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你真不回华京了?”直到现在, 傅清予仍是恍然若梦的状态。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他已经无法掌握目前的局面了。

辛夷竟是皇室血脉,她不是辛家的血脉——不, 不对, 她是辛家的血脉, 只不过她也是皇室血脉罢了。

这段时日,傅清予心中升起了另一个念头:或许换个帝王就能改变面临的所有麻烦。

可是,他知道辛夷不喜那个位置,更不愿待在华京。

傅清予的思绪被打断——

一只手突然擒住他的脖颈。

他偏过头, 抬眸一看,是辛夷探过来的手。

他缓缓低头,看了一眼抓住自己脖颈的手, 没有窒息的闷痛,那手只是松松缠着他的脖颈, 于是他抬起头看向还靠在自己身上的少女。

“你打算过河拆桥吗?”停顿了一下, 他低着声音道,“我跟着你一起华京, 我以为你应该明白我的心意了……”

“什么心意?”辛夷松了力气, 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他那脆弱的脖颈。

杀人没有秘诀,只要一击毙命就好——就想从前那般就好。

傅清予对她没有防备,这是个很好的机会。

是的, 这是个很好的机会。

就像从前一般,只有用一点力,这个人就死了。

辛夷的思考被打断。

“辛夷……”傅清予突然伸出手。

辛夷下意识缩回手挡在身前,另一只手则是死死捏住傅清予的脖颈,食指与大拇指紧紧陷进他的皮肉里。

……

——闹了一个乌龙。

傅清予只是伸手想抱住她, 可因为挡在两人面前的手,他始终不能抱住她。他皱着眉,软着嗓音道:“辛夷,我想抱你。”

“……”

有时候,傅清予这人瞧着万般精明,可有时候吧,这人看着就太过于单纯了。

都这种时候了,他竟然还想着抱她!

辛夷脑中风暴万千,在风暴停息前,她已经松开了手。因为再捏下去,这个她刚娶进门的郎君就该真的死了。

可她的手依旧搭在他身上,哪怕有了之前的那遭,傅清予也没有露出一丝害怕,就像是他知道她不会伤害他一般。

说实话,看到这一幕,辛夷心底是说不出的酸涩与欣喜,甜的,苦的,还夹着些未能言明的情愫。

甚至当傅清予别开她的手,一把抱住她时,她缩在傅清予的怀里时,她也没有一丝反抗的想法。

她开始思考,她和傅清予认识多少年了呢?

十八年前她从另一个世界来到这个世界,除了老娘,傅家就是她的第二个港湾。

那是她的港湾,于是港湾里的人也是她的家人,自然包括很是讨人嫌恶的傅清予。

所以,从始至终,傅清予是她的家人!

对,他本来就是她的家人!!

想明白这一点后,辛夷就连挣扎也不挣扎,任由傅清予抱着自己,任由他想抱多久就多久。

怀中人竟然没有推开自己,傅清予疑惑地低下头,就见人已经睡着了。

睡着了?

傅清予不太相信:“辛夷?辛夷?”

回应他的是悠长且平稳的呼吸声——她真的睡着了。

傅清予颤着手,将食指凑到辛夷的鼻翼下,热气缠上他的手指,逐步蔓延到他的四肢,最后是脸。

辛夷突然动了一下,他忙低头看去,只见她往他怀里缩了缩,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他反应。



傅清予提着一颗心,小心翼翼又谨慎地将人抱到了休息的房间。就在他收回手的时候,尚在睡梦中的辛夷一把将他拉上了床榻。

长臂缠上来,将他搂了个结实。

于是他顺势又将人抱住,额头抵着额头,也不管辛夷到底醒了没有,他轻声道:“无论你做什么,我都在。”

被褥下,辛夷的呼吸微不可查地停滞,又很快恢复了正常。对她来说,装睡已经是家常便事。

傅清予不说话了,他将辛夷的手从自己身下拿出来,又将自己的手轻轻搭在她身上——辛夷起来的时候,不费吹灰之力地将他的手挪开。

有区别吗?有的。

她是假睡,所以傅清予能轻而易举碰她。可傅清予是真的睡过去了,哪怕听到衣料摩擦的窸邃声,他也只是低声呢喃了一句:“再睡一会儿。”

比起呢喃,其实更像是嘱咐,是哪怕睡着也不会忘记的惦念。

辛夷心中被触动了一瞬,可当她走出房间,看到立在外面的云昭,她一脸冷酷,压低声音:“他做了什么?”

