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桌边人眸色沉了几分,搁下手中杯,不再与他绕弯。

“魔鬼妖三界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得扳指者得心中所愿’,也就神界动静小了点。”

“扳指?”

“麒麟扳指。”琼烟指上空空如也,却仿佛戴着一枚扳指一般摩挲着拇指指节,道,“想起来了吧?”

岂止是想起来了,简直是醍醐灌顶,就连一直默默不言的箜若也面露震惊之色,忽然意识到了事之本末。

——差点忘了四方上神的正中,还有一位骇人角色。

九百多年前,麒麟神兽不知为何将扳指弃于人间,并沉眠天外,将一睡千年。那枚象征着神权的血色扳指不见影踪,五界之内,无人得见,只知道千年后的麒麟将寻到执此物之人,遂他心中所愿。

并没有人知晓麒麟的真正承诺是什么,然而那一份贪念却在这九百多年里愈渐膨胀着,魔、鬼、妖三界之主费尽心力寻找此物,只为获得更为广袤的境土与强盛权力。甚至是生命脆弱的凡人中,也有坚信着这一传说且不遗余力寻找之人。

曾经不动声色的行为,却因为时间的迫近而纷纷从幕下浮出,所谓的寻找,逐渐演变为明目张胆的搜罗掠夺。

“原来如此。”箜若终于开口,止住两人的对话,扯一扯尧安袖摆道,“魔族妖族心有所图已毋庸置疑,可那鬼君......”话里迟疑,当时发生在那间客栈的伏鬼之事还清晰留在脑中,名作“姌素”的那位女鬼确实已魂飞魄散。虽然昨夜也怀疑过那件事是否只如表面所见一般单纯而巧合,可今晨当真细思起来,又难以认定事件的真伪。

尧安想了想,道:“事应该是真的,只是郁崚鬼君为何来人间我也不知晓。鬼界力量向来弱于妖魔两界,行事借以遮掩,也不是没有可能......总之最后这几十年,尽少与那三界掺和就是了。”

箜若颔首,罢了还有一事不解,心中仿佛有答案,却不够透彻,又追问道:“为何神界无所动静?”

此问一出,尧安尚且未答,桌旁琼烟已十分有趣地嗤笑出声,回道:“神界中人,要那东西做什么?我去抢抢,拜托那睿泽神君让我当龙王?”接着扬着眉梢又笑了一阵,继续道:“神界已是五界之首,各神家之事又关不着麒麟分毫,要来扳指何用......再者,你就不怀疑这传说有假?麒麟真会助得扳指者遂愿?天真。”

“那你又如何肯定不是真的?况且,各家神仙,不是都像你一样想做龙王,兴许恰巧就有神君想和麒麟喝上一杯酒。”

箜若回得不急不躁,琼烟别有兴味地看着他,心想这凤凰口舌还算伶俐。

尧安听得浅浅作笑,扶腰将箜若揽近,偏头望着他双眸。

视线对上,箜若不再多言,本就状似平淡无波的面容更加沉敛了些,一脸的云淡风轻。只有尧安知道,他这只向来温润的小凤凰,方才是真的有了点脾气。看来箜若还真是不喜欢琼烟,难不成是因为今晨被他闯到床畔的缘由?

媳妇不高兴,做夫君的就开口了:“你若是看够了热闹,就回南海去。”

明显的逐客令,琼烟却置若不闻,把那一杯海水搁到一旁,换个杯子斟茶。

“玄瞳带人四处寻访青龙,眼下的南海太过无趣了些。你若告诉我为什么要找青龙,兴许我不感兴趣,就走了。”

