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辛夷突然抬头, 冷声厉道:“豆子,不可胡说!”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君君臣臣母母女女,这是永远都越不过去的天堑。

跟在她身边的暗卫是保护她, 更是监视。

豆子捂住了嘴, 她一心虚眼珠子就乱转。

见豆子已经反应过来, 辛夷垂下头,在纸上又勾了一笔:“皇陵那边可让人知会?”

豆子傻眼:“主儿,您没有让人去啊。”

辛夷:“……”

“明日你走一趟。”

豆子应道:“奴知道了,奴先为您准备晚膳。”

辛夷没阻拦, 摆了摆空闲的右手,示意豆子离开。

不过是收个画的功夫,豆子又走进来了, 辛夷不解地挑眉,她在等豆子的解释。

豆子垂着头, 不敢看辛夷:“主儿, 傅公子在门外,他说想与您聊聊。”

刹那间, 辛夷福灵心至, 她问豆子:“你后面可有给他们解药?”

迷香也是有解药的。

豆子更加不敢抬头:“主儿……奴忘了。”

无奈长叹一口气,辛夷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一眼豆子,她已经气笑了:“还不将人请进来。”

豆子没有动, 她小心翼翼竖着一根手指:“主儿,奴可以一天不吃糕点来责罚自己。”

“……三顿,一顿都不能少。”

“哦——奴知道了。奴这就请傅公子。”

趁着这空当,辛夷将手中东西一股脑放到了床上。

没办法,傅清予这人太过于精明, 就算她有心瞒住他那也不行。

太熟悉就是这点不好,不好糊弄。

耳畔传来不紧不慢的踱步声,是傅清予进来了。

辛夷抬起头,望着他。傅清予已经换了衣服,又穿上了他在华京时惯常的寡淡装扮——一副谪仙派头。

普普通通的白色衣服穿在他身上,自成一种风流,是旁人无法复制的气度,也无法用言语描述。

白衣卿相,看似深不可测却又过于平易近人,似弥勒佛的慈悲却又性格豪爽——傅郎出身将门世家,这是大姜朝男儿都没有的英气。

傅清予看也没看辛夷一眼,他径直坐下,然后在桌上重重一拍:“辛夷,我可没有让人监听你!你这次做得太过分了!”

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比起什么白衣卿相,其实傅清予也不过是个十八岁的少年郎,哪有那么多成熟——尽管他在华京处处跟辛夷作对,众人却觉得他这是不忍看人走入歧途。

傅清予的名声,那是独一份的好。

就跟他的脸一样,得天独厚,又满是迷惑性。

辛夷笑而不语,她双手抱胸立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盯着傅清予。

这种时候,谁的语气先弱下来,谁就输了。辛夷在脑中如是告诉自己。

对于傅清予的质问,她的回应是微微挑眉,好似问他发生了什么。

傅清予可忍受不了,他抬起手作扇状在鼻翼下摇了摇:“哪来的嚣张之辈,脏了我的眼睛。”

“……”辛夷站不住,走了过去,一把拍下傅清予还在摇着的手,而后坐到他身边:“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原来说的是你。”

“世子说笑,我可不曾见过吐象牙的狗。你为什么让人来听墙角?”

辛夷淡淡点头,理所当然地望着他:“你目光短浅,没有见过也是正常的。什么墙角,傅清予你不要草木皆兵,这里可不是你的傅家军军营。”

傅清予陷入沉默。

难得将傅清予说了个哑口无言,辛夷心情好转,道:“盂兰盆节有不少热闹的,明日你跟我去看看?好歹出来一趟,总不能什么都没有玩。”

傅清予回答得很快,甚至是下意识的反应:“只有你我二人,还是山主也要跟着去?”

辛夷觉得莫名其妙:“是我邀你去看,这跟她们有什么关系?”