毕竟是跑路,辛夷不敢明目张胆更不敢声势浩大地离开。离开华京时,她就带了傅清予、豆子、裴渊这四人。

至于德福,他本是宫里的人,即便被安排来服侍她,那也总有回宫的时候。更别说是跑路这种紧要关头,她连自己人都没有全部带走,更不可能带他。

天一亮,她和傅清予就驾着马从西城门离开,豆子跟裴渊则是从东门出发。到了南城,两方人马才汇合的。后来她又带着人去了无妄山庄……

无论是跑路还是委以重任,傅清予都没有一丝怨言,更没有说一句不愿。

这就是傅清予,哪怕再不愿,他也不会给人造成麻烦。

云昭看了一眼辛夷身后的房间,视线移开看向外面:“主子,去别处说吧。”

“他睡着了。”话虽这么说,辛夷还是朝一旁的亭子走去。

云昭跟在身后,不出一言。

一番折腾便到了初冬,山庄萧瑟了不少,也孤寂了不少。

亭子空荡荡的,除了时不时吹拂着的寒风,也没有什么了。

风看不见摸不着,可带来的寒意却让人清晰感知。

辛夷有些怀念被人抱在怀里的温暖,她有些失了神。

云昭低着眉眼:“山庄外来了四批访客,郎君带着暗卫打了回去。除此之外,郎君还收到了一封来自华京的书信。”她从怀里掏出纸条,双手捧着递向辛夷,“这是属下誊抄的。”

在离开前,辛夷将手里的暗卫交给了傅清予。于她而言,暗卫本是姜帝的人,跟在她身边还不如跟在傅清予身边。

众多暗卫中,她只相信云昭,其他人,她不信。

辛夷漫不经心地接过,垂眸看了一眼便丢在了石桌上,她问:“他动手了?”

“郎君在一旁指使暗卫,没有动手。”云昭不明所以于是实话实说。

辛夷冷哼了一声,抬眸瞧了一眼云昭:“她们倒是听话。”

云昭心中一紧,干着嗓音为同僚辩解:“主子将她们交给郎君,暗卫不敢不听郎君的指使。”

辛夷撩起眼帘看了她一眼:“眼下正是用人之际,你怕什么?”

云昭恭敬回道:“为主子解惑是属下的职责。”

“……你那个前主子怎么样了?”辛夷突然话题一转,她细细观察着云昭面上的神情。

云昭没有什么表情,就连一丝惊讶都没有,她让开身子,低声道:“这事由山主向您汇报。”

她身后出现一个白衣男子,脸色还有些臭。

山主躲在柱子后听了不少,对于辛夷的无情他很是控诉:“傅四做了那么多,你竟然还怀疑他的动机!”

云昭跪在地上,道:“属下不是故意隐瞒您——”

辛夷打断她的话,她比任何人清楚山主的性子,她挥了挥手:“安排人埋伏在山下。”

“属下明白。”云昭郑重点头。

待云昭飞上房檐,辛夷才转头看向坐在她身旁的山主,将莫名的火气全部倾向突然回来的山主:“你怎么跑回来了?不是让你守在姑姑身边?!”

说到激动处,她那素来懒散的声调变得冷厉无情,仿佛山主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一般。

山主自然觉得委屈,他不是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性子,更不会讲息事宁人这一套,他委屈了也不会让辛夷好过。他站了起来,手指着辛夷,怒怼道:“你自己得罪了姜帝,不去皇宫谢罪就算了,你还带着亲信跑路!还姑姑呢!如今谁人不知你到底是谁!”

辛夷眸中含笑,笑意不达眼底:“山主。”

山主下意识就僵了身子,他的身体先一步坐回了原位,两手也贴在了膝盖上。

他想要再次站起来,可小腿软了,大腿也黏在了石凳上——石凳的寒,透着衣衫沁入了他的心底。他动不了一点。

他不说话,提着耳朵等待下文。

见山主一副提心吊胆的模样,辛夷长吁一口气,慢条斯理道:“你怎么跑出来的?”

