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傅清季的眼神已经不忍了:“我记得, 那时候,你的身体并不好。”

那年,辛夷体内尚有自幼便存在的毒,不能轻易动用内力, 一动用就会毒发。

辛夷低笑:“那时候确实挺脆皮的。”

后面的事也很简单, 无非是辛夷毒发了, 可傅清予却说不想听到她的名字,堵住了帝灵月求救的话。

或许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帝灵月逐渐对傅清予上心。

若是如此,辛夷也不会怪傅清予的, 可她过不去的是,傅清予往坑里瞧了,他看见了她却移开了视线。

他漠视了她的命。

蜷缩在冰冷的土坑里, 辛夷忍不住伸出手,可上面的人没有一丝犹豫就转过了头。

何其冷漠。

辛夷嘲道:“傅小三, 你总说我对不起他, 可我无法放心他。”

傅清予放弃过她一次,此后无论他多了什么, 她都会有这份芥蒂存在。

傅清季抿了抿唇, 觉得真是命运弄人。在她看来,这两人明明都念着对方,可她也不知道为何那时候小四会冷眼旁观。

辛夷这个当局者倒是看得很开:“我跟他约定, 三年后就和离,若他不愿意和离,他就继续做我的凤君。但我永远不会放心他。”

这是人之常情的事,没有任何人会愿意让自己置于危险。

傅清季心情复杂,过了好久, 她道:“谢谢你。”

谢谢你没有报复,谢谢你告诉我这一切。

辛夷噗的一笑,她拍了拍傅清季的右肩,歪身过去一把揽住她:“你我之间,说什么谢,再说了,他又不是必须救我。”

傅清季:“谢是要谢的,你为傅家做了这么多,要不是你,只怕傅家早步了凌家的后尘。”

凌家的后尘是,家破人亡,空得骂名。

一听到这话,辛夷也知道傅清季来找自己的原因了,她靠回树间:“傅小三,你不老实,你这分明是被凌风赶出来的。”

这次还真是辛夷猜错了。

傅清季道:“一半一半,主要是我有些事要与你说说。三殿下不能回华京了。”

帝三不过是私下戏称,正事上,她还是要唤一声殿下。

辛夷没有反驳,有一次就会有第二次,这次有她在,可后面她不一定能腾出手帮忙。最好的主意就是一了百了,从源头处切断麻烦。

看到辛夷眼底闪过的狠厉,傅清季就知道这人想歪了,她急忙道:“也不是一定要杀人灭口,我问了山主,他有法子让人失去一段记忆,只要她不记得就好了。”

事实上,是山主主动找上她们的。

傅清季还在跟凌风说些体己话,就听到了山主的声音。

凌风和山主虽都是辛夷手下的得力手下,可他们不曾见过对方。见了面,免不了要认识一番。好一番寒暄后,山主才说明来意,他想让傅清季劝辛夷不要杀了帝灵月。

好歹也是帝氏子嗣,山主的职责之一就是保证帝氏血脉的延续。

他不敢亲自跟辛夷说,这才找上傅清季。

末了,傅清季忍不住吐槽:“你到底做了什么,竟然让圣手都害怕你?”

圣手无论到了哪里,都是备受尊敬的存在,没想到在辛夷这里,反倒倒反天罡了。

辛夷想了想,真诚道:“可能是因为我才是圣手吧,见到正主他当然害怕了。”

傅清季不信,她摆了摆手:“你?不可能,你要是圣手,那我还是枭羽阁首领呢!”

辛夷无奈,好不容易说了句真话,没想到傅小三不信。

因急着赶路,见没话没说,辛夷起身:“走吧。”

回到休息的地方后,看到不知何时下了马车的傅清予和山主,辛夷向他们走去:“休息好了?”

傅清予没说话,他目光沉沉地盯着辛夷。

山主只能出声:“休息好了,傅小四告诉我你成太女了。”

辛夷颔首:“对啊,圣手,该你出马了。”

山主皮笑肉不笑:“得令。”

直到这时候,傅清予才说话:“你和三姐说了什么?”

远远地望见她们,三姐就绕着走开了,直接上了马车。

这很不正常。

辛夷避而不答,看向山主:“你去找云昭,牵三匹快马过来。”

她走,傅清予就得走。

直到山主走远,辛夷牵起傅清予的手朝路口走去,雍州多山,一重又一重的高山,在银白的月光下,汇成了远远流淌的黑河。

路口是分岔的两条山道,辛夷缓缓道:“傅小三说不能让帝三回华京,你觉得呢?”

