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猎户妻在潭里的那张脸又浮了上来,像是在问“你当时为什么不救我?”,莲起摇摇头,别开眼,因为他给不出答案,其实就连莲起自己也不知道,当初为何会只坐在窗前吹箫任阿生之妻落水溺毙?就如同他永远都搞不懂段云生为何宁可熬夜不睡也要砍竹为他造屋,后来却又不肯同他住在竹屋里一样,任是莲起想破头,也想不出个答案。

“大仙,别想了,那猎户的妻子不是你害死的,是她自己失足,那不关你的事,咱回家去烤红薯,红薯可好吃了。”

莲起回头望着自己的手,因为傅敬尧正握着他的手,傅敬尧手掌的温度很高,不像他老是凉的,段云生的手也比他高温些,但就没有傅敬尧的温度来的热,傅敬尧一握上他的手,会让莲起有一种置身于暖泉里的感觉,那微热的温度,能从掌心传到他的全身。

“你还吃的下?”早上莲起才看着傅敬尧吃了四颗苹果,和两条手臂长的烤鱼。

“嘿嘿。”傅敬尧抓着头憨笑,其实他吃不下,但他不想看到莲起自责的样子,所以只好没话找话说,他笨拙,不懂安慰人,以前想讨好哥哥时也总只是会拿吃的给哥哥。

莲起皱了皱眉,嘟起了红唇不悦的说:“为了求延命吃东西情有可原,如果不饿只因馋嘴而硬吃,那不只伤身,还浪费了那些植物的命吶。”

虽然莲起不高兴的样子也很美,但傅敬尧还是希望莲起开开心心的,于是他赶忙着解释,“不是啦,大仙,我这不就是看你难过没话找话嘛。”

“你怕我不开心?”

傅敬尧看着莲起马上就漾开的笑脸,心想,大仙怎么像个孩子似的?这一会难过一会笑,变脸的速度比他姨母那十一岁的女儿还快。

“你关心我吗?”

“关心。”

“你会像城里屋子最大那户人家一样天天对着我浇水说活吗?”

这话还真把傅敬尧问懵了,什么叫像城里屋子最大那户人家一样天天对着我浇水说话?傅敬尧脑子转了一转,皱着眉头问,“大仙,你是渴了吗?”

莲起没好气的撇撇嘴,伸手用手指弹了一下傅敬尧的额,“你才渴。”

傅敬尧不恼,只是烦着自己到底是怎么把大仙又给惹怒了?他觉得有点丧气,天很热,太阳照得他冒汗,他吞了口口水,嘴里还是干的,直觉反应拿起系在腰上的装水的竹筒,只是手才举到嘴边,傅敬尧马上就想到莲起也跟他一样很久没喝水了,而且莲起说他是莲花化成妖,花嘛肯定比人更需要水,以前哥哥养在那些破碗破盆里的花,夏日一天不浇水就会蔫蔫的,于是傅敬尧手转了个方向,把竹筒举到莲起脸前笑着说:“大仙,喝水啊。”

莲起看着脸前的竹筒觉得头顶都要冒烟了,莲起禁不住想如果现在说话的是段云生,段云生肯定懂他在说什么,只是这样一想,想着,想着,莲起的心情就更坏了,因为他也想起段云生下山那天甩开他的手,在马车上别开脸冷着声说:“这次离开,我不会再回来,我们的相遇本来就是个错误,莫说人和妖本来就不可能,何况你还是个男儿身。”

心头正烦,看着眼前的竹筒更烦,不是才说过不渴吗?难道连人话都听不懂了?还是因为他是妖就要这样欺他?什么叫做人和妖本来就不可能,何况你还是个男儿身?那到底是因为他是妖才要走?还是因为他是男儿身才要走呢?说到底凡人根本就理不清自己要什么,空有一颗心却不知心底想什么。

“说了我不渴。”

莲起伸手一拍,竹筒摔落,水漫了一地,莲起恨恨的瞪着傅敬尧,而傅敬尧只是惋惜的看着地上的水,他很渴,而且他还来不及喝上一口吶。

傅敬尧急急忙忙的捡起竹筒,可惜把整个竹筒倒过来也倒不出一口水的量,竹筒里的水九成九都都洒在地上了,入到傅敬尧嘴里的仅剩两三滴,傅敬尧在太阳下走了那么远的路,又花了近一个时辰的时间挖红薯,他实在渴极了,那两三滴的水当然不能解他的渴,喳吧喳吧了几下嘴,嘴里依然干巴巴,看着那漫了一地的水,要不是莲起在,傅敬尧真想立马伏到地上舔地上的水来喝。

“你不会是想舔地上的水吧?”