以及,他到底是如何到南州的。

南州不比先前,已经暗中集结了不少来观望她这位世子的人,或是来自华京,或是来自更远的邻国。

山主耷拉着眉眼,微微喘着气道:“姜帝早就料到你要走——哦对,那夜——”

辛夷望了过去,示意他继续说。

山主嘟囔了一句:“难怪你这性子这么怪,原来是上梁就怪。”嘟囔完,他嘿嘿一笑,逐渐放松了下来,他已经意识到辛夷没有怪罪自己:“那夜你去闯皇宫,我跟姜帝就在大殿下宫中。”

他突然皱了眉:“那许三不过小人一个,你何必冒险去救他。姜帝对你这份仁慈很不赞同。”

世有传言,圣手与高祖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事实也是这般。高祖是圣手一脉的开启者,也是继承者。若是仔细推衍回去,圣手一脉本就是帝氏皇族的臣子,还是族中宗老一类的存在。

作为宗老,山主说上几句后辈的不对,也算是理所当然。

他不掩饰,是因为辛夷早知道了圣手一脉与皇室的关系——这是只有历代帝王才能知道的密辛。

辛夷沉吟片刻,望了眼被淡灰色浓云遮住的同色天空,道:“要下雨了。”

山主的注意力也被引得看了眼天空,他补充道:“南州多雨季,这一下雨,就是一个缠缠绵绵。走时华京也下着雨,不知姜帝是否安好。”

他的语气带上些若有若无的感慨:“姜帝担心你在南州受伤,你说她一个皇帝,怎么就连自己的女儿都管不住呢?”

辛夷没给他好脸色,站起身:“先山主可曾管到你?”

“……你去哪里?”山主仰着头。

辛夷往外面走去,头也不回道:“下雨了,回去给傅清予添床被子。”

山主心中很清楚,明明是辛夷将人迷晕了,又怕傅清予发现这才慌慌张张地往回赶。

想起先前听到她跟云昭的话,他吼了一句:“长阳,你不是不信任他吗?”

辛夷停住脚,眼神如刃直接射向山主,她若有所思地盯着山主的嘴巴:“听说有一种药能让人永远说不了话。”

山主一个激灵,半是惊悚半是无奈:“那是死了!”

“哦。”辛夷拉长了语调,又道,“那你想试试吗?”

很礼貌,还会询问对方想不想尝试。

如果不是询问对方想不想死就好了。

山主顿住,辛夷自觉无趣,转头便离开。

望着少女越走越快的身影,山主叹了一口气:“三个老家伙都说这妮子对傅小四无情,只怕是神情不自知啊。”

仔细论起来,山主其实比辛夷还要大上五岁。

他摇着头,晃一眼,便看到了不知何来站在一旁的云昭。

他吓了一跳,拍了拍胸膛,道:“你怎么又回来了?”

云昭面无表情道:“主子说,山主言行放肆,不宜待在郎君身边。”

山主没明白:“然后呢?”他张开手,转了一圈,道:“这里是我的地盘,我不在这里,在哪里?”

云昭抱拳行礼:“得罪了。”

她一个手刀劈在山主后颈上,也是山主对她没有防备,竟真着了这种小伎俩。

*

辛夷到了房间,先是给傅清予掖好被角,又关了半掩着的窗子,临走前又将房中的檀香点燃——不知怎的,近日傅清予突然喜欢上她惯用的檀香。

她不喜那些市面上兜售的那些香料的醇厚,这檀香是她自己调的。用的虽是老山檀,但她加入了不少能中和味道的草药。一来能温补身子,二来能调养性情。

万般皆好,只有一个不好的地方——贵。

无论是老山檀,还是那些草药,都是千金难求的好东西。不少还是她从凤君那里找来的。

既是从华京跑路,自然是带的东西越少越好,像檀香这种身外之物更是带的更少了。

可她知道傅清予也喜欢上这味道后,直接让云昭将制成的檀香大半给了他。

望着瑞兽鼎中飘飘洋洋的白烟,辛夷想到的也是傅清予果真是个识货的。

房间外响起了淅淅沥沥的雨声,哗哩哗啦的。

华京的雨是细碎的,是时刻凝滞在半空的雨雾。南州的雨并不是这样,总是浩浩汤汤,声势浩大,生怕自己丢了气势。

外面听着喧哗,可在屋内听着,又带上了一层朦胧的薄纱,将声音过滤成一部分又一部分,传到房间时,就像是情人在耳中的呢喃,清脆又催人多眠。

这是很奇怪的雨,多愁善感的雨,又是善解人意的雨。

辛夷走出房间,轻声轻脚地带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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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昭已经将山主带去了山下,她返回后就候在门外。

因而辛夷一出去就看到了云昭,她问:“山主还说了什么?”