傅清予点点头,不说话,从怀中拿出被折叠成四方端正的手帕。

他道:“那个丫头不够心细,你为何要将她留在身边。”

傅清予之前打听过,那个叫豆子的小丫头是辛夷三年前捡回辛家的。除了辛夷,谁都不知道她的来历。

或许真的是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又或许真的只是路边捡到的。

这一切他都无从所知。

但有一点让他心中疑虑深重——自从那个小丫头出现后,他和辛夷的关系就越来越恶劣,几乎到了长辈们都能察觉的地步。

这一点,让他不能忽视。

辛夷慢悠悠打开了桌上的丝帕,里面包着的是黑褐色的灰烬——是迷香使用后留下的痕迹。

豆子确实不够心细,辛夷无法反驳,但对于傅清予的话,不管有没有理,她都要驳上三分的。

“这是我的人,不用你操心。”

傅清予跟着点头:“我知道她是你的人,我只是担心日后会坏了你的事。毕竟,你我一体,我不想看到你有什么不测。”

无论从哪方面,傅清予劝她都是占理的。

辛夷清楚这点,她突然问:“你对所有人都是这样?如果是帝三身边出现这样的奴才,你也要亲自上门劝告?”

傅清予不解:“你说什么?”

自己失言,辛夷抿着唇,做出送客状:“夜深了,你回去休息吧,明日我会让人给你送衣物——你这一身真的不适合你。”

从前,傅清予是不喜穿白衣的。

傅清予垂下眸子,轻声道:“也好,免得让人误会。”

他起身,收起桌上的手帕往外面走去。脚步声重了不少,傅清予的背影好似多了不少心事。

等傅清予走后,他带来的幽香逐渐包裹住辛夷,将她压得快要喘不过去。

好不容易走到窗边,辛夷一把推开窗棂,冷冽的晚风向着她的脸袭来。

脸上又热又冷的,心口却没有那么难受了。

辛夷靠在窗边,俯看楼下。临近盂兰盆节,街上已经有不少卖河灯的小贩,远远望着,河灯栩栩若生,丝毫不让华京。

皎月终于升了起来,银白色的月辉洒在水面上,波光漾漾,就像是能看透人心的明镜。

不过是看了两三眼,辛夷猛地关上窗,她喘着粗气。

还是看不惯傅清予!辛夷恶狠狠地想着,一面重重呼吸着,她还在想自己还能做什么。

九月将过,转眼便会是十月,再一个转眼,就是十月底——那就是她跟傅清予大婚的日子。

在那之前,她还有机会吗?

明明是想要退婚,却被迫来了这南州,硬生生熬到了婚期将近。

晚膳辛夷并没有吃,让豆子提来热水,简单洗漱后,她就躺到了床上。

被褥没有在南城驿馆的精细,就连木床也是会咯吱咯吱作响。

不过是翻了个身,她就被挤到了床边——床有点小,辛夷心中抱怨着。

床太小了,她不过是放了点画册和书本,不过是将被褥堆到了一旁,她竟然就没有多少可躺的空间。

辛夷想唤豆子,又想起这里不是华京,豆子是睡在外间的,不能一脚就将人喊醒。

心头郁闷时,辛夷听到了外面瓦片被踩压的声音,于是她有了理由,掀开盖子腰间的一角被子,摸黑穿上外衫又穿上鞋。

其实并不算摸黑,豆子进来时将窗子打开了,于是慷慨的月光顺着窗沿跑了进来,正好对着床。

窗开了,辛夷出去得也很方便。月光下,她看着从华京风尘仆仆赶来的男子,眼中没有丝毫惊讶。

华京,西市一处不起眼的宅院。

管家提着衣摆跑进房间:“三小姐,有发现了!有人看到扶风公子离京,他是一个人骑着马离开的。”

傅清季面上焦急散去了些,低头擦拭自己的盔甲:“可看清楚了?确定是他?”

管家摸了把汗:“扶风公子是夜间离开的,目击者也不太肯定。我再去问问吧?”

傅清季放下盔甲,反手将武器架上放着的一把长刀拿了起来,刀片上倒映出她不算明朗的眉眼:“他往哪个方向走的?”

管家嗫嚅着,不敢说。

“说!”