“兴许?”尧安反问二字,不再与他多言,带着箜若整理一番,出了客栈房门。

纠缠不得。

以他对琼烟的了解,多说下去,总有一时会让他套得想要知道的话来。倒不如少言几句,与他无关的事情,如何都不让他知晓就是了。

然而确是太过了解。眼下琼烟应当是不会再跟上了,但也绝不会行远,尤其不会在这风浪不平之时回到南海去。

恐怕琼烟是要去玄瞳身旁,一同等着热闹了。

☆、第九章

这一处小城与京城相邻,人间两日过去,箜若二人依旧无所获。而尧安口中曾提到的木龙之息,亦只是虚渺不定,一晃而过。想来即便真是青龙的痕迹,他也已不在城中了。

思来想去,尧安决定去往最为繁华的京城——人界天子脚下,想必大有机会。

人间三月,草长莺飞,柳绿花红。

其实人界得天独厚,凡人虽不似其他四界中人那般拥有或强或弱的法术,但生存之地却是最为舒心柔美的。

喜怒哀乐,七情六欲最真实,难说不是环境生就的灵性。

箜若心中有此想法,隐隐约约生了几分欣羡。然而来不及同身边这人感慨一二,方一踏足京城地界,便被一阵扑面魔气煞得眉头紧蹙。

——京中的魔太多了。

之前在那小城中见过炎魔与梦魔,随后便没了他们的气息,城中也鲜有魔气徘徊。但眼下的这个京城,魔气四溢,活生生把三月春光压得戾气沉重。

相较于妖鬼,魔确乎要更为强势一些,如此想来,也难怪那只九尾会放着如此繁华之地不食,反而窥伺一般躲在邻近的小城中。

“嚣张。”箜若略有不悦,与身边人一道踏进城中。毕竟身为神君,还犯不着要回避这魔气。只是原本一派轻松地沿途赏景,却被这煞气扰了心情,难免恼怒。

尧安不语,依旧随他走着,仅是闭眼开了天眼龙瞳,眼睑阖敛,却可视物,只看见原本清丽华贵的城池被笼罩在一层厚重的黑紫色瘴气里;房梁屋栋重重变得虚透,整片土地上时有盈亮光点出没。收了法力睁开眼来,道:“几乎没什么妖鬼,有不少魔物。”

“是不是没有神君在此?”

“瞧不见的,”尧安解释道,“只能看见身有戾气之物。凡人不入眸中,神仙也不入眸中。”言语间微微有些遗憾,想着若是能看见神君踪迹,那要找着青龙就不算难事了。

“难道拥有扳指之人在京城?”

尧安不知,摇了摇头。

“罢了,游历京城而已。”箜若那一点气消散下去,浅浅笑道,“不要理会吧。”

“嗯。”尧安颔首。心想在这儿留那么两日,若依旧寻不到青龙,自是再去别处。这些魔物心有所图,应当不会牵连到普通凡人,若真做了出格之事,自有庇佑人界的神君加以阻挠。如此想来,也不必忧心人间。

两人来到城中,凡人瞧不见瘴气,依旧沉浸于柔美春景之中,一片和乐融融。

时近日中,不知身处的是哪一条长街,只看见来来往往的行人商贩,各自游乐,或是忙碌。

不远处驶来一辆马车,慢慢收了速度,停在一处府宅门前。车上人挑帘下来,是一名年及而立的男子,身着一袭官袍,唇角笑容似暖春和风。

尧安看了一眼那身衣裳,对现世的朝堂还有所了解,认得这人官职,转眸看着身侧箜若饶有兴味的模样,讲道:“这人是朝廷的三品文官。”

箜若点一点头,见这文官温文尔雅的模样,装束又有别于他人,的确觉得有趣。正看着,便又有一青年自府内行出,手执三两簿书册,笑着迎上前去,瞧见那文官,不禁道:“你这个人,总是丢三落四,我本想给你送过去,你倒是自己回来拿了。”

男子笑意愈深,接到手中。

只那一眼,尧安满目轻松霎时退却,被重重惊诧所掩盖。

“这两人间有情意。”箜若话语带笑,一边说着,抬头望了望尧安,瞧见他的奇怪神色,心中不觉一悸,转而问道,“怎么了?”

这人一双眸底情绪愈发不平静起来,目光灼灼地望着不远处那青年,似要将他看穿看透一般,半晌后反问:“箜若,你可曾见过人身的朱雀?”

箜若摇头:“不曾,只知他原身模样。”

尧安长长吐出一口气来,依旧目不转睛地遥望那方,又道:“就是那模样。”

箜若听得一惊,微微张了张唇,忙也再度把视线挪过去,仔仔细细地看了那青年一会儿。随即万般不可置信道:“你说他是朱雀?”

“他不是,他只是个凡人。”

“那......为何?”

“不知,”尧安缓缓摇头,却绝不认为这只是巧合一桩,笃定道,“但这个凡人,绝对与朱雀有脱不开的干系。”

那边两人还在对着话,着官服之人拿了东西还需赶回宫中,青年替他正一正腰束革带,目送他回到马车上。又站了半晌,回府中之前,稍稍偏头,往尧安与箜若这边看了看。

原来是早便察觉了两人的视线,见这目光一直不消散,此时便回望过来。

目光相遇,尧安望进那双墨色浓重的瞳里,心中又是微微震惊。这个人的眼睛,虽眸色不同,却连神采都与真正的朱雀一般无二。唯一的区别便是,相比于冷漠的那人,这双眸子要更为温柔罢了。

如此算是照了面,青年唇边弯出些笑,浅浅颔了颔首,算是礼节。二人见状便也颔首回礼,随即看着他转身进门去,心中却颇为不解,不知这凡人为何如此平静,不好奇于陌生人的目光。

直到身后传来一声轻笑,两人回头,瞧见几尺开外的道旁树上,竟大白天地倚坐着一人——一身白衣的梦魔,夷微。

箜若不含情绪地开口:“怎么这梦魔老是喜欢呆在这些个不明不显的地方?”