有些话,山主不能跟她说。但他说给旁人听便无碍,云昭便是她派去的旁人。

云昭神情严肃,她看了眼周围,才压着声音道:“陛下不日殡天。”

好一个不日殡天。

辛夷过耳不闻,抬脚往外面走去。云昭不再说话,跟在她身后。

主仆二人一径出了山庄,门外停了两匹毛发乌黑发亮的骏马,正立在雨中。

云昭吹了一声口哨,那两匹马便踱着步向二人走来。

云昭抿了抿唇,忍不住开口:“主子,您真要回去?”

辛夷想要回华京看看,不过她不打算带任何人,就连云昭也不带。这是她早就做好了的打算,无论山主有没有来,无论姜帝是否病重。

有时候,迷途知返更能拔除一个人的疑虑与忌惮。

你瞧,我明明都跑了,但我因为担心你,不顾生死还要赶回来。

这样的情谊定是真的,我待你也是真诚,哪怕你想要我的性命,我也忧虑着你。

辛夷从云昭手中接过幕篱,三五下戴上后,她便纵身飞上其中一匹马,抬了抬眉梢,笑意明媚:“本世子能从华京出来一次,也能出来第二次。”

云昭深知自己劝不了,退后一步道:“主子放心,属下定会死守此地。”

辛夷摇了摇头,道:“不用。若是发生动乱,让郎君带你们走。”

她有一种预感,若是姜帝真的死了,大姜朝的天也该翻了。

北蛮与大宋朝等了这么多年,如此狼子野心,只怕难以平息。

云昭绷着脸:“属下遵命!”

一道声音突然闯了进来,声音冷寒:“辛夷,你去哪里?”

辛夷扭头望去,一手掀起幕篱,就见傅清予靠在门边,沉着脸瞪着她。

云昭让开身子:“郎君。”

傅清予颔首,又瞪着辛夷:“你又给我下药。”

辛夷飞身下马,取下幕篱后,示意云昭离开。云昭颔首,悄然离去。

辛夷道:“什么叫又,这是第一次好吧。”不过是到南州后的第一次。

在新婚夜时,她就下了一次,那次是为了试验药性。

出乎她的意料,傅清予这人性子倔强,就连中了药也这么固执,能药倒一匹宝马的量,对他来说也不过是昏睡了片刻。

便是无理都能说出三分理来,更别说,这次确实是傅清予占理。

但他没有追着问,只是望着门外,道:“你要回华京?”

“是。”辛夷点头。

没什么好说的,她就是想回华京看看热闹。更别说,华京还有她的亲信。

傅清予没有表示赞同也没有反对,他突然道:“你跟萧白她们很熟?”

许是故地重游,他突然想明白了一些事。

萧白是侍卫亲军步军司都指挥使,白无三人则是五监的少监,除此之外,还有身为太医院院使的陈露……这些人,看似不起眼,但各个在宫中都担任重要身份。

他有一个大胆的猜测,盯着辛夷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他颤着嗓音问出声:“你什么时候将你的人安插进皇宫的?”

大皇女突然殒命,于是所有人都怀疑上突然被爆出皇女身份的辛夷——这没有猜错,或许就是她做的。

大皇女住在宫中,能对她下手的只有宫里的人,这其中,最容易下手脚的便是太医院。

只要多添一味药或是少了一味药,就能要了人命。

辛夷撩起眼帘漫不经心瞧他,他面色苍白,不知是畏惧她还是突然觉得她这个人过于危险。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她扯唇轻笑:“傅清予,你何必试探我,是与不是并不重要。”

人命,在华京是最微不足道的东西。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那只是客套话。

傅清予重重摇头,否认道:“我没有试探你,我只是担心你。辛夷,你到底想做什么?”

旁人或许会觉得她是为了所谓的皇位,可他知道,不会的。

要是她真的想要,她早就成了太女,而不是一出事就离开华京。

可是为什么呢?傅清予想不明白。

辛夷眸光深沉,望着他,又像是透过他在看什么。她道:“师父既不告诉你,那你便不知道好了。”

隔着雨幕,傅清予看着少女,视线逐渐失了真。

明明他和她都在躲雨,可他却觉得躲雨的只有他,辛夷就立在雨幕中,一动不动地杵着。

他看到她的身上缓缓流淌出一种莫名的悲伤,那悲伤就像流水一般,逐渐将她吞噬掩藏。

傅清予感到一阵心慌,一把抓住她:“辛夷!”他声嘶力竭吼道,“我已经嫁与你了!你不能瞒着我,我也不许你瞒我!”