“应该是南州……三小姐,那公子应该是世子的人啊。”管家无奈地长叹一口气。

“南州……长阳去的就是南州?”

“是,我的小姐诶,您至今还不明白吗?那扶风就是世子安插在您身边的耳目——”

管家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插在自己胸口的长刀。

“碰”的一声,脸朝上落地。

傅清季揉了揉手腕,对暗处的人道:“如此,母亲可满意?”

傅将军从暗处走了出来,她也不知道该说满意还是不满意,于是她道:“陛下将二帝卿许给了你大姐。”

傅家的形势已经越来越紧急了。

按大姜朝律法,尚帝卿者不可有实权。

哪怕傅清孟有官位,甚至是军中要职,她也不得不主动放权做一个闲散官。

姜帝已经在逐渐削弱傅家了。

傅清季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她盯着自己的母亲:“陛下当真要逼迫傅家?”

傅将军道:“我唬你做什么?!”

傅清季不再说话,她走过去将管家身上的刀拔了出来。管家是她随意找的,不过是看顾着宅子,可没想到此人是个不忠不义之辈,还妄图挑拨她跟长阳的关系。

从皇宫将人带回来前,她就知道扶风是长阳那边的人,就连扶风为何接近她的缘由她也清楚。

看着已经成长的三女儿,傅将军欣慰:“你做得很对,至于你之前说的话,我就当没有听过。”

“母亲!”

傅将军瞪着眼睛:“难不成你真要娶一个罪臣之子?”

傅清季语气坚决:“是。”

“当初就不该让你救下他!”傅将军甩袖离开。

很快,一行人走进房间,熟视无睹地将地上尸体拖了出去,就连血迹也被清理干净了,又很快离开。

只有一个人留了下来:“小姐,大人说得在理。”

傅家本就处于水深火热之中,若是让人知道傅清季窝藏罪臣之子,那群虎视眈眈的定会出手弹劾的。

傅清予扭头,看着那人:“肖玉你跟我多久了?”

“小姐,奴是您买回来的,已经十二年了。”肖玉陷入回忆,想了想,道。

“十二年?”傅清季重复,突然道,“凌家被灭满门,你是知道的。”

肖玉不再说话,只是一脸担忧地望着自家主子。

凌家是以谋反未遂定罪的,陛下仁慈,只诛灭凌家三脉,其余支脉被逐出华京。

凌家也是将门世家,不过没有傅家显赫。

她不知道那凌公子为何回来,可她清楚,倘若没有当年的事,自家主子就娶了那凌公子。

凌家是三年前被举报,才有了灭顶之灾。那时候,傅凌两家已经在商议婚事了——青梅竹马,两情相悦,若是没有意外,一切都是水到渠成。

肖玉出口劝道:“世子虽掺和其中,但奴请您三思而行。倘叫她人知道此事,不仅对主子无利,更会让凌公子陷入危险。”

“下去吧,不用让人去找他了。”

对于扶风回去哪里,傅清季一直很清楚,就像是在花楼,她已经认出了他。

她想逼他离开,可他竟敢跟着进宫!

良乡县。

两人寻了个静谧处——郊外。

辛夷看着扶风,调侃道:“我以为你见到傅小三后,就会不舍得走了。”

扶风直接将提着的其中一坛酒朝辛夷丢过去。

酒坛破着风,辛夷伸手接过,掌心稳稳拖住坛底。再偏头一看,扶风已经喝了起来。

她也打开了酒坛子上面封着的纸,定定地垂头看着。

月光下,那水愈发的澄澈,又不像她先前看到的水面,透不出人心。

抱着酒坛子,辛夷曲着手指敲了敲,打趣道:“没想到,你还有心思喝酒。”

扶风抹了嘴,水光移到了他的眼角:“为何不喝?长阳,你说要替我凌家平反……现在我不想了。”

扶风带来的酒全进了他的肚子,辛夷一点都没沾到。

直到天亮,她抱着人回到驿馆,跟傅清予来了个面对面。

作者有话说:本来想修一下28章,想了想还是写完统一修剧情,这本字数不长,放心[捂脸笑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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