莲起瞇起眼睛,心想这凡人小孩如果敢说是,他就招个倾盆大雨让他喝个够,还好那孩子摇头了,莲起从鼻子哼出长长的气,斜眼看着傅敬,这不仔细看还好,一仔细看才发现这小孩还真是脏,连穿黑色的衣服还能看的出脏可见有多脏,这下傅敬尧虽然没伏到地上舔水,但是莲起还是非常想招来大雨,他真想帮傅敬尧洗一洗。

“大仙,我就是再渴也不会在你面前趴到地上伸舌头舔水喝,你放心。”傅敬尧抓着后脑,憨憨的笑。

莲起吸了口气,觉得整个人都着火了,原来这小孩真的想趴到地上舔水喝,这是人还是狗?

哗…。

心念一起,雨就来了,傅敬尧伸着右手呆望着天,这一秒前还出着要晒死人的大太阳,怎么下一秒就下起大雨?看着雨滴滴到莲起墨黑的发上,脸上的雨水汇集在下巴落下,傅敬尧连忙脱下身上唯一的上衣,一甩就甩到莲起的头上。

莲起完全没料到傅敬尧会这样做,完全没有防范,顿时觉得眼前一暗,一个不好闻的味道冲进的鼻腔里,呛的他难受。

“你做什么?”挥开衣服,莲起对着傅敬尧大叫。

“盖着。”

傅敬尧一心只想着莲起身子那样单薄,要是淋了雨着了风邪可就不好了,于是立马拾起了地上的衣服又盖回莲起头上,并把两只手压在莲起肩膀上,傅敬尧不及莲起高,没办法拥着他,只能推着莲起跑。

“我不要盖,这衣服好臭,你几天没洗了。”

“再臭总比淋雨感染风寒好,盖着。”



☆、听话,这不是可以任性的时候

莲起降世虽然已有两百余年,但是真正有实际相处经验的人只有三个,一个是老和尚,一个是段云生,最后一个便是傅敬尧。老和尚虽然老是跟莲起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莲起也永远都听的似懂非懂,但是老和尚看上去就是仙风道骨样,就算话的说让人抓不着头绪,直觉也会认为其言背后必有深意。

再来,段云生出生世家又系出名门,文武皆备,举手投足皆彬彬有礼,说起话来不只用字遣词斯斯文文且时不时引经据典,成语名句更是随手捻来就有,还有点小聪明,总能指古说今的回答上莲起每一个问题,解开莲起每个疑问,教莲起钦慕的很。

而傅敬尧嘛,从第一眼就不对莲起的盘,莲起喜静,傅敬尧却天天对着山神庙吼,莲起喜欢干净整洁,傅敬尧身上这身衣服从没换过,莲起话说了九成都没能会意过来,现在又把脏衣服往他头上套,莲起真觉得傅敬尧是这整个人间最脏又蠢的人了。

“不盖,醺死人了。”

莲起用力挣扎了起来,傅敬尧只好从背后用力抱住莲起,就怕衣裳掉落莲起会受寒,“听话,这不是可以任性的时候。”

莲起背部感到一阵热气,傅敬尧的体温很高,腹上的双手暴起的青筋显示着他是用尽的全力在阻止莲起拿掉头上的衣裳,雨沿着莲起的发丝滑向他的脸,又流向下巴,滴落,打在傅敬尧紧手上又喷溅开来。其实傅敬尧的力气就算再大也绝大不过莲起,就连学过武的段云生都一样,只是这一刻,莲起居然觉得使不上劲,只得乖乖的让傅敬尧拥着走,一直到了大树下,傅敬尧松开着紧箍着莲起的手,莲起都忘了扯掉头上那件臭衣服。

“你干嘛呢?”