辛夷一把将他推开,可看到傅清予要跌了,她又无奈地将人捞了回来。对上傅清予泛红的眼角,她退了半步,最后避无可避地移开视线,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渗着水的衣裙,她幽幽道:“你这么劝我,是想做凤君?可惜了,本世子定要与你和离。”

“啪!”

响亮的声音。

辛夷歪着脸,感受到侧脸传来的一片火热,她顶了顶腮,似笑非笑道:“还打不?”

傅清予的右手僵在半空中,左手则是紧紧抓着辛夷的衣领。他的唇不住地哆嗦,眼神却是那般坚定,声音也那么的掷地有声:“不够!你要是耍浑,我能打你一辈子。”

辛夷耸了耸肩,嗓音嘶哑:“那就请郎君陪我耍浑吧!”

话落,她一把揽住傅清予的肩膀,另一手则揽在他的腰侧。

辛夷丝毫没有犹豫,吹出一声口哨后,就抱着人坐在马鞍上,她将幕篱种种压在傅清予的头上。见他挣扎想要取下,她恶声恶气道:“郎君如此容貌,也不怕被山匪掳了去做压寨郎君?”

傅清予不怕:“那些山匪是你的人,你想要我做你的压寨郎君?”

辛夷绷着脸,勒着缰绳,小腿轻轻踢马。

身下的马长鸣一声,声音高昂,响彻天地。

傅清予被颠了一下,摔回辛夷怀中。辛夷轻笑出声:“郎君如此主动,分明是你想要做本世子的压寨郎君。”

马跑上道路,越来越快,就连骤雨都被甩在了身后。

辛夷已经被浇湿了,连带着傅清予也跟着湿润润的。他启唇:“你这苦肉计有用吗?”

有用的。

姜帝一听说辛夷冒雨赶回,一时间什么隔阂都没有了,连忙让太医给她配药。

傅清予站在一旁尴尬得不行,按理说他是外男不该随意进皇宫,可姜帝一听到辛夷回来了,急忙让人将她带进皇宫,就连傅清予也被附带着进了宫。

好在凤君也在一旁,见姜帝宝贵着辛夷,他不甘落后地朝傅清予招手。

傅清予只得向凤君走去,温声唤道:“舅舅。”

凤君满意得不行,拉住他的手:“不用管她们,你跟我走。”

傅清予不能拒绝,回头看了一眼同样被姜帝拉着带走的辛夷,他应了一声:“是,舅舅。”

“世子。”德福笑道,“您放心,老奴已经让德才去照顾傅郎君。”

他招了招后,身后走出捧着衣服的宫人。

辛夷颔首:“多谢公公。”

德福笑得更开心了,他摇头:“世子能回来,陛下可是高兴得不行。”他停在门外,又道:“您去沐浴吧,老奴已经让人备好了热水,不要着了风。”

宫人垂着头走进辛夷身后的房间。辛夷拉了拉搭在身上越来越重的大氅,脸埋在雪白的狐狸毛里:“不急。公公可知姑姑为何放圣手离开?”

……

得到答案后,辛夷晕晕乎乎地进了房间,再经过热水一泡,她更加晕晕乎乎了。

“陛下知晓您去了南州,她夙夜担忧,这才让圣手去寻您……”

“世子,陛下待您之心,只有怜惜不曾有丝毫的忌惮。”

“……”

扪心自问,辛夷心中也很清楚,落在世人眼中,落在德福这些左右伺候的宫人眼中,姜帝待她确实不错,甚至是好得过分了。

她是一个极特殊的存在。

这些人心知肚明,却又不敢探究她的身世,也不敢探究洁身自好的帝师大人突然抱回一个孩子,甚至说那个孩子便是她的唯一的嫡长女,更是她的继承人。

这很难言明吗?不是的。

不过是不敢得罪姜帝,不敢得罪帝师罢了。

上位者真的可以以权压人。

“为何回来?”姜帝坐在桌前,一手捏着奏折,抬眸盯着走近的少女。

“碰——”辛夷上前两步,跪在姜帝面前,抬头对上姜帝试探的眼神:“长阳担心姑姑身体。”

“仅是如此?”

“是。”辛夷重重点头。

殿中无声,半晌,辛夷才听到头顶响起的叹息:“你知道了?”

