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埃尔弗靠在桌上,慢条斯理地整理自己的衣袖,一切都在照程序进行,金发的青年放下喝空的杯子,一副意犹未尽的表情。

“要再来点儿吗,杰里,你两个星期没吃东西了。”他说。杰拉尔德沉默地坐在那里,虽然鲜血很美味,但是想到喝的是什么他还是忍不住想干呕。

“这只是一些动物的血,就像你吃的那些薰肉、鱼子酱,没什么区别。”埃尔弗安慰他,“鲜血是一种美好的食物。”

他把杰拉尔德从棺材里拉起来,带着他向外面走去。“我写信到奥尔弗家,告诉你哥哥我和你很投缘,特别留你多住了几天,他很高兴你交到新朋友。”埃尔弗说,杰拉尔德有些为这个人擅自接近他的家人感到生气,但很快还是泄下气来。不得不承认这是个解释他这些天行踪的好方法。

埃尔弗避开大厅,尸体他还没有清理。“你到这里一个星期了,却连这里有几个房间都不知道——当然我也不知道,但我想也许你愿意参观一下我的房子。”他向青年建议。

“我得回家了。”杰拉尔德说。

“现在?”埃尔弗做惊讶状,“感觉有些着急。我等一下就去叫马车,最好带上足够我们睡的棺材,我可不想白天时睡在床上。”

杰拉尔德停下脚步,敌意地盯着身边的家伙,“不,你不能到我家里去!”

“哦,亲爱的杰里,难道你觉得你照顾得了自己吗?去吸一只活生生动物的血,掩饰你为什么整个白天都不在,以及为何你总不吃人类的食物……”

“我不会允许你到我家里去!”杰拉尔德说,抬高声音,眼中露出威胁。埃尔弗感兴趣地挑挑眉,他满意地从这个前天主徒身上看到了属于猎捕者的特质。那危险藏匿于一种诱惑者的气息中,悄悄地从他曾单纯俊秀的脸上冒出头,向自己展示一个星期前行为的美丽后果。

他笑了,“还有一个重点,如果一个新生的血族没有领路者的话,可能会被找麻烦的。”

“这里还有别的吸血鬼?”

“有那么一些。”埃尔弗说,这世界上确实有别的血族,不过居住地都相当分散,他隐藏了另一些吸血鬼找到他的可能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以及即使找到了他们也懒得管闲事的事实,他可不想被甩掉,他还有新的课程要进行。

杰拉尔德沉默了一会儿,“我可以过一段时间再回去。”他轻声说。

埃尔弗摊摊手,“随便你。”他斜了青年一眼,他还需要时间。时间,那真是个折磨人但又好用的东西。

“再喝点东西吗,杰拉尔德,你还不大习惯直接吸取生物的血液,我会为你配上精致的水晶杯,把上好的美酒端到你唇边的。”他说,“这是段艰难的时期。”

回答是一片沉默,他知道这是某种不大确定但偏向于默认的状态,大部分人在处于这种两难的情况下时都会显得被动,而他也知道自己会推动他,让这个年轻人不那么艰难地走向另一个方向。

第二天,杰拉尔德睁开眼,无意识地感到一丝喜悦。他是被夜色和鲜血的味道叫醒的,他推开棺盖,埃维尔站在那里,旁边的水晶杯比昨天的大了一些,微笑着等他吃饭。

他站起来,接过杯子,鲜血还有些余温,填满唇齿间的感觉无比美味。他一口一口把血喝光,不去看它怵人的色彩,可当脑中一瞬间想到他在吞食什么时,他感到一阵反胃。

埃尔弗接过喝光的杯子,理解地看着被呛到的杰拉尔德。

“夜色美好,不该错过,杰拉尔德,我们去散散步怎么样?”他问,杰拉尔德点点头,埃尔弗拿着烛台走在前面,新生的吸血鬼好奇地四下打量,只有他们才能体验到夜色真正的美。

他会让他习惯这种生活,新的饮食,新的能力,以及眼中新的世界。

杰拉尔德在很小的时候,总是难以想像自己长大后的样子,他渴望穿着正式的礼服,穿梭于华丽的酒会,和一个漂亮的少女在宴会大厅翩翩起舞。他常想像长大以后将多么有趣,可是有一天他长成了一个俊美的年轻人,恍然回忆起往事,既不惊喜,也不新鲜。

像他的小猎狗变的高大威武,像花园里的花朵一季季发芽和枯萎。时间仿佛是看不见的,你根本意识不到它的存在。直到很多年后的某一天,他意识到它始终在那里怒吼,只是那些警告和嘲笑,被习惯谋杀了。

