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他愣了一下,对面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年轻男人,金色的长发散在肩头,他靠着灯柱,抬起头望天。他的姿势随意,在夜雾中恍惚而疏离,他只能看到他俊挺的侧面,那透出一种不可思议的危险及高贵的感觉。

默文的职业习惯告诉他这是个有故事的人,但是让他发愣的却是另一个原因,——他好像见过这个男人。

那记忆迷离而模糊,根本不像生人的记忆。在车站?办公室?酒馆?不,不是,不是他去过的任何一个地方,但他确定他见过他。

他盯着他,拼命试图想起来,可是记忆深深躲在迷雾后面,不知是否是夜色的关系,它显得既遥远又不着边际。几个年轻的女人说说笑笑地走过去,男人转头看她们,接着他终于慢条斯理地站起直起身体,向夜雾的深处走去,黑色的身影慢慢和夜色溶合为一体,像他天生就是属于它的。

一道灵光划过默文的脑中,他想起来了!

一幅画!他在一幅画上见过这个人!

那并不是幅正式的肖像画,所以画上男人的打扮比较随意,取的是阳光初生的时分,他坐在一把白色雕花的椅子上,膝上放着一本黑色的硬皮书,金发散落在肩头,有一种无忧无虑的灿烂。

他的五官十分出色,气质却是温润恬淡的,那绿色的双眸中有孩子般的纯真,看上去还不到二十岁,年轻得近乎稚气。

虽然和刚才那个人忧郁疏离的气质完全不同,可是职业狗仔队的生涯让默文立刻就肯定了那是同一个人,可那也只是几秒钟之内,接着他迅速反应过来,——那不可能。

那幅画他是在尤维尔家的古堡看到的,那儿堆放着历代家中余下的油画,很多已经找不到出处,但背后却有着切实厚重的历史。他对它们相当有兴趣,有那么几天总看着油画上尊贵的作古者,想像他们的家世和封号,以及那背后的生活。

所以他不可能是他记忆中那个人,那画离现在足有两百年了,也许三百年,也许更多!一个古代肖像画上的年轻人不可能出现在十九世纪的路灯下面!

他站在那里,好一会儿走不了路。直到过了大半天,衣摆因为夜雾变得沉重起来,他才慢慢向家走去,一边揉着眉心,想着自己一定是喝多了。

他回到家,又整理了那堆乱七八糟的文件,他随手翻开一张,然后看着上面的信息愣了一会儿,那是关于一个富商在里昂建有一幢别墅,里头住着各色美女的传闻,就默文的经验来说这多半是假的,可是他拿起那张纸,若有所思地看着它。

法国,里昂,尤维尔家的城堡就在那里,那些画……也堆在那里……

他拿起钢笔,准备把它做一些修改,让它看上去更为刺激和可行。因为他想回里昂看看,只是……只是去看看,他告诉自己,反正有个出公差的机会,不是吗。

第二天,他略带不安地把申请递到总编手里,可是这些在他的面上可一点儿也没有表现出来,他看上去富有激情,黑色的眼睛盯着对面的中年男人,“这是个好机会,如果能曝出来,会引起轰动!”

“我怎么看这都只是市井传闻。”对面的人一点也不领情。可我们吃的不就是市井传闻这口饭吗,默文想,何必如此装做清高。

“它有些依据,我们只需要找出那么一点点儿的蛛丝马迹,接着就不重要了,是我们的记者,摄像师,编辑的事了,他们会把它弄得像全欧洲最伟大的新闻一样。”默文说。

总编不置可否地点点头,他抬头看默文,看着这个年轻人希冀的表情,大发慈悲地决定还是让他去好了,不管是真是假,他有权得到一个他希望的工作,——即使是假期,他是工作方面最好的员工之一。

他点点头,露出一个尽可能显得宽容的微笑,“一个星期。”

默文用力点点头,有点恨不得大力拥抱他一下,不过总编唇角习惯苛刻的线条和一堆积年宿怨还是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他拿起文件向外走去,准备开始他的公差。

法国,里昂。

尤维尔家的城堡因为交不起政府的费用几乎被拍卖,对留下它这点上默文出力不少,他不希望它消失,这代表着某些厚重的历史,他也希望能在被工作折磨得快疯时回去呆一会儿,虽然这总让他更为烦躁。

他推开厚门的大门,这里的一切都在沉睡,空气,灰尘,窗帘,地板,都在写着它们属于另一个辉煌的时代,而不是现实的人该涉足的地方。他轻手轻脚地上了楼,来到那间堆放杂物的房间,这里值钱的东西被卖得差不多了,那些油画保养的不好或是非名家所画,而且必竟是尤维尔家的祖先们,所以仍保留着,像被抛弃的妇人堆砌在没人涉足的楼角。

