闷闷笑了起来。

无奈一声轻叹,算是了然为何魔界中人总是魔魄强于魔魂。但这样的东西,对其他几界而言,真的有用吗?

“掌门那日有向我坦言,说他虽知晓此物,却从未吃过。凡人吃了这东西...是会入魔道的。”明明轻易到手,却半晌下不去口,箜若道得犹豫,“只是凡人修炼之术对我无用,才不得不依此外物。”

身为神仙,自然是吃多少这东西都不会入魔,但是否有用,当真不得而知。且心中总有几分抵触,一如正飘散在鼻间的那抹腥味,让他难以不感到恶心。

思来想去,徘徊了好一阵,只是将那果子塞进袖里,随即抬眸道:“走吧。”

尧安收了笑,担忧问道:“怎么不吃?”

喝惯了清甜琼露的娇贵凤凰面色平淡,眸底却诚实地流露出不满,摇头道:“闻着臭,若真有用,到时候再吃吧。”

“你啊,”这人牵过他的手,口中话语不赞同,足下却已依着他往回走,“这一年多来灵体与心魂控制得宜,便开始大意了?可不要松懈分毫。”

“我知道。”紧紧绞在一处的手指被捏了捏,箜若被他哄得心软,抿一抿唇只好又将那果子拿出来。微不易察地浅皱眉头,忍着那股味儿咬下一口。

果然是难以下咽,真不知魔界中人如何能吃得下去。

果实汁少多肉,内里无核,箜若忍着反感又咬几口,尽量不去在意那味道,总算勉强咽下去。张口正要评说两句,嘴里竟被身边人弯着眉眼塞进一块甜甜的酥糖。

这人喉间溢出轻笑,软语道:“知晓这果子腥味重,特地揣了酥糖在身上,味道如何?我看他们人间哄小孩子喝药,都使这法子。”

满嘴糯甜遮盖了安魄之味,箜若把这酥糖嚼化,不由得唇齿留香,忽然偏头吻他一下,笑问道:“你说味道如何?”

尧安故作暧昧地以舌扫唇,甚是满意。

“这些人还挺会做糖,甜得很。”

箜若神色愉快不似羞窘,耳廊却些微红了点,握紧那同主人一样体贴温暖的手掌,与他归去飘渺峰。

迷离不清的魔气里渐渐现出一人身形,素净白衣与这暗沉景致格格不入,轻轻转着手中玄玉箫,缓缓地逸出一声笑......

麒麟的封印已越渐转弱,瞧着尚且天真无邪的小孩时不时竟会双眸涣散,神思不稳,肉肉软软的拇指上隐约现出一圈血痕。

各界探得消息之人越来越多,不速之客接二连三地靠近飘渺峰,结界之外妖魔鬼怪蠢蠢欲动,邪气浓郁不散,似随时会将结界打破。飘渺掌门有心戒备,为结界加设重重阵法,彻底锁死了入峰之处,将外界阻断,使得整一个飘渺宗,只出不进。

箜若蹲在绝尘身前,眸色严肃地看着他指上痕迹,指腹轻轻摩挲。罢了站起身来,几尺开外的老道倚树而坐,身子微微倾斜,不似从前那般端正,瞧来是力虚至极。

“掌门。”箜若走近几步,带着些伤怀唤他一声。

不论身份如何相殊,飘渺掌门都是日日为他煮茶之人,这是他欠下的恩情,身为神君,却不知何以偿还。

飘渺掌门双目半敛,悠悠望向远山,彼时听他说话,便将视线转回来,含笑覆到他身上,慢道:“神君不必为我感伤,为飘渺结界固阵唯掌门能及,亦是不容回避的责任。我自知阳寿几何,能守护此地至千年之劫,便足够了。”

“掌门若愿,我可助你成仙,倘若如此,掌门几十年后便不会.......”

箜若话未道尽,飘渺掌门已摆首打断他,无声笑了半晌才道:“命数如此,不当强求,况且此生无憾。倒是神君受此拖累,往后若再离开飘渺峰,不到那一天都无法再回来了。”

箜若摇头:“掌门已助我太多。”

“我力量微薄,一切还是靠的神君自己。有一点神君且记住,无论到了何种境况,都不要忘了你本体之心,”苍老手指触着胸膛,温和道,“外灵不可惧,任他再过强大,这都是唯一夺不去的。”

“我记住了。”

微微起了阵风,清风拂脑,小孩方巧醒过神来。四下转了转脑袋,一晃一晃地走到树下,靠着飘渺掌门腰身坐下来。掌门甩袖护住他,罢了又面向箜若道:“我在此歇息一会儿,神君哪时要走了,向我道一句话便好。”

“定当知会掌门。”

眼前老道缓缓阖上疲惫双眸,箜若不再出声打扰,静立片刻后转身离去。心中沉重,分明还有几十年之期,却觉得与这飘渺掌门的分别近在眼前。

行出主宫外庭,没几步便看见了静待在不远处的尧安。

箜若停下脚步,那人向他走来,食指弯曲着,轻轻地从他眉角顺到颔下,温和问道:“掌门还好?”

“还好,有些累着了,”箜若低声答,对着眼前人便不由得情绪更加松懈,默默流出些失落之意,“不过两千岁,我却觉得他像是我的长者...本欲助他入神界,然他修道至此,竟却不愿。掌门把万事看得透彻,足以受神人敬重。”

尧安轻叹一息,道:“终是要出去的,再相见就只能是几十年后了。”

“我明白,”箜若抬起头来,眼神变得坚定,“答应过就不会食言,那时我定会回来。”

“我自是同你一起,”尧安回他笃定眸光,笑道,“所以这一次出去,该把所有麻烦都解决了,这是最为重要的事情。”

“嗯。”箜若颔首,浅浅弯唇。

二人决定在这飘渺峰上留宿最后一夜。

原是想着稍作观望,毕竟阵法方才塑成,若界外当真没有异动,两人再行离开。

怎知不过夜半,便又生出意料之外的事情。

倒不是飘渺峰有何异动,而是箜若的梦里,出现了不请自来之人。

这一场梦境浑浑噩噩,四周一片漆黑死寂,让人寻不着方向。箜若在梦中似遭外物束缚一般动弹不得,胸膛仿佛有一股力量正要破茧而出。

无尽黑暗之中,唯有面上的那双眼眸是唯一的光亮,时而是焰色的红泽,时而又化作烁动的金辉。

箜若呼吸不畅,周身疼痛欲裂,梦里梦外都难以忍耐地挣动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耳中隐约传来尧安的声音,急切又心疼地唤他名字。这声音越渐清晰,让他能够轻易辨明虚实,并知晓自己是身在梦中。只是尽管如此,却依旧苏醒不得,越发急不可耐。

正自挣扎时,黑暗中遥远地传来一阵玉箫声,伴着足音靠近。箜若抬头面向来人之处,即便暗沉沉一片无法视物,也能无比肯定来人就站在自己身前。

“你是谁?”那人说话,熟悉的声音飘入耳中。

箜若张口,自己的名字就在嘴边,半晌道不出来。

那人不急不躁,再问他一次:“你是谁?”

“我......”箜若耗尽力气终于发出声音,吐字一瞬间金眸凌厉,胸膛中有噬骨之痛。禁不住浑身上下都起了淋漓大汗,大口大口地喘气。

“慢慢说,说你的名字。”

“...箜......若......”闭眼,把最后一丝光亮也掩下,极为费力道,“我是......箜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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