傅清予:“她确实不能回去。”

辛夷并不惊讶,大是大非面前,这人总是正当得可怕。她又问:“如果傅家军因为我成了罪人,你会怪我吗?”

傅清予低头,似在认真思考。好一会儿,他抬起头,唇瓣刚启,辛夷打断他,“你不用告诉我。”

“先前的话依旧管用,若是遇到危险,你不必回头。”

我也不会等着你来救我。

傅清予迟钝地点头。

山主来了,他身后跟着两人,是云昭和云旭。

云昭手中牵着两根缰绳,两匹毛发棕色的骏马跟在后面。云旭则是牵了匹白色骏马。

将缰绳递给云旭后,云昭直接跪在地上:“主子,是属下办事不力,这才让您亲自跑一趟。还请主子降罪。”

辛夷松开牵着的手,上前一步扶起云昭:“这事不怪你。”

帝三有心想要捣乱,这是防不住的。

山主适时开口:“殿下,三小姐找您有事。”说话间,他却看向了第一辆马车,意思不言而喻。

辛夷转身看向后面的傅清予:“你可要劝我?”

傅清予点头:“有。”他看了看三人。

山主忙道:“云昭,我们去前面等着。”他已经接过了云旭手中白马的缰绳。

云昭依旧跟着大部队一起回去,云旭还要去牵自己的马。

等人走远了,傅清予才缓缓道:“三殿下于我有恩,你不要伤了她的性命。”

辛夷勾唇露出嘲弄的笑意,一把捏住傅清予的下颌:“帝三于你有恩,难道你要替她去死吗?”

窒息感袭上傅清予的头脑,他微微张开嘴,艰难地开口:“知、恩、图、报。”

辛夷松开手,任由傅清予一下跌坐在地面。她垂眸无声盯着,傅清予双手撑在泥泞上,他的手脏了。

傅清予大口喘着粗气,眼尾因窒息带上一抹殷红,他还是坚持劝道:“辛夷,你不能再动皇女了。”

大皇女死了,辛夷的身份暴露。

如今她是太女,是所有人的眼中钉,他怕她会出事。

辛夷收回视线,淡淡道:“傅清予,只有一次。带郎君去换衣物。”

她转身朝马车那边走去,身后,暗卫得到命令现身,扶起傅清予:“郎君,属下这就带您去。”

不远处,看到这一切的傅清季心中很不是滋味。她紧紧牵住凌风的手,对他说:“你要是对不起我,我先杀了你就来陪你。”

凌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是笑着应和:“我要是对不起你,不用你动手,我亲自谢罪。”

反常的,傅清季一脸认真:“我是认真的,阿风。”

凌风也认真起来,他一脸严肃:“我也是认真的。”

路过被秀了一脸的辛夷冷嗤:“要不要我给两位亲自撘一个戏台,或者我给两位一个机会。”

凌风觉得莫名其妙,他正要说什么,傅清季就拉了拉他的手,提醒他不要说话。

他不解地转头,傅清季只是摇头,那件事她并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凌风了然,定是跟两人出去有关,他也闭上嘴,看着辛夷上了马车,才对傅清季道:“你说,长阳会不会?”他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他有内力,自然能听到辛夷跟傅清予的对话,惊讶之余,更多的还是好奇。

傅清季望了眼仍跌坐在地上的傅清予,她心疼,可她也没有办法。

感情上的事,别人再着急也是没用的。

强迫自己收回视线后,她回凌风,“不会的。长阳不是那种人。”

马车里。

辛夷找出一包银针,抽出一根后,她用烛火烧了烧。

昏黄色的火光下,她的侧脸却愈显冰冷,她抿着唇,认真细致地盯着在红色火焰中的银针。没一会儿,她将银针从火光中撤了出来,指尖轻弹针尖,她笑道:“一年不曾碰过针,也不知手生疏没。帝三,你很荣幸。”

帝灵月眼中落下一片无语和慌张,她哆嗦了下:“长阳,长阳!你不能对我用死刑的,母皇还没有定我的罪,你不能越俎代庖!这是谋逆,是大罪!”