他打开门,这里杂乱无章,油画们层层叠叠地摞着,即使它们曾怎样尊贵,现在一切也已经过去,只能像柴火一样被随便堆积。默文细心地回忆着那幅画像的所在,他记得他第一眼看到它时曾神往了好一会儿,想像着这样一个俊美的年轻人将会拥有怎样的生平,他的尊贵与家世,和他华丽的生活。但那都是好些年前的事了。

折腾了大半天,他才在一摞油画的最下面看到了一个疑似它的画框,他一点一点把上面的东西搬下来,让它重见天日。

确实是那幅画,默文感到一阵欣喜,画已经模糊了,但他依然可以看到画上青年俊秀的五官,唇角温纯的笑意,画者完好地捕捉到了他的神韵。

他看了它一会儿,注意到天色已经变暗了,他把画框拆下来,希望能看到右下角画者的签名,那样他也许可以跟着这个细索找到画上青年的身份。

看到签名时愣了一下,签名还很清楚,没有发生猎奇小说里那类线索中断的事件,这固然不是个知名的画家,但默文确实很熟悉这个名字。签名是:阿瑟·尤维尔。

他并不是作为一个画家熟悉他的,他记得他的名字是在族谱上,他是尤维尔家的祖先。

他把画布拆下来,准备带走它,这时他突然停下来,他注意到画布的背面用钢笔写着什么,已经有些模糊了,大约因为与空气隔绝仍保存的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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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像是画家随手写上去的,写的是:亲爱的杰拉尔德,谢谢你为我糟糕的练笔摆了一个星期的姿势。

显然,这是阿瑟·尤维尔写上去的,他并不什么个知名的画家,虽然默文觉得他画的不错,但他最终的身份显然只是尤维尔家的某个主人,而非一个画家,他不知道几百年前这些年轻人这间发生过什么,他只能得出判断,画上的男子叫做杰拉尔德,给他画画的人,叫阿瑟。

他拿着画走到藏书室去,这里的书不剩不下什么了,一些值钱的已经被卖掉,但还好族谱无法找到买家,所以仍很好地保存在那里。他抖抖上面那层厚厚的灰尘,把它放进包里,这里没有通电,天黑之间他没有足够的时间看完它。

在来此之前,他做过好几次保证,关于“我是不是疯了”以及“只是顺便去看一下,我还得去工作”之类的打算,可是这会儿,一切已经被抛到脑后。他把族谱带回去,开始搜寻画者的名字。

阿瑟·尤维尔,就是这样,他感到一阵喜悦,虽然眼睛疲惫的不行,但看来记忆不错,确实是尤维尔家的祖先。他算了一下年代,应该是属于十五或十六世纪的某段时期,他的妻子一栏写着,安妮特·尤维尔,娘家的姓是奥尔弗。

默文找遍了同一时代所有的亲戚,仍没有发现有一个叫杰拉尔德的人,他失望地想,也许那个人根本不是尤维尔家的人,他只是和尤维尔同时代的某个朋友,另一个他完全无处可查的贵族。

他长吁了口气,线索断了,他告诉自己该觉得开心,上帝给了他一个回头好好做人的机会,可是……他看看旁边的卷宗,上面记载着某个有钱人在这里情人的诸多线索,他打从内心升出一丝反感,它们像堆腐烂的肉一样摊在那里,等待他为它们浪费时间,打理成一片光鲜灿烂的肉,再卖给观众。

让人恶心。

他又看了看派黄的族谱,决定还是再找一下,他漫无目的地翻开其中一页,注意到这一些非尤维尔姓氏的旁支亲戚的记录,放在最后几页,因为不是家族分支,所以只记了一些嫁入女性前后分别三代的亲戚。他找到安妮特的名字,顺着她的名谱查了下去。

她有一个哥哥,叫做斯科特·奥尔弗,不知道是不是曾继承了奥尔弗家的姓氏,继续把这一族发扬光大,如果有他们的后人现在又是怎样凄惨的景象。他突然停下来,纸张看上去有点儿不对劲儿。

他把它拿到灯下细细查看。确实,纸是毛的,看上去有人用什么把后面一行字擦掉了,以至于弄破了上面的一层纸。

默文的兴致被提了起来——这大约也是他记者的职业病——一般意义上来说,必然是有人想隐瞒什么,而记录在这个位置的,毫无疑问应当是奥尔弗家的另一个成员。有趣,他翘起唇角,这个人,从奥尔弗家的历史里,被消灭了。

