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康复如初?”颤着手撑起身子,在欲站直时又摊坐了回去,皇帝喘了一会,深深的吸了几口气,在随伺太监的帮助下又站了起来,他走到段云生的跟前说:“你所谓的康复如初是能恢复到什么样子?能让朕恢复成三十岁前的样子吗?能让朕再骑马狩猎吗?”

如今的皇帝接下帝位时已经四十五,执掌江山十二年,他的身子一日比一日亏空的厉害,有太医说他是纵欲所致,他便减少临幸嫔妃的次数,有太医说他是肉食过盛,他便不再食肉,但他的身子还是一天差过一天,而他心底明白,这一次不过是因为年少时期父皇长年喂以毒药所致,可怜他是嫡子,却因为母亲不受父皇所爱竟遭如此毒手。

日日在他的饮食里投下微量毒药,令他身体僝弱,再鼓动群臣上奏废太子,这些他都一清二楚,但是明明知道饭里有毒,他却不能不吃,明明知道每次赐下的补药里有毒,他却不能不喝,他只能一边笑着喂自己吃毒,一边祈祷母亲和舅舅早日成功,终于母亲和舅舅成功了,可他的身体却是再也救治调养不回来,等到他登上大位那年,他甚至已经连骑马都不能。

“段云生,你若真能让朕有办法再骑马举弓狩猎,朕便如你的意,赐你世袭候王封号,万户封地,但若你不能,我就砍下你全家一百三十六口人头,悬吊于皇城上,以儆效尤。”

皇帝话完,段云生叩首谢皇恩浩荡,皇帝见段云生脸上只有势在必得之笑,毫无愁容,心也忍不住升起了希望,连亲生子都吃过的他还有什么没试过,每次都是升起了希望,又满心的失望,那一次次心境上的折磨甚至让他不想再试,但,这次看着段云生的脸,皇帝心里居然又升起了希望,他暗忖,段云生如果承诺成真,他也绝不食言,但如果段云生敢信口开河,他就要段云生尝到比他加乘百倍的折磨。

“来人,宣护国大将军,命其领五千兵马为段云生所用。”

“谢皇上,吾皇万岁万万岁。”

段云生再次拜跪在地,同时,吞人山上出现了第三次异象。

“怎么会下雪了?”

傅敬尧顶着两个重重的黑眼圈,不解的看着手掌心里的雪,这都才九月,中秋还没到,怎么可能下雪呢?

“怎么可能下雪了?”

傅敬尧脸露疑惧看向小甲和小乙,可是小甲和小乙并没有回答,只是一脚一脚的往雪里踩,牠们也不懂,这时期怎么会下雪呢?而且雪来的又急又快,才不到一刻钟,竟已遍地白惨惨。



☆、他怎么会全然无所觉呢?

这次的雪与以往不同,雪并没有停歇,持续不停的落下,才三天地上就积了十几公分的雪,莲起早上起来,走到竹屋外,望着天空,望着那不停落下的雪花,他突然有一种感觉,感觉到这个山在叫他离开。

“莲起。”

傅敬尧推开门就看到之在屋外空地上的莲起,纷纷大雪落在莲起的头上和身上,有那么一瞬,傅敬尧竟觉得莲起好像要消失在这场大雪里。

昨天傅敬尧已经四处看过了,除了吞人山以外并没有其它地方下雪,雪到距山脚十哩处就停了,就像活生生让人画出一条线一样,一线之隔,线内大雪纷飞,线外艳阳高照,两边景色都美,傅敬尧却吓的退了两步,一时之间无法呼吸。

莲起闻言回头,同时一件白狐裘落上莲起的肩头,“下雪吶,你出门怎么不披件衣服?”

莲起看着傅敬尧不语,只是绽了一笑,他和傅敬尧都知道他不怕冷,可莲起却也明白,傅敬尧永远都改不掉提醒他添衣盖被的习惯。

“我想去山顶小潭那边看看。”

莲起已经很久没有去山顶小潭那边了,与傅敬尧在竹屋的日子很平顺舒服,日子一天一天的过,一晃眼就三年,莲起这才发现他已经很久没有上山顶小潭那边,其实,若不是因为这次大雪不停,莲起也不会想要上山顶小潭,而发现了这一点,让莲起的惊讶程度并不小于吞人山在夏季落雪。

“怎么突然想上去小潭那边?”