比起帝灵月的歇斯底里,辛夷平静得可怕,甚至她歪了歪头,似炫耀又似困惑:“你的人还没有告诉你吗?姑姑已经许我以太女之位批阅奏折,甚至,朕不日就要登基。”

那日她进宫跟姜帝说要离京几日时,姜帝借身体日渐不好为由,让她接下代管国事的事由——可以说,现在的她,除了所谓的名义,什么都有了。

她急着赶回华京,也有奏折堆积过多的缘由。

帝灵月神色惶然,她不可置信地尖叫:“不可能!我才是母皇最受宠的皇女!怎么可能!!”

辛夷摇头:“小五,不对,是小六年幼,大姐早逝,皇位确实该落到你身上,可这前提是——我不要皇位。”

“我本来不想要皇位的,你说的很对,比起权利,我更喜欢闲散的日子。但你不给我机会,你与雍州官员勾搭,鱼肉百姓。这样的你,配不上那个位置。”

帝灵月一直认为自己会是那个胜出者,辛夷这番话可谓是杀人诛心,她痛苦地咒骂、嘶吼,却被困在马车一角无法动弹。

等到帝灵月嘶吼得嗓子都哑了,精疲力尽时,辛夷捏了捏已经冰冷的针尖:“看来是我低估你了,你这人,还是这么喧闹。”

辛夷起身,直接朝帝灵月身上下针,她启唇:“三姐姐,记得做个好梦。”

“长阳!不要!呃——”

针一拔出,帝灵月就扑通一声躺在地面上,本来这马车也铺了一层毯子的,傅清季嫌弃她那个马车太简陋,专门拿了不少东西走。

因而帝灵月是直接碰地,头先着的地。马车坚固,就连地面都能给人磕出淤青。

撑着脸瞧着帝灵月额角处的淤青,辛夷苦恼地喃喃自语:“看来没能安然无恙呢!那就让三姐姐吃点苦吧。”

而后她用内力震碎手中的银针,又收了桌上的银针,放在暗格里,这才慢悠悠下马车。

山主还在安慰傅清予,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走后又发生了什么,可他能清楚感受到傅清予心情低落。

他道:“傅小四,要是长阳欺负你,我替你报仇好不好?”

傅清予并不搭理他,低着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仿佛一节没有七情六欲的木头人。

山主越来越着急:“你倒是说句话啊,傅小四!长阳到底跟你说了什么,难不成是她欺负了你?”

“我可没有欺负他。”辛夷闲庭信步地走在山间小路上。

一直没有反应的傅清予突然抬起头,目光久久凝视辛夷,一字一句道:“她没有欺负我。”

说完,他又低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辛夷对此见惯不惯,傅清予想问题时,总会这般,谁都不搭理,就安静埋头。看了眼傅清予身上已经换了的衣物,辛夷侧眸看向云旭:“送一匹回去,郎君不用马。”

山主会错意:“长阳,你不会是想丢下他吧?”他指着傅清予。

“……”辛夷白了他一眼,上前一手抱住傅清予,使用轻功纵身飞上棕色骏马。

傅清予对此并不做反应,他坐在前面,头依旧低着,

接过云旭手中的缰绳,辛夷又给傅清予带上遮挡面容的幕篱,垂眸睨着地上的山主:“连马都不会骑了?”

山主暴跳如雷:“会!当然会了!”

像是为了争一口气一般,一路上,山主都跑在前面,总要领先辛夷一头。

辛夷也落得自在,她驾着马酒跟在身后,见山主松懈了,她就做出要加速的动作,逼得山主根本不敢歇。

过了雍州,一路北上,少了山,路程也越来越短。一日一夜的兼程赶路,一行人终于到了华京。

傅清予也恢复正常了,只是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辛夷。便是辛夷,也没看懂他眼中的神色。她是不可能问的,傅清予不说,她也就当看不见。

这倒是勾得山主心痒痒,恨不得把住傅清予两肩直问个明白,可辛夷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一到华京,辛夷就将傅清予送回了太女府。太女府已经打理好了,下人依旧是那些身份特殊的暗卫,府中一切有条不紊,就仿佛她不曾离开过一般。将傅清予送到房间后,辛夷这才拎着山主衣领朝皇宫掠去。

山主很怕自己掉下来,跟辛夷商量,“要不,天亮了再去皇宫吧?”