字迹消失得那么彻底,他完全看不出曾写了什么。默文的手指无意识地摆弄着笔杆,没有关系,现在还有什么是查不出来的呢,奥尔弗家,他想,尤维尔家有人希望隐瞒这件事,但他还可以去查奥尔弗家的政府记录。如果他不是私生子,那都该在那个记录里。

杰拉尔德·克里斯·奥尔弗。

默文坐在那里,紧盯着面前泛黄的记录,好像怕它突然跑掉一样,像是那个神秘的男人,随时都会消失在夜雾中。

他有一种奇异的兴奋感,虽然他也不知道他在兴奋什么,那两人不可能是同一个人,理智拼命大叫着提醒他,好好干回你的工作,这才是吃饭的东西!可是他固执地坐在这里,把记录小心地抄录下来,不理会另一个自己的大叫。

如果他们不是同一个人,会怎么样呢?他不想去想,因为那太无聊,也许他忙了一场会发现结局无趣至极,那个青年最多只是奥尔弗家的后代,但……至少他现在如此期待,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感到这样刺激了,这样狂跳的心脏,这样期待明天的到来。

即使这些只是一个空中楼阁。

以前老弗曼曾这么跟他说,“知道什么叫蠢材吗?就是明明早就知道了这世界不是个蓝色的糖球,却为了自己的快活非要当它是个糖球。”默文觉得自己现在就是这么个情况。

两手空空的回到伦敦后,工作陷入了更加艰辛的阶段,他本该想想该怎么把一切变好,可是他已经耗在这个小酒馆三个月了。

没有关系,他自我安慰,反正我也只是在下班后坐得晚一点,不会影响到太多事,而且它有助于我的放松……虽然也让我更加无法安份工作,可是他需要这个。

他无精打采地喝着酒,他已经和老板很熟了,任何一个地方你不间断地赖上三个月都会和这里的人熟起来的,他没有向他们询问那个金发男人的事,他怕他说出来他就不来了,——虽然这顾虑很蠢。

几个流莺咯咯地笑着,醉鬼们或大声诅咒或欢天喜地,各成世界。他起身到外面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一行醉得七七八八的家伙搂着两个女人走在前面,吵闹的声音似乎一到外面就被黑夜和那冷清的路面吞没了,他们渐渐消失在夜色中,默文一怔,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因为太过想着某件事而发生了幻视,黑暗中,一个人影不知从哪里出现,悄悄跟在了那行人身后。

在反应过来之前,默文已经追了出去。是幻觉吗?他在心里问,雾太浓了,那人轻得像只是一抹影子,因为黑暗或是雾的变幻产生的幻觉,是隶属于黑夜和虚幻的所有,一个只居住于夜晚与它和睦相处的生物,他加快脚步,前方看不到的地方传来酒鬼和妓女的欢闹声,眼前始终有一抹影子,淡淡的,以至于追了这么久他也弄不清他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幻觉。他只有继续追下去。

在走过一个拐弯时,影子突然消失了。

默文停下急促的脚步,站在浓得像要把人吞噬的夜雾中,前方的喧闹越来越远,他又跑了两步,试图寻找,可是周围只有一片寒雾,一个人影也不见。

他失望地喘息着,诅咒自己的粗心,他足足等了三个月才找到这次机会,——虽然他仍不确定他是否确实看到了一个人。

“您跟着我想干嘛?”一个声音说。他的音调轻柔,却像夜雾一样冷淡,带着些法语的口音。

默文猛地转过头,那声音不大,甚至是彬彬有礼的,可是对他却像凭空落下的惊雷一样!

一个黑衣的男人无声无息地站在那里,像雾般飘来没惊起一丝空气。金棕色的发落在肩头,却没有半丝该有的灿烂,五官俊美得让人摒息,但大约是与夜雾溶合得过于彻底了,有一种忧郁与茫然的气质。

他平静地看着眼前的跟踪者,又像不在看他。默文舔舔唇,感到喉咙发干。

他浑身紧绷,像在警告着某种危险,可是他一点儿也动不了。“对……对不起。”他无意识地说,脑袋艰难地组织起一个消息,——就是这个男人,虽然气质与画像上截然不同,可是五官几乎一模一样!

那双绿眼睛盯着他,仅管就定义上来说是温和的,可默文还是一阵阵发虚汗,他的人生从没有如此恐惧过,像被一只猫盯上的耗子。他快速把一切说出口,好像这样能延迟什么。“你很像我以前见过画上的一个人,我感到好奇,所以就跟来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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