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当时,傅敬尧怎么也猜想不到,他这一昏,再醒,却是人事全非。

“你不是说他会醒?可是,他还是没有醒。”

傅敬尧觉得头很重,眼皮很重,他听到莲起的声音,莲起的声音听起来很不开心,他想要知道莲起为什么不开心,他想要让莲起开心。

“普天之下若朕不能让他醒,那也不会有别人可以让他醒。”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只知道他没有醒。”

莲起在跟谁说话呢?

那个人怎么会自称朕?

“莲儿,真不乖,你知道惹朕生气没有好处的。”

“有好处又怎么样?你又不可能放了我们,没有好处又怎么样呢?反正你也不可能杀了我。”

“朕是不能杀你,但朕却可以让人把你那两只猴子再断一趾,或者,命太医不要救床上那个人。”

两只猴子指的是小甲和小乙吗?

再断一趾是什么意思?

难道小甲和小乙已经断了一趾?

“好了,莲儿,你何苦要与朕作对呢?惹朕不开心,受苦的还是你自己啊,你信不信,朕看你这样,朕的心也疼。”

“是吗?那你派人割我肉的时候,你怎么不心疼?”

傅敬尧咬紧了牙根,恨自己没有办法醒来,眼泪从他的眼角滑出,没有人看到。

“莲儿,你也知道朕是不得不为之,不那么做朕就会死,但朕保证,一旦朕毒根全除尽了,朕再也不让人伤你一分一毫。”

当今皇上皇甫毓一把揽住了莲起的肩,拥着莲起离开这个满是药气的房间,每天让莲起来看傅敬尧一次是他允的,可是现在他后悔了,因为他居然爱上这个能帮他除去毒根,令他永保安康的妖物,莲花妖,莲起。

他想要莲起的心。

大师说妖物无心。

皇甫毓倒不觉得,因为他觉得莲起对床上那个傅敬尧很有心,比任何人都有心,而他身边甚至没有这么一个有心人,纵使他的后宫有三宮六院七十二妃,却也没有一个人能像莲起对傅敬尧这样,有心。

皇甫毓很想要莲起,他爱莲起,也希望莲起爱他,对莲起的渴望之深,甚至胜于当初对皇位的渴望,要得皇位是因为他不想死,而想要莲起却没有其它理由,所以,他会这样好声好气的哄着莲起,坐上那个大位以后,皇甫毓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说话,连对他的亲生母亲,对现今的太后都不会这样讨好。

无视于皇上的讨好,莲起只是面无表情,冷冷的再顶上皇甫毓,“你的保证到目前为止,没有一样实现的。”

皇甫毓叹了一口气,扳住莲起的肩,让他对着自己,“莲儿,答应你的事,朕一定会做到,只是朕需要时间。”

“砍段云生的头一个斧头就够了,你为什么需要那么长时间还办不到?”

“段云生刚救了朕的命,朕才在众人面前他封候位,怎好突然又砍他的头,朕总要找个机会师出有名才行。”

莲起挣开皇甫毓的手,跑到花园里,回头绽出那皇甫毓最着迷的笑,莲起笑盈盈的说:“你说你喜欢我,可是你却无故的派人抓我,每隔个十二天就割一次我的肉,你说段云生一心只有权势富贵,可厌,但你要砍他的头却还要找机会,还要找藉口,你说,你是我你能接受吗?。”

莲起把手举了起来,露出了如玉藕般的手肘,“不能砍段云生,你至少可以砍了做这个的人。”

莲起的手腕上有红绳,红绳是以皇甫毓的血所染红,因为皇族血液能够克制妖物的妖性,而制做这个红绳的人是个和尚,是那曾为莲起解经文,说蜂鸟精故事的老和尚。

“大师佛法无届,对我皇朝极有用处,而且还救了朕的命,朕眼下不能砍他。”

皇甫毓的话并没有惹怒莲起,他反而张嘴哈哈大笑起来,笑的前俯后仰,就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话,让他止不住笑那样,莲起一直笑个不停,笑的皇甫毓的脸若寒霜,看得随行太监心呼吸一窒,还想着要怎么阻拦莲起,谁知,还没想出个办法,莲起又说了让皇甫毓脸色更难看的话。

“哈哈,人说君无戏言,可我看你却一口屁话,你不砍老和尚是因为你要用老和尚克我是吧?眼下你找不到其它方法可以控制我,所以你就不砍老和尚,等到你自己能控制我了,你才要砍老和尚,是不是?。”

莲起进了一步,仰着头瞪着皇甫毓,“其实所有人里,你最可厌,最自私,最令人作呕。”

皇甫毓面无表情看着莲起,他心想,他也许是太宠溺莲起,才会令莲起这般失了分寸,妖物不是人,像狗一样,需要教。

一把抓住莲起的手,推到候在一旁的将士那边,皇甫毓冷着声道:“来人,把莲公子带回去房里。”

要怎么教莲起,他还要想想,盛怒之下绝不做决定,这是皇甫毓的原则。



☆、君王本无情

“蓮公子,請用晚膳。”