辛夷睨他:“让你准备的丹药呢?”

山主颤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白色瓷瓶:“这儿呢。”

辛夷一把夺过,将他放了下来:“我在皇宫等你。”丢下这句话,她一个人在月光下跳来跳去,如同敏捷地黑猫。

山主傻眼:“我没有内力啊!我怎么去?”

一道女声适时开口:“属下带您去。”

山主被吓了一跳,很快他就意识到这是辛夷的人,他故作高深地嗯了一声,“好,麻烦。”

可等到他又被拎着衣领在风中凌乱时,他好不容易缓下来的心脏又恢复高能状态。

姜帝没有休息,她躺在寝殿里的床榻上,还在跟德福闲谈:“长阳离开五日了吧?”

德福回道:“仔细算来,是五日了。殿下武功高强,定会平安归来。”

姜帝咳嗽着摇头:“长阳武功虽好,可她心不硬。”

“殿下像您,”德福笑着,“殿下像极了年轻时候的您。”

姜帝笑骂:“你这老家伙,长阳哪里像朕了?只会说些哄朕的话。长阳那孩子比朕厉害,朕像她这么大的时候,可没有那等魄力。”她不敢也不能离京,她怕自己一时不察就丢了太女的身份。

德福:“是您待殿下好,允许殿下离京。”

姜帝摆手:“不是朕好,是朕这几个孩子都有自己的主意。夜白求朕赐婚,以冬也来求朕赐婚,他们便罢,——就连小五,她在为陈家要一份殊荣……朕有六个孩子,独独长阳不一样。她不喜欢这个位置,要不是为了朕,她也不会担上这份重担。”

德福不敢说话,垂头立在一边。

突然外面传来脚步声,他松了一口气,退出去。他正要呵斥来人,一见是辛夷,急忙欣喜道:“殿下,您来了。”

内殿,姜帝也听到那欣喜的话,她挣扎着起身:“长阳回来了?”

辛夷将瓷瓶递给德福:“将这药丸研磨了,再用上热水一泡,立即端来给母亲服下。”

德福连连应是:“老奴这就去!这就去!”

辛夷走进内殿。殿中昏暗,被病气笼罩了,尽是苦涩的味道。她微微皱着眉头,大步流星地走到榻边,顾不上自己身上带着的凉意,搀扶着姜帝,垫了枕头在床头,待姜帝躺稳后她才伸出右手进行把脉。

直到确定毒素没有扩散后,辛夷后退半步,单腿跪在床边:“长阳回来了。”

姜帝一脸欣慰:“朕知道,干得很好。长阳,朕将姜朝交给你,你要不要?”

“您放心,长阳定会谨遵太师教诲。”辛夷抬起头,“您去南州休养吧,仪式一切从简,待稳定下来后,您就去南州。”

姜帝也不推脱了:“明日朕就下旨。你小舅舅就不用跟着朕奔波了,放他自由吧。这十几年,也苦了他。”

她也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好妻主,尤其是遇到真爱后,在她眼中,世间男子不过是她稳固政权的手段、

望着与爱人越来越相似的眼睛,姜帝动作迟缓地伸出手。

察觉到姜帝的用意,辛夷主动将脸送了上去。

轻轻抚摸与记忆中如出一辙的桃花眼,姜帝眼中泛出泪光:“你很像寻儿,你这双眼睛尤其像他。”

辛夷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不曾见过父亲,她更不知道父亲到底是什么样子。

许是辛夷面上的困惑刺痛了姜帝的眼睛,她后知后觉意识到,身为人母,她做得太少了。她咳嗽着指着对面悬挂的空白挂画道:“背后便是你父亲的画像,你去将它转回来吧。”

那副画挂着反面已经十几年了,她不敢看,也不能看,因为她不能死。

身为帝王,她享有无上的权利,可她独独不能决定自己的生死,她没有殉情的资格。

于是她不敢看亡夫的遗物,更不敢看他的画像。

辛夷走过去,现将挂画取了下来,许是时间已久,空白画像的边缘已经泛黄,还有些粗糙感——那是时时有人抚摸留下的痕迹。

拿着画轴翻转,画着人像的一面却保存得很好,崭新得如同新画上去的一般。

辛夷心中泛起涟漪,这是一种很奇异的感觉,画上的男子眼睛是同她一样的桃花眼,或者说,她的这双多情桃花眼是来自画上的男子,可又不一样。男子手执一把利剑,画中他正在挑剑,桃花眼更多的是坚毅与一份难以掩藏的爱意。

打量几眼后,辛夷才拿着画卷走回床边,摊开床边:“这是什么时候的?”