以往莲起想到小潭那边,都是莲起心情不佳的时候,傅敬尧有点担心。

“我有一种感觉,说不上来,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向这山里袭来,可是又不知道是什么?刚才,我甚至有种感觉,觉得这接二连三的异象是这山在说话,它在叫我走,叫我离开吞人山,可是,若你要问个原由,我也说不上来,所以我想上山顶小潭去看看,也许会看出个蛛丝马迹。”

对于接连而来的异象傅敬尧心底也是害怕的,只是在莲起面前不好显露,只怕自己让莲起更烦心,如今听到有理出头绪的可能,自然是赞同。

“那我跟你一块去。”

莲起摇头,山里才初下起雪,地都是滑的,真的不是适合一般人上山。

“我没有办法施法带你上去,你一起,我们只能用走的。”

“用走的便用走的,我不想和你分开,最近我总有种感觉,只要我们一分离将难以再见。”

回头看向傅敬尧,已经二十岁的傅敬尧穿着粗布衣和草鞋,原本就黑的皮肤,因为时常在山里跑动,现下已经黑的发亮,指节分明的手,显示着这个人时常劳作,傅敬尧已经长的高大威猛,是一个可以撑起一家之责的男子;而且,经过叶玉明说他像妓的那件事后,莲起已经不管钱了,那个原本配带在腰间的小算盘也早就不知丢到那里,但是在不管钱之前,莲起就发现傅敬尧其实很有钱,有钱到可以在山下买个大宅作威作福。

若不是他,傅敬尧应该可以在山下过的很好,可以跟吕四曲饮酒畅言,可以意气风发的走在街头巷尾让人尊称他一声称,也许还会像吕四曲一样,成天有媒人带着荳蔻年华少女画像上门说亲,怎么样也不会像生活在这山里这般清贫孤寂。

不过,莲起不曾担心过傅敬尧会想要下山,因为他明白傅敬尧对他有执念,就如同他对段云生那样,所以莲起让傅敬尧看经书,为傅敬尧讲解经书,他希望傅敬尧能自己悟透,因为莲起自己无法开口点破,莲起时常想,会不会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没有神仙或同类来引领他?他不只有执念,还有私心,他明明不爱傅敬尧,却贪恋傅敬尧的目光与温柔。

莲起终于搞懂为什么傅敬尧要在清晨偷偷起来洗里裤,日日同床后的日子里,傅敬尧在清晨不只洗里裤,也会在一大早沐浴,莲起在淅淅的水声间,听见傅敬尧小声隐忍的低喊自己的名字,所以展开神识,结果他看见傅敬尧双手握着子孙根,一遍又一遍低喊着他的名字。

当下莲起感到非常震惊,可是冷静下来一想,却又觉得情有可原,若不是有欲,傅敬尧何苦守着他不放,傅敬尧长的高大,袋里也有银两,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只能抓水蛙填肚子的小孩,吕四曲都有人抢着嫁,那傅敬尧就更不用说了,如不是对他有欲,何苦守在山上不下去,何苦连一向爱吃的肉都戒掉,只因为他不喜欢那个气味。

面对傅敬尧的欲,莲起说不上喜欢或讨厌,但莲起明白自己是不可能主动点破,或叫傅敬尧离去,甚至有时候莲起在想起段云生的时候,莲起还会有种莫明的安慰,因为傅敬尧爱着他,因为傅敬尧对他有欲。

“好,那我们一起走上山。”

牵起傅敬尧的手,莲起开始往上山的路走去,才走到竹林和果树之间的交界处,小甲和小乙就追了出来,四肢并用的跑,跑的极快。

“回去屋里待着,你们没办法跟着上山的,太冷了。”

傅敬尧回头对着猴子说,猴子仰着脸不动,也不知道听得懂还是听不懂,傅敬尧松开莲起的手,蹲下来又对猴子说了一次,连带着手部动作,傅敬尧手一直往竹屋指,每次一指,小甲和小乙就转头往竹屋看一次,可是也只有看。

莲起拉起傅敬尧,拍掉他膝上的残雪,残雪一落,就见到傅敬尧的膝上有点湿,莲起皱起了眉头,他不希望傅敬尧生病,把狐裘解下,不顾傅敬尧挣扎反对,硬是披在傅敬尧身上,系紧,收回手,莲起定眼看着小甲、小乙说:“回去,不回去以后都别想待屋里。”

莲起话一出,两猴都愣了一下,接着就怯怯的转头看向傅敬尧,傅敬尧本想开口缓颊,但被莲起一眼给禁了口,只能有些为难的对两猴挥了挥手,示意小甲、小乙听莲起的话,傅敬尧手一挥,两只猴互看了一下,接着就转身往屋里跑,傅敬尧一直看着小甲和小乙进屋才转身,他一转身就看到莲起盯着他看,傅敬尧有些不好意思,他知道他让莲起等了。

“对不住啊莲起,我就是有点担心。”

“你对谁都很好。”

傅敬尧时常救出陷陷阱里的小动作,莲起知道,傅敬尧还曾天天钓鱼给被母熊遗弃的小熊吃,莲起也知道,有时莲起不能理解傅敬尧为什么要做那些事,那都是徒劳无功的事,而且又犯杀业,傅敬尧已经读了很多经书,理当明白,但思及对象是傅敬尧,莲起又觉得自己好像可以明白傅敬尧所为因何,因为他是傅敬尧,而傅敬就是会做这样的事。