蓮起坐在窗邊,輕輕晃動著腳,他的腳上有鞋,鞋在燭火下泛著瑩瑩光華,鞋跟一下一下踼在矮榻柱上,發出咚咚咚的聲音,非常清脆,而那雙鞋正是多年前段雲生留給他的那雙玉鞋。

“蓮公子,多少用點吧,餓著了受累的還是您自己,你要養好身子,日後才有力氣去看傅公子啊。”

蓮起依舊看著窗外,輕輕的晃著腳,就像是聽不到小太監所言一般。

小太監見狀又道:“蓮公子,你不用膳,聖上知道了肯定會更生氣的,那樣就更不可能讓您出房門,您也就更不可能去看傅公子,可今兒個你若好好用餐,聖上知道了,說不定心中一個欣喜,就會允你去看傅公子,所以,蓮公子,你還是用一點吧。”

佈好桌上的菜,等著伺候蓮起用餐的小太監,見自己好話說盡蓮起還是聞風不動,一丁點都沒有要用膳的跡象,忍不住皺起了眉頭,上頭要自己好生照顧這位貴人,絕不能讓這位貴人餓著、凍著,或是受一點損傷,可這位貴人也太難照顧了,每次一生氣就不吃不喝不睡,只坐在窗前望著天上。

“蓮公子,您昨兒個已經整整兩天天沒有進一丁點的水米了,您今兒個再這麼不吃不喝不睡的,小韭子也只好報上去了。”

說到這個當下,通常初入宮的新人都會懂得要服軟,小韭子本來以為這位蓮公子也會相同,但,眼前蓮公子卻是連動都沒動一下,一樣輕輕晃動著腳,毫無表情的望著窗外,小韭子嘆了一口氣,放下筷子,心想,莫是這位蓮公子性子就是與一般人不同,才能獨得聖上厚愛?

只是,君王本無情,初春憐這宮新人多嬌,未到瑞午新人已成舊人,今兒個聖上貪新奇愛蓮起這種性子,但這種貪奇獵新的心情又能持續多久呢?就算能持續下去,天威也不容這樣一次次受到抵觸,宮皇是什麼樣的地方,不讓出房門那算的上處罰,還不如說是皇帝給的台階,只可惜這位蓮公子不懂得順著台階下。

小韭子望著蓮起,月光穿過窗子映在蓮起的側臉上,讓蓮起的臉像鈹了層光茫一樣,讓小韭子忍不住看著入迷,但,即便是這樣,蓮起也不是這宮裡最美的,小韭子嘆了一口氣,端起桌上的雞湯,走到蓮起的身旁,決定再試最後一次,他對蓮起輕聲道:“蓮公子,小韭子現年雖才十七,但小韭子已經入宮九年了,這九年小韭子從未見過有人跟聖上作對有好結果的,請蓮公子三思,莫與聖上作對。”

話已至此,再多說也沒有用,小韭子捧著雞湯捧到手都發酸,開始發抖,蓮起還是不動如山,小韭子無奈,也只好放棄,放下湯碗,走向門外,上稟蓮起仍不肯用膳之事。

小韭子走出門外便沒有再回,蓮起望著月亮,覺得耳朵總算清靜下來,這皇宮裡雖然樹多,花也多,有小山,有流水,有魚,但就跟之前段雲生的那個莊園一樣,甚至還更美更壯麗,但蓮起還是覺得這一切都假,只有天上這一個月亮讓蓮起覺得真,覺得熟悉,所以他難受時就喜歡看月亮。

同一個月光下,皇甫毓也還沒用晚膳,他正在批閱奏摺,以前國家不富強,人民不好過,並不是他皇甫毓沒有能力,或是不願意努力,而是因為他的體弱多病,和母族外戚太過強勢的關係,不過,那些都已經不成問題了,因為他身上的毒已經快清乾淨,他將有個強健的身體,有強健的身體他便有更多時間批奏摺,有更多時間去想辦法對抗頑強的外公,和那些貪婪的舅舅,他有很長的時間,也有體力,可以慢慢下暗雷,再等著那一顆顆暗雷發生效果,將那些可憎的外戚一個一個拔除乾淨。

皇甫毓批閱奏摺時不喜歡有人打擾,所以連隨伺的總管太監李詮也只能候在門外,這個李詮從皇甫毓六歲就服侍在側,在皇甫毓小的時候,李詮說故事給皇甫毓聽,在皇甫毓長大了以後,李詮替皇甫毓買兇殺人,訓練死衛,皇甫毓信李詮比親娘還信,所以,在皇甫毓批閱奏摺的時候,也只有李詮敢打擾。

扣扣扣…。

門外傳來有人敲門的聲音,皇甫毓抬起頭,放下筆,伸手揉著兩側的太陽穴,開口道:“進來吧。”

李詮進房,關門,快步走到皇甫毓身邊,稟報蓮起不肯用膳的事。

皇甫毓聞言閉上了眼睛,又揉起額角,國事,外戚之事已經夠讓他頭痛了,後宮本是該讓他可以舒憂解悶之地,蓮起不該讓他煩心的。

“李詮,你教教蓮起吧。”

“小的可要注意什麼事情?”