——在埃尔弗家呆着的第二个星期以后,他开始视鲜血为理所当然,并在逐渐增加。

那种渴望如此强烈,以至于它迅速溶入了他的生活。他的听力越来越敏锐,而他也越发习惯和能控制这种听力,当他坐在埃尔弗的书房看书时,他能嗅到走廊上女仆的血是何种味道,甚至她刚从花园或是厨房过来。他在和埃尔弗聊天时,无意中把一枚金币折了个对半。

这种情况在迅速渗入他的生活,变得理所当然。

可是这一切,却突然被打破了。

那天他比平时醒得早了些,埃尔弗还没有到,他便独自走了出去。接着他看到一个女仆的躯体斜在沙发上,埃尔弗拿起一支酒杯,漫不经心地用她的鲜血慢慢把它汲满,女仆的生命已然离去,尸体变得冰冷。

他看了他手中的水晶杯,正是平时他给自己的那个!

埃尔弗抬起头,看到了杰拉尔德。他朝他露出一个微笑,即不愧疚也不惊讶,他放开手中的尸体,她颓然倒下,他朝他举了一下杯,做了个干杯的手势。

杰拉尔德后退了一步,他想大声尖叫,问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是他一个字也喊不出来,只是颤抖着嘴唇,看着那个人慢慢走过来。他向他举起酒杯,鲜血仍溢着余温,他看到他冰冷的蓝色瞳孔中映出的自己的影子,惊骇而恐惧,身体里流着魔鬼血液的叛神者!

他想用力把他手中的鲜血挥开,可是他举不起手臂,他感到身上泛起冷汗,像是被定住了,眼前交错着尸体和血的幻像。他甚至希望埃尔弗说些什么,他可以大声反驳他,可是黑发男子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他,鲜血在眼前晃动,诉说着他的罪恶。

好一会儿,他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不是的……”

埃尔弗笑了,他的笑容愉快,几乎纯真无邪。“是的,只喝动物的血是不会解除你的饥饿感,顶多能缓解一下。只有人类的血,我的杰里,才能让你体会到这至高无上的美味。”

杰拉尔德又退了一步,他只是摇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感到反胃,极度的反胃,他想把所有的内脏和所有的血一起吐出来,干干净净,吐到自己什么也不剩,只剩下一个灵魂,才能不沾上血污!

那种强烈的感觉冲上喉管,他猛地跪倒在地,剧烈地呕吐了起来!

埃尔弗站在那里,拿着盛满血的杯子,冷冷看着跪在地上撕心裂肺般呕吐的青年。

还从没听说过吸血鬼能吐出什么东西,所以青年只是干呕着,什么也没有吐出来。那些血依然在他的身体里,冷漠坚决地充当着他身体的一部分。

埃尔弗满不在乎地把杯中的血倒进壁炉,青年仍伏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呜咽。他知道,这几天是不指望这小子吃东西了。

在还是人类的时候,埃尔弗是个热情的情人,他声色犬马,挥霍无度,现在依然如此。可这次的假期他停留的比预期中会久一点,因为他拥有一件比享受更重要的事,他要带一个新的同伴回去。

他大方地给了杰拉尔德两天的时间以做平静心情之用,第三天天刚黑,他便打开杰拉尔德的房间,姿态随意,语气理所当然。“晚上好,杰拉尔德。走吧,我们去吃饭。”

正坐在桌边出神的青年微微吃了一惊,像受到了惊吓,埃尔弗的语气像在一个月前,一个要好的朋友邀他出去晚餐。

看着杰拉尔德踌躇的样子,埃尔弗笑着走过去,拉起他的手臂,“走吧,杰拉尔德,我们一起去享受鲜血的甜美。”

青年恐惧地用力摇头,埃尔弗以一种不容置疑但又毫不暴力的姿态拉着他向外走,嚷嚷道,“别这样,杰拉尔德,我知道你饿得难受,和我一起去,我保证是个愉快体验。”他的语气轻松,态度纯真,像这一切理所那当然,半点也没有伤天害理。

“不……不,我不能……”青年仍在挣扎,脚下有些踉跄,可他仍被地被拉着出了门。

“亲爱的杰里,你已经做过了,感觉并没有那么糟不是吗?”埃尔弗说,没有一点嘲笑,亲密友好地像会永远留在身边的同伴,“接受现实,我的朋友。”

青年沉默地跟着,他一点不想跟埃尔弗干这种事,但他真的不知道他还能怎么样。

他们换好衣服,来到城里,夜晚天生属于血族们,这里危险而混乱,乌七八糟的东西只在此时露面。

一个红裙的流莺正在街边招揽生意,埃尔弗看了杰拉尔德一眼,向她走过去。后者握紧拳头,紧张又有些踌躇地跟在同伴身后,黑发男子显然是个中老手,很快和她搭上了话,他向她介绍了杰拉尔德,她甜笑的样子和清脆的语调让后者越发紧张,仿佛她不是个柔弱的人类而是什么怪物似的。他可以感到她身上血液的奔流,自己对鲜血强烈的渴望让他害怕。