走出果树林后傅敬尧央求着莲起,希望莲起同意把狐裘再披回身上,莲起有点生气的回,“披着,听话,这不是可以任性的时候。”

话完傅敬尧低下头暗暗窃喜着,但莲起却有点愣,他想起很久以前,傅敬尧也曾经对他说过同样的话,而那时他爱着段云生,而现在他说同样的话,却不知自己的心是爱着谁。

一路上莲起心绪纷乱,倒忘了着急,可到了小潭边所有的思绪都吓停了,除了惊吓莲起再也感觉不到其它。

小潭潭水结成了冰,莲起扑跪在潭边,不可置信的看着小潭,他怎么会没有感觉呢?

这潭水结冰,他怎么会全然无所觉呢?

伸手一触,潭面冰层裂出一线,接着缝隙越来越大,越裂起长,潭中传出卡卡声响,接着迸裂之声此起彼落,潭面的冰层成了碎冰,一阵翻腾之后有物浮了上来,竟是一瓣瓣莲花花瓣,数量之多令潭面成了一遍粉红,接着又有叶色往上冒,那便是碎裂后的莲叶,莲起这下便可确定,这潭里再无一株活莲。

莲起望着红红绿绿的潭面,心中茫然大过于伤悲,他不懂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小潭怎么会变成这样子?

“莲起。”

莲起回头,一只手落在他的肩头,他感觉到傅敬尧握了握他的肩,傅敬尧说:“我们回家去好吗?”

莲起回头看向潭面,这样的潭面其实很美,红绿相映,景色怡人,如果这不是莲起降世的小潭,或许他还会惊奇的指着潭面叫傅敬尧看,可是这是他降世的小潭,所以他只能感觉到茫然,绝望。

“好,我们回去。”

他已经无根了,这里便再也无可依恋。

当两人往回踏了一步,吞人山上的雪突然停了,阳光照进了吞人山,地面的雪开始滑化,傅敬尧看着一切先是一窒,接着便望向莲起,傅敬尧想到的是,是不是他的报应要来了?

莲起望着天空,感觉到了灾祸。

莲起的感应没有错,此时吞人山山脚下集结一队精兵共有五千人,队伍前面有一千骑兵,皆着战甲,身下之马个个肌肉结实,饱含力气,这是这个国家里最骁勇善战的一队兵马,曾经对外拉退外敌入侵,对内消烕流冠山匪,而今日,这队兵马集结在白水村,却只为了对付一个莲起。



☆、不在这儿,在米缸里

“你们要去抓妖了是不是?”

“去跟你们将军说那妖怪跟吕四曲一伙的,他还曾经绑了我,可是没有人相信我,没有人相信我,他们都说我是被山匪吓疯的,我没疯,我没疯…。”

“还有吕四曲,吕四曲的钱肯定都是跟妖怪一起谋害人命来的,说不定他卖的皮子都是人皮变的,对,吕四曲卖的皮子都是人皮变的,不然为什么别人都抓不到,就他一个人猎得到黄皮子,狼,貂,还有傅敬尧,你们记得去抓他,记得要抓他。”

一个衣衫褴褛的人不停的跟着兵队走,一边走一边喊,他一会哭一会笑,双手跟着嘴巴挥动,差点就打到身边的士兵,那名士兵皱了一下眉头,没有发作,那衣衫褴褛的人又贴了上去,好像不满士兵的不为所动。

领在这队精兵之前的人有二,一是护国大将军李项曲,另一个便是段云生,两人一眼看去便可知道都是练家子,身子直挺挺的坐在马上非常英挺,都是人中之龙,但李项曲身上有一种气场却是段云生所没有的,那便是因长年争战所集一身的厉气,那是杀敌数千数万才会拥有的气场,一种能令人不寒而栗的肃杀之气。

如此相较起来,一旁段云生的气势就显弱了,江湖行走,段云生并不是没有杀过人,但门派间的争斗是不可能如国家与国家之间的战争规模浩大,况且段云生心系权势,所谓相由心生,相对于心中只有国家安危的李项曲,段云生看起格局气势来必是又低下了一些。

段云生自得莲起相助,不只起死回生,而且武功与内力更是精进不少,眼下在武林同辈里几乎已经无人可与之匹敌,近年来段云生走到那里便被人吹捧到那里,所到之处只有称赞奉承,早已经习惯发号施令,习惯受到注目,大家以他为主,今天,他们已经等在这白水村边一刻钟了,段云生揩掉额边的汗,仰头看了看天上艳阳,不懂李项曲为何迟迟不肯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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