“你看著辦,朕見著人,人好好的就好。”

李詮領命就出了房門,沒有提醒皇甫毓用該用膳或注意身體什麼的,因為皇甫毓不需要這種人,所以李詮不做這種事。

這天,李詮並沒有來找蓮起,而蓮起就看了一晚的月亮,直到東方漸白才不支昏睡了過去,睡的晚,蓮起起的就更晚,皇甫毓喝蓮起的血,割蓮起的肉,但也用千年老蔘和各式珍貴藥材供著,蓮起嗜睡倦怠,倒不是因為每十二日一次的放血割肉,而是他慚失法力和心情抑鬱的關係。

一直到第二天晚上,李詮才到蓮起的房裡,但李詮不是一個人到,他帶了六名武功高強的死衛,和一群超過二十人的侍衛,而那群侍衛抬著一個成人雙臂展開那麼大,幾乎與房間一樣高的精鐵大籠子。

“來人,把蓮公子請進去。”

李詮嘴裡說的是請,但那六名死衛的動作可不是請,當蓮起進了籠子時,幾乎要斷了手骨,他流著淚捲曲在籠子裡,恨不能殺了皇甫毓。

“抬到屋簷下。”

把籠子抬到屋簷下,侍衛和死衛退下,李詮走進了籠子,拿出了兩個鐵碗,從欄桿的縫隙塞進去,接著,他讓人在一個碗裡注滿了水,而另一個碗則擺了吃食,從頭到尾,一句話都沒有說,便離去了。

第二天,天才剛亮不久,太陽就照到了蓮起的臉上,他縮著身體往靠屋簷的地方躲去,但躲不久便又露在太陽之下,太陽把的蓮起的臉照的更蒼白,他昏了過去,但這次不像以往,這次沒有小韭子的驚叫聲,也沒有太醫來治。

當蓮起再醒時,他伸出了手,蓮起盯著他的手腕看了一會,接著便張開嘴,從手腕上的血管狠狠的咬下去,被蓮起咬破的血管剎時噴出血來,蓮起被噴的一頭一臉,蓮起揚起了笑,在那滿是鮮血的臉上。

李詮來時,蓮起依然帶著一頭一臉的血,笑看著自己手腕上不停流出去的血,李詮與蓮起對視了一會,笑了,他抬起手招來人,不到一刻,便有人把傅敬堯連床帶人抬到蓮起籠子前。

蓮起爬到最靠近傅敬堯的地方,握著欄桿尖叫問:“你要做什麼?”

李詮仍是不語,只是抓起的傅敬堯的手,狠狠的從傅敬敬的手腕內側咬了下去,接著,傅敬堯的血噴了出來,噴得李詮一頭一臉,站了起來,對著蓮起笑,他終於開口了。

“蓮公子,小的去請太醫過來可好?”

蓮起流著淚,點了頭。

太醫來了,來了兩位,一個看蓮起,一個治傅敬堯,蓮起順從的給太醫治手,把藥都喝完後,李詮命人將傅敬堯抬到蓮起伸手可及的地方,蓮起才握到傅敬堯的手,李詮又命人把傅敬堯抬回去,接著便轉身也要跟著離去。

“你不放我出去?”

蓮起站在鐵籠子裡,握著欄桿問。

李詮緩緩的回過身,仍是一頭一臉的血,但見他恭敬的回道:“蓮公子,您多住幾天吧,聖上為了您可是煩了好幾天吶。”

蓮起聞言攤坐在地,李詮離開了這個院子。

第二天,鐵碗收走了,小韭子端著早膳出現,盤中是一大碗的魚片粥,香味逼人,蓮起絕望的望著那碗粥,柔順的任小韭子一口一口餵進自己的嘴裡,吃完粥,小韭子伺蓮起梳洗漱口後又離開,再回來手裡端著的是藥湯,而那藥湯湯汁醇厚且有肉的香氣,蓮起淚水又落下,終於懂了小韭子的話。

從這天起,供給蓮起的膳食不再是純素膳,餐餐有魚有肉,蓮起總是照單全收,將小韭子佈的菜餚,全數吞下,就算想嘔,也會用手捂住,不讓東西吐出嘴來。

第五天,李詮把蓮起放了出來,帶來新衣和花香水,讓小韭子幫蓮起好好梳洗一番,小韭子在蓮起梳洗好後,在蓮起身上噴上蓮起最討厭的玫瑰花香水。

當晚皇甫毓來到蓮起的房裡,蓮起第一次如同後宮其他人一樣,站在門前迎接皇甫毓,皇甫毓在蓮起房裡用了晚膳,飯後,兩人還在蓮起小院裡的涼庭裡飲酒賞月,皇甫毓拿出了隻碧綠玉簫,笑著說:“聽說蓮兒識音律,簫吹的極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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