姜帝眼露回忆,语气却沉重起来:“那时候,寻儿肚中已经有了你,朕那时并不知,这是朕唯一陪他的一次。”

辛寻自幼在祖籍南州长大,直到弱冠才跟着长姐辛昱到了华京。比起华京男儿,他多一份南州人独有的飒爽,矜持却不过分。

辛家是清流之家,帝师辛昱更是御前的红人,辛寻入主中宫一切都是那么完美。

唯独一样,辛寻是自由惯了的,他喜欢耍刀弄剑,可宫中规矩繁多,只有姜帝在时,他才能玩上一会儿。

迎娶凤君没多久后,姜帝尚未春风得意多久,姜朝就面临亡国危机。一边是新婚燕尔的温情,一边却是家国存亡之际。姜帝没得选,她只能选择家国。

于是,她跟爱人鲜少见面。

辛寻也心疼姜帝的疲劳,他替她稳住后宫稳住大臣,可她们都忘了人心的险恶。

最先发现辛寻怀有身孕的是一个贵侍,也是大皇女帝吉玟的生父孙氏。孙贵侍是尚书之子,仗着母姐才嫁给尚且是太女的姜帝,为姜帝诞下长女。

那时候,姜帝虽是太女,可她并不得众人看好,偏偏只有她一个皇女。

也有不少居心叵测者想要她这个太女死,这样就能从宗室里过继一位做太女,好巧不巧,那时孙氏怀有身孕,误食姜帝书房中的带毒的糕点。毒是慢毒,只是沾上一点都不行,后来孙氏因为那毒在生产时伤了身体,就连生下的孩子也比寻常婴孩弱上不少。

姜帝这才查到自己身边的书童被人收买,日日给自己下慢毒。

她没有事,独独孙氏中毒了。

再后来,姜帝从太女做了帝王,她的后宫除了孙氏,也进了不少人,陆陆续续的,她有了三个孩子。

辛寻进宫后,姜帝就只宠爱他。

孙氏自知比不过辛寻,更知若是辛寻生下皇女,姜帝定会让辛寻的孩子做太女。于是一不做二不休,他给辛寻下了当年他中毒的药。他很清楚那毒药的厉害,他也盼着辛寻同自己一样生下一个天生孱弱的孩子,那样就算是皇女,也不可能做太女。

辛寻死后,姜帝就暗中处死了孙家,就连孙家也被迫离开华京。那之后,鲜有人提起那位风华绝代的先凤君,取而代之的是现凤君的雷厉风行,与帝君面上的深厚情谊。

在辛夷离开前,姜帝唤住她:“长阳,下次再有类似的事,你不用特地跑来告诉朕。”

暗卫告诉她,事态紧迫,这孩子在见了她之后就匆匆离京,至于辛昱那边,不过是让人说了一声罢了。

在旁人看来,或许会觉得是敬重是关心,可在她看来,这都是陌生的表现。

她是姑姑时,长阳从不会那般多此一举,一切都在真相被揭开后变了。她不能怪任何人,因为这场悲剧的根源本就是她造成的。

她守不住稚子,她更无法与其交心。

但这一切总会变的吧。

姜帝眼中流露出一丝希盼,她用一种母亲该有的眼神望向自己那个不知不觉就长大成人、足以承担一切的孩子。

辛夷怔住,半晌,她在姜帝失望的眼神中点头:“孩儿知道了,母亲。”

……

辛夷走后,姜帝仍不住低声痛哭。在德福的搀扶下,她下了卧了半月之久的床榻。

德福在一旁研磨,她执笔写下两封圣旨,直至最后一个字的墨迹在圣旨上缓缓干涸,她推开德福担忧的双手,自顾自抱起桌上收了起来的画卷一步一步地蹒跚走出宫殿。

她的声音还在空荡荡的殿中回荡:“交给长阳,一切都由她决定。”

姜帝已经偷偷离开华京一月了。

辛夷望着桌上摆了许久的两封圣旨发呆,过了好久,她才对坐在对面的凌风道:“一封退位书,一封罪己诏。她说让我做决定。”