那一道白色身影从树上跳落到地下,悠闲地走近来,一边调侃回道:“你这小鸟儿,才见过我两回,就说‘老是’。果然我说得不错,这天下间做鸟的,都这么自大无理。”

见过他两回,这句话也刚好听过了两回。

箜若浅浅扬眉,上次听时便有些不悦,只是当时不及与他斗嘴,然而这一次再听,便难以不上心了。不由得思索起来,觉得这些魔族果然十分胆大随性。先前碰着的女鬼畏惧他二人,九尾狐妖看似态度轻佻,实际上言辞之间也万般谨慎,唯独这两位魔君,着实无所忌惮。

他身为丹穴山血凤,位列仙班,这梦魔却出言恣意,甚至叫他“小鸟儿”;而那炎魔亦是,怒气上头竟敢一道红袖对他甩过来。

这两位魔君,就算不顾忌他,难道也敢不顾忌他身边这南海赤龙吗?究竟是魔界如今气焰太甚,众魔君法力高强,还是这梦魔与朱雀熟识,诸多神仙都不入目了?

箜若开口回他:“说到自大无理,也不过彼此彼此。”

夷微“噗嗤”一声笑出来,轻念一句:“你这凤凰。”

“不知梦魔又在趟哪道浑水?”箜若故意把语气放得温和有礼,言辞却十足嘲讽道。

“还是之前那道浑水”,夷微不怒,笑盈盈地答,反是戏弄道,“你呢?你二人趟哪一道?”

箜若语噎,瞥他一眼,旋即挪走眸光不愿再搭理他。身侧尧安莫名生了些无奈,一面心疼着被逗弄得有些不快的箜若,一面又觉得稀奇,想着口舌伶俐的箜若,竟也会被噎着。

然而他并不厌烦这个梦魔,与之相反,心底里还抱有些许好感。大抵是因为前一次会面时,这人不知为何会带着一分善意,提醒他与箜若过些日子能去寻找朱雀的缘由。尧安开口接了这话,同样调侃道:“不是同一道,不太顺路。”

夷微听着这笑话一般的回语,霎时笑得不遮不掩,颇为愉悦。少顷,望着已无人影的那处府宅大门,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紧接着也不拐弯抹角:“两位是在找青龙吧?”话落见尧安微微一点头,又道:“我前一日见过了。”

闻言总算引得箜若转回目光,神色中显现出一丝怀疑与疑惑不解。

夷微抬眼望了望天,道:“太早了。今夜三更时,两位在这里等我可好?”

“梦魔何意?”

“你们想知道的事情,我有答案了。”话落笑一笑,转一转似乎永远执在手中的玄玉箫,转身走远。

尧安无奈叹气,原还说什么要远离魔鬼妖三界中人,谁知道根本摆脱不了。

还真是身不由己。

箜若静静地望着远处,又回眸看一看府宅,一直在尧安面前展露的平静,终于是维持不下去了。

“事情好像比我想得复杂......”他抬头对尧安道,“尧安,我脑里有些乱。”

“那就别想了。”尧安轻吻他鼻梁,安抚道,“我来想,我来解决,别担心。”

箜若颔首,心下叹气。

他怎么能不担心。

原本以为这就是青龙对他戏弄了一番罢了,哪知道自己似乎真的已身处险境,并且是谜团一般的险境。然而比起自己的安危,他眼下担心的其实是身边这人——如若自己出了什么异端,尧安......该怎么办?

“我不会有事的。”箜若道,虽不安,言语却万分坚定。

尧安微愣,旋即明白了他话中之意,也猜到了他心中所思。一时无比心疼,胸膛浅浅有些刺痛,轻轻地拥住了他,道:“嗯,我不会让你有事。”

箜若闭眼,侧脸贴在他温暖胸前。

入夜,三更锣响。

翰林学士的府宅之外,古槐枝繁叶茂。白衣男子斜倚树间,玄玉箫轻抵唇间,将一支闲淡曲子轻轻吹响,如云间风,又似山间泉,醇醇润润,坠落满地。打更人从道旁经过,仿是听闻不得,更瞧不见这人,呵欠着一路行远。

片刻后,有两人走近,在白日伫立的地方停下脚步。随即吹曲人断了箫乐跳到地上,缓缓几步走近身旁,手一挥,一簇柔光将三人笼罩,形成一个方圆几尺的屏障,与外界隔绝。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