还好她并没有在意客人的古怪,干这一行总会碰到各种各样的人,在黑暗中讨生活,自然会碰到那些黑暗的生物。

杰拉尔德沉默地跟着他们后面,埃尔弗轻车熟路地把她带到路边用于即时交易的破旧小屋里,杰拉尔德站在门口,厌恶地看着这地方,不想走进去。

他讨厌这里汗水和气味,肮脏的环境,还有那些不顾羞耻的男女,他可以清楚听到四周传来的呻吟和挑逗的话语,这都让他有一种转身逃走的冲动。

鲜血的味道传了过来,刺激了鼻腔,也激起了食欲,他抬起头,发现埃尔弗的牙齿已经咬破了流莺的血管。她什么也没感觉到,表情看上去兴奋而陶醉,不知道是真是假,黑发的吸血鬼从后成紧搂着她的腰,像一个男人搂着他调情的女友,牙齿却紧紧咬进她的血管,新鲜的血液流出来。

他蓝色的眼睛看着杰拉尔德,他的眼中有一种足以致命的诱惑,像掺了毒药的玫瑰,他抬起女子的手腕,向他做出邀请。

杰拉尔德迟疑着走过去,无意识地吞咽了一下唾液,虽然他厌恶这里,可是食欲的刺激还是让他不顾一切留了下来,抓住女子的手腕,他看看正在进食的同伴,然后把她的腕放在唇边,咬了进去。

浓稠的鲜血溢入唇、滑入喉管的瞬间,身上的每个毛孔都像张开了,他愉悦地有些发抖,温热的鲜血和冷血的区别像刚出炉和腐坏的面包一样大,他不顾一切地吮吸着,可是手下的腕子突然动了一下,杰拉尔德连忙抓紧它,可是那个身体并不驯服,她发出一声尖叫,可是刚出声就被掐断了,像只被宰杀的鸡。

杰拉尔德经过了好几秒,被鲜血迷醉的迟钝大脑才反应出发生了什么,他迅速放开手,抬头看他们的猎物。

她发现了发生在身上的情形。

埃尔弗紧捂着她的嘴,她的眼睛张得大大的,那一刹那,他与她的眼神碰撞在一起!

杰拉尔德觉得自己整个人被撞碎了!那双眼睛瞪得如此大,恐惧与绝望,痛苦与谴责,强烈的感情像上帝重重的一击,刹那间把他的一切淹没,让他脑中一片空白!

他后退了一步,一个没站稳,坐在了地上。

他紧盯着那双眼睛,嘴唇发着抖,无意识地向后退着,他干了什么,他干了什么,他在干什么!

埃尔弗发现了这边情况,他转过头,疑问地看着杰拉尔德,“怎么了,杰里?”他问。

杰拉尔德觉得恶心,那人有力的手指,对自己亲密的称呼,唇上粘着的鲜血,妓女苍白痛苦的身体,脏乱的小屋,都可怕的无以复加。

他张惶地爬起来,拔脚向外跑去,用尽全力,仿佛有魔鬼在后面追着他一样!

埃尔弗咒骂了一声,扭断猎物的脖子,追了过去。

杰拉尔德拼命跑着,他不知道跑到了哪里,他只是感到恐惧,像有东西要把他吞噬一般的恐惧!他恐惧他犯下的罪恶,在那个小木屋里,上帝啊,那个肮脏而邪恶的地方,无人知晓,但是它重重击在了他的灵魂,上帝在看着,它都看到了,看到他干了什么!

他会下地狱的……不,甚至地狱也不会收留他!他会被永恒地抛弃在这个世界,直至腐烂毁灭——

一路追到郊区,埃尔弗一把把他拽住,大吼道,“杰拉尔德!你又在发什么疯!”

青年大吼着一连串含糊不清的话,他试图控制住眼前歇斯底里的家伙,好一会儿,杰拉尔德的尖叫变成了啜泣,他听到他在不停重复一句话,“我干了什么……我都干了什么……”

“只是吃饭!”埃尔弗不耐烦地说。

青年不停摇头,看向他的目光仇恨又冰冷,“吃人,是吃人,埃尔弗。”

“是的,因为我们是吸血鬼。”埃尔弗说,他以为他早该知道这个事实了。可是下一秒钟,青年突然冲了过来,一拳重重击在他的脸上。他的动作那么快,出手那么狠,以至于埃尔弗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他有一瞬间感到勃然大怒,可是他看到杰拉尔德痛苦绝望的双眼时,突然觉得很好笑。

他大笑出来,青年愤怒抓住他的衣领,他的动作狂乱而没有章法,他大声尖叫着,“混蛋!你干了什么!你对我干了什么!你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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