凌风呼吸一紧,下意识紧了紧手中傅清季的手。傅清季还在安慰他:“没事的,你说出来就好。”

辛夷也不知道该选什么,于是哪怕姜帝已经不在华京了,她还是让辛大人做出一副姜帝尚在宫中的假象,至于傅将军傅呈,她已经请辞回乡顺便护送回南州的姜帝。

几十年的情谊,哪怕君臣之间有过龃龉,可到最后,还是释怀一笑。

辛夷认为身为受害者,凌风有权知情三年前的真相。跟圣旨摆在一起的,还有姜帝身边暗卫送来的真相。

姜帝想将她身边的暗卫交给辛夷,辛夷没接受,对她来说,她身边的人已经够多了。倒是姜帝,她偷偷离开本就冒险,更别说,身边还有个不着调的山主。

想到姜帝临走前的话,辛夷微微抬起下颌看向凌风:“你先看吧。”

傅清季为他拿起桌上的密封的书信,小心翼翼裁开,而后看也不看地递给凌风。书信里到底写了,辛夷也不知道。

辛夷和傅清季一同等着凌风的反应,却见他惨白着脸,眼里满是泪光,哭得哽咽:“她们……她们是自愿的。”

辛夷不懂他的意思,但见凌风情绪激动,她看了一眼傅清季,便自行走出里间,到外面的房间等着。

见到傅清予,她抬了抬凉薄的眼皮:“你怎么来了?”

傅清予神情拘谨:“我听云昭说,今日三姐来了。”

那就是来找傅清季的。辛夷了然地心领神会,自从雍州一行后,她跟傅清予又多了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

她心中明白,那是她无法接受傅清予自顾自的亲近,同样,高傲如傅清予,他也不会放低身段来询问自己为何疏远他。

一来二去,互不干扰竟成了她们的相处模式,较之举案齐眉,多了一分疏离;可比起相看两厌,又少了一分嫌恶。

辛夷:“我会让傅小三来找你的。母亲离开华京,清孟姐大婚一事只能让你费心了。”

“辛夷。”傅清予抓住她的衣袖,困惑地皱紧眉头,“你就没有别的话要跟我说了吗?我让你留下三殿下,其实是……”

辛夷摇头,一面扯起唇角轻嘲,一面将自己的衣角从傅清予手中扯出:“我没有杀帝三,你要是想见她,我会为你安排。不过在未和离前,我不能给你许一个名分。不过,说的也是,帝三那么喜欢你,想必她定会为你求一个名分的。”

她接受和离,可她还不至于上赶着将前夫嫁给旁人,尤其那人还是自己的姐姐。

傅清予一下白了脸,他一个劲儿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这个意思……”

辛夷和善地拍了拍他的后背:“你不着急,我没有怪你。当初本来就是我逼迫你嫁给我的,这是我的错,你不用愧疚。”

傅清予一把抓住辛夷的手,眼底的情绪翻涌如乌云:“不是的。不该这样的,辛夷,我没有这么想。”

辛夷冷静得如同旁观者,冷眼瞧着他情绪崩溃:“傅清予,这些都不重要,我也没有时间听你这说这些——因为没有意义。”

没有意义?傅清予伸出去的双手僵滞在半空中,他自顾自收回手,装着平静喃喃道:“对,这段时日太紧张了,你该好好休息。我不该打扰你的,我先走了……”用

看着少年跌跌撞撞离去的身影,辛夷凝眸注视,压低着声音向身后吩咐:“跟好郎君,出了事就拿人头谢罪。”

暗中的暗卫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还在脖子上的头,他的后背还不断渗着冷气,心一紧,他赶忙跟了上去,生怕就丢了自己的脑袋。

傅清季刚安慰好凌风,她出来寻辛夷正好瞧见她周身低气压地在檐下生闷气,她走过去,一手揽在辛夷身上:“生啥气呢?什么人还值得你专人让暗卫跟着?”

辛夷转过头,皮笑肉不笑地看向傅清季:“你家小四又要出嫁了。”

傅清季以为辛夷在开玩笑,她咦了一声,捏着鼻子道:“什么味,怎么这么酸!要我说,这都过去半个月了,帝三又不在华京,你就不要这么在意她。相信我,我家小四心中只有你。”

辛夷反手握住傅清季的右手往上推开:“首先,傅小四不是你家的。其次,不是玩笑。”说完,她往身后的房间走去。

傅清季嘿了一声,她跟上去,走了两三步,她才反应过来辛夷口中不是玩笑的意思,她快步跟上:“长阳,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辛夷:“凌风哄好了?”