到了这时,辛夷才将头低下:“长阳知道了。”

“……朕会下旨让你做太女。”姜帝咳嗽着道。

辛夷一下子站起身,跑到姜帝身边给她顺气,低声道:“姑姑正当壮年,还不到立太女的时候。”

姜帝不说话,左手做拳抵在唇边。等缓了过来,她道:“凤君还在等你,去吧。”

“……姑姑?”辛夷这时候也有了些为难。

姜帝却起身朝后面走去。

见此,辛夷也不再坚持,她抱拳:“长阳明日再向姑姑谢罪。”

凤君寝殿。

凤君沉着脸,他还在生辛夷不告而别的气,见辛夷走进来,也只是故作冷淡道:“你来做什么?”

话虽这般说,他还是给宫侍使了眼色让他们下去。等到都退下了,他拍着桌子:“滚过来。”

辛夷眼露狡黠,麻溜地跑了过去。

见少女尚不知悔改,凤君抬手便拧住辛夷的左耳:“我之前怎么跟你说的?”

凤君越想越气,本来没用力气的他索性重了一些,一面拧着辛夷一面道,“我都与你说了,这位置只会是你的。你不信我便罢了,就连你母亲的话也不听了。要不是你母亲告诉我,你还能安稳回来?”

辛夷呲着牙赔笑,从小到大被辛大人这么教训,她早习惯了,再说凤君这手劲还没有辛大人一个文臣大。她倒是不在意,还担心凤君抬手费劲,她低着身子,将头送了过去。

她不说话,双眼盯着凤君,时不时转一下,好似在说“这可是皇宫,慎言啊”。

凤君松了手,辛夷顺势坐下,靠在他身上。

华京比南州更先迎来寒冬,眼下宫中早燃起了炭。辛夷身上的狐狸毛大氅,也是德福怕她得风寒送来的,可殿中暖和,辛夷解了身上大氅,直接披在了凤君身上。

凤君嫌弃地摇手:“去去去,本君可用不到这玩意儿。”这么说着,他也没有将大氅丢下。

辛夷用脸蹭白色狐狸毛,嘟囔着道:“这可是我亲自选的,小舅舅就这么嫌弃长阳不成?”

狐狸大氅是辛夷亲自猎的,又是她与傅清予联手做的,做了恭贺姜帝诞辰的生辰礼,不过是十二岁的事了。

凤君也想起了这桩往事,他将矛头突然对向没有在场的姜帝:“帝明也是个蠢东西,你将这物送给她,她又给了你!你下次就别给她了!!”

辛夷笑着应下:“长阳知道了。”

凤君伸出手戳了戳辛夷的头,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道:“也就是你老实,要是换了那几个,早就闹个不行了。”

他说的是那几个皇女。姜帝最大的孩子也就是刚死去不久的帝吉玟,今年二十五岁,可凤君今年也不过三十三岁。

要不是先凤君突然离世,他也不会进皇宫。隔着十多岁的年龄,他瞧不上那个早就老了的姜帝,更瞧不起她的懦弱。哪怕在辛夷面前,他也从不掩饰这一点。

因而对于凤君的嫌弃,辛夷从不劝什么,凤君说什么她便应下就是。到了姜帝面前,她又换些好话说给姜帝便是。

吐槽完姜帝后,凤君又将话头绕回了辛夷身上,他哼了一声:“我听说,清予受苦跟你回来的?”

南州多雨是人人皆知的事,更别说,这段时日就连少雨的华京也下了几场雨。

辛夷抬起头,嘟着嘴故作委屈:“小舅舅如今是不心疼我了吗?长阳还怕您和老娘被抓了呢。”

凤君厉色:“她帝明敢动我辛家,我就跟她拼命!她一个短命鬼!!”

辛夷暗暗吸了口气,饶是知道凤君素来是说这些话,她还是忍不住心惊。要不是有个傅家这个眼中钉,说不定现在担惊受怕的就该是她辛家了。

再待下去是不行了,辛夷一把抓住凤君的衣袖:“小舅舅,傅清予呢?”

凤君的思绪被打断,顿了一下,他嗔道:“这时候倒想起来郎君了?你呀!清予已经回了北辰宫——”

辛夷不等他说完,一骨碌站起身:“小舅舅,我先去看看傅清予!我明日再来找您!!”

一面说着,她一面朝外面走去。

凤君就看着她离开,忍不住提醒:“衣服!衣服!”

辛夷只想离开,也顾不得这些,她挥了挥手:“不用,长阳不冷。”

作者有话说:明天就开始恢复日更[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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