傅清季得意:“当然。”

“那就好,”辛夷推开房门,朝最里面的房间走去,她直接坐到先前的位置上,“看来你已经知道来龙去脉了,如今你有什么想法?”

傅清季冲了过来,挡在凌风面前:“长阳,凌家既然无罪,当然要沉冤得雪,还凌家一个清白。”

辛夷却执着地盯着傅清季身后的凌风。

凌风默不作声,他拉住傅清季的手,将人往自己的方向,而后让她坐在自己身边。他道:“清季的话就是我的想法,希望你还凌家一份清白。”

虽说凌家是主动做了帝王手中的旗子,用十几口人的命换了姜朝的安稳。可身为人子,他无法接受长辈至今被人说是乱臣贼子。

凌家是功臣,那就不能让功臣的血白流。

辛夷点了点头,将左边的一封圣旨直接丢到了地上:“你放心,凌家的冤屈,我定会洗白。不过,还请节哀。”

凌家是主动送死,可决定让她们死的却是姜帝。作为姜帝亲自选择的继承人,辛夷认为自己合该说一声抱歉。

可看着两位好友,一切都在相视而笑中传达。

……

确定姜帝到了无妄山庄,并且体内的毒得到有效压制后,辛夷这才大刀阔斧地拎着罪己诏和禅位书走进皇宫,在文武百官的注视下,缓缓走向那座象征权利与威严的龙椅。

继任很顺利,辛夷先前已经拔除了不少蠹虫,再加上她将许老太师请回朝堂,几乎没有人反对她。

年关一过,便是辛夷的登基仪式。仪式很盛大,就连大宋朝也派来皇子前来恭贺。所有人都知道,新陛下有手段更有心术,自然也包括一向与大姜朝不对付的大宋朝。

为求两国往来和睦,大宋朝是来求亲的,她们想将皇子嫁给新帝。

在晚宴上,大宋朝的两位皇子两手执着酒杯,身前还有说明来意的使臣。来的是二皇子和三皇子,使臣的话也很有意思,大有要是辛夷愿意,两位皇子都愿意留在大姜朝伺候她。

二皇子内敛,三皇子张扬,都是十八岁的少年,眉眼间都是意气风发。

使臣抱了抱拳:“陛下,这是宋朝的诚意,还希望您能应允。”

傅清季早听到了大宋朝要送皇子的风声,听到这话,她几乎就要压不住了,还是凌风抓住她的手,不让她发作:“不可,两国联姻,不是你我能插手的。”

同傅清季一样反应很大的不在少数,还有不少人偷偷瞧坐在左上方的帝师大人,毕竟她们这位陛下曾经可是帝师大人亲自抚育长大的。

还有一些则是自豪以及对大宋朝的鄙夷。

辛夷坐在上方,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桌沿,她撑着脸,目光缓缓扫向下方。

大宋朝使臣自知尴尬,可又背负君主的嘱托,她不得不重复一遍:“还请陛下应下我国君主好意。”

随着她的话落下,二皇子和三皇子一口饮尽杯中酒,从席中走了出来,走到中间空处,行了一个标准的大姜朝礼仪,两兄弟齐声:“陛下。”

“好意?”辛夷懒懒抬起眼皮,看向自己右手处的许老太师,“朕记得,太师从前就说朕是个做昏君的料。”

许老太师只笑呵呵:“陛下记性很好。”

辛夷苦恼地皱眉,她指了指自己,这才将视线施舍给下首等了许久的大宋朝使臣:“使者有所不知,老太师本到了颐养天年的年纪,奈何朕实在是天子愚笨,母亲又将大姜朝交给了朕。太师忧心百姓,这才不顾自己身体安危亲自辅佐朕。朕若是耽于情爱,岂不是辜负了母亲与太师的期望?”

傅清季眨了眨瞪大的眼睛,她扭头跟凌风咬耳朵道:“长阳这脸皮,与日俱增,这不得让那大宋朝的尴尬死?”

凌风咬牙:“说就说,你不要指着对方!”

傅清季收了食指:“习惯了,忘了忘了,下次注意。”

可惜大宋朝使者已经看到了,她看着对面席位靠前的少女,又看了看周围憋红了脸的大姜朝官员,她知道自己定是被戏弄了。

可她没有办法:“还请陛下恕罪,宋朝是想与姜朝结秦晋之好。”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这人还不识趣。辛夷垂下不耐烦的眸子,右手往桌下一伸,而后她牵着旁边傅清予的手站了起来:“朕已有凤君,余生不再另娶。使者既是为联姻而来,这也好办,朕有一位姐姐还有一位妹妹,三姐待人真诚,五妹天真浪漫,倒与两位皇子格外相配。”

话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使臣不得不结束这个话题,毕竟来之前她是打听好了的,新帝手段了得,一上位就将三皇女和五皇女打发去了地方,甚至那五皇女还是个十岁稚童!她抱拳谢道:“多谢陛下好意。今日是您的庆祝晚宴,臣不敢喧宾夺主。”

歌舞又起,众人都忘了插曲,你一言我一语。

傅清季僵着身子,直至他嗅到熟悉的檀香,他颤着嗓音:“你是什么意思?”

辛夷这才意识到自己忘了收手,她随即松开手:“挡箭牌的意思。身为凤君,这难道不是你的责任?”

感受到从下方传过来的两道炙热目光,辛夷往下看了下,是大宋朝的两位皇子。两位皇子似乎还没有明白自己已经被拒绝,用充满崇拜的眼神望着她。

辛夷淡淡收回目光,面上没有用一丝波澜,对上傅清予才有了笑意:“凤君,你该紧张一下了,有人在惦记你的位置。”

傅清予神情清冷,手下动作却带着偏执,他紧紧牵住辛夷的右手:“是吗?陛下会让他们进宫吗?”

辛夷:“凤君想在宫中见到他们?”

“我不愿。”傅清予败下阵来,见辛夷心情好,他继续说,“宴会过后,我有话要与你说。”

辛夷眼底闪过一丝暗光,她似是料到了这种情况。她偏头,轻嘲道:“不用后面,现在就说。”

说着,她拉起傅清予就往后面走去,留下云昭立在一旁。

众人都看到了上首的暗潮涌动,可不是所有人都有胆子好奇,傅清季是一个,她直接拉着凌风就走了,还有就是许老太师与帝师辛昱。

这几人走后,殿中明显放松不少,也有人与使臣交谈,不过她们的话都很统一,都是劝她不要再说什么联姻的话,至于问为什么,那群已经催了无数次的大臣们默默闭上嘴。

辛夷并不知道自己走后发生了什么,她更不知道傅清季正在赶来听墙角的路上。

天幕泛着浅紫色,又像是蒙上了一层深蓝色,独独不像黑色。今夜的月亮很大,就算不用灯笼,也能看清花园中已经复苏的花草,还有已经露出浅绿的树尖。

辛夷磨了磨牙:“你想要说什么?”

“辛夷,没有那个假设,我只会救你,我也只在意你。”傅清予一字一句道,望向辛夷的眼中满是坚决与一分痛苦,那是他对现状不解的痛苦,对自己受到疏远的痛苦。

辛夷没想到他会说这些话,她也想起了自己在雍州问他的话,她问他,若是在她和傅家做一个选择,他会选择谁。当时她本意是想告诉傅清予,不用太在意她的想法,因为让她选的话,她会放弃傅清予。

更何况,她并不愿意成为一个说不准拿不准的选择。

可她又清楚感受到傅清予话中暗藏的情意,长叹一口气后,辛夷摇摇头,她收起嘲弄,同样用真诚回答他:“傅清予,这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傅清予厉声质问,“是你讨厌我重要,还是你我只是因为圣旨才绑在一起很重要?!你已经成了至高无上的当权者,你也收回了傅家军,就连大宋朝也主动送来皇子。辛夷,你有很多选择,可我只是想选你一个而已。”

辛夷呆愣在原地,看着傅清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心中闪过一丝不忍,还是上前抱住他,轻拍他的后背给他顺气:“你喝酒了,现在的你并不清醒。这些话不要再说了,我就当没有听到——”

辛夷突然被傅清予吻上,甚至她还感受到口腔里不断靠近的舌头。

“……傅清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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