莲起忘了头上的衣服,但博敬尧没忘,一到树下把莲起安置好,他掀掉莲起头上的衣服,然后抓着衣服往雨里跑。

“洗衣服。”傅敬尧在雨里,脸上又是那种憨憨的笑。

“你不是说淋雨会染风寒的吗?”

“你不是说衣服臭吗?”

“衣服臭和染风寒那一个重要?”莲起再次觉得傅敬尧真是蠢透了,就不能等天晴再洗吗?再说那有人用雨水洗衣服?那样怎么可能洗干净?

“我身子壮,染风寒喝碗热汤就没事了,这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等一刻钟还不停我们就再跑,衣服洗干净,到时候就不会臭到大仙你了。”

傅敬尧脸上还是那憨憨的笑,仍是一身土气,平时莲起看着,怎么看就怎么觉得不对劲,但这一刻,莲起却只能愣愣的看着他,那种憨笑,那种土气,那一身脏到分不清原色的衣服似乎都不那么讨厌了,陌生的情绪在心头涌动,莲起觉得胸口有种奇怪的感觉,胀胀的,又酸涩,这是他第一次不伤心,但又有种想哭的冲动。

雨在这一刻停了。

“哎,哎,哎,这雨怎么停了,我衣服才洗一半吶。”傅敬尧把衣服拧拧又松开,拎着两肩处用力甩了甩,再凑到鼻子前闻了一下,糟,味道还是不好,“老天爷啊,拜托你再下点雨,等我衣服洗好你再停,这衣服上还有味吶。”

傻,真是傻,样子傻,里子也傻,雨都停了还洗衣服做什么呢?

“傻蛋,雨停了我不用再披你那臭衣服了。”

“诶,说的也是。”

傅敬尧抓抓头,又露着那种憨憨的笑,真的一点也不好看,但莲起就是忍不住跟笑,莲起一笑,傅敬尧又看傻了眼,脸就更呆了,莲起看傅敬尧的呆样忍不住咯咯的笑出声,傅敬尧听在耳里觉得莲起的笑声比风中的银铃更好听,清脆的声音,一下一下像箭又似针,随风而来扎进心底,不痛,甚至是无声无息,却扎的窂窂的。

“你这是在晒衣服吗?”莲起笑停了忍不住问傅敬尧,这人两只手拎着衣服的两肩就这么站在大太阳底下,这是把自己当成晾衣架了吗?

“呃~不,我…我…我…。”

“不要再一直我我我,咱回吧,再担搁下去,说不定你红薯都要发芽了。”

在莲起盈盈笑脸下,傅敬尧能做的只有点头,事实上这会儿就算莲起问傅敬尧把头砍下来送我好不好?傅敬尧也会点头,因为他的魂不在他身上,他的魂在莲起那大大的眼睛里,他的魂在莲起那一颗颗如珍珠般的贝齿上,他的魂在莲起甜甜的笑容里,傅敬尧觉得头好像有点昏,他摇了摇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这状况倒像是酒喝多了,傅敬尧抓了抓头,心想他都好一段时间没喝酒,怎么也醉了呢?

“你不想回去吗?”莲起看见傅敬尧摇头,还以为他不想回。

“不,咱回去,不然等下又下雨了淋着大仙你就不好了。”傅敬尧抬看着万里无云的天,怎么也不明白刚才咋会下那么大的雨?这晴空朗朗一点都不像会有雨的样子,低下头,傅敬尧还是忍不住唠叨,“这样蓝的天,怎么会下雨呢?”

莲起如果是一般人,他就听不到傅敬尧那句喃喃自语,但莲起不是一般人,所以他听到了,又看见傅敬尧频抓着脑袋一脸懵样,禁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接着又赶紧着用手捂住嘴,不想让傅敬尧发现,倒有点像恶作剧得逞的心情,心底还有种不明的小得意。

虽然理智上觉得应该是不可能再下雨,但为了以防万一,回程傅敬尧走的很快,但是,傅敬尧走的虽快,该提醒的,该注意的还是没落下,一整路就听到他不时的说:“大仙,小心那有个坑。”、“大仙,小心这有块石头。”、“大仙、小心这里有点湿,小心滑脚。”

“大仙,小心有…。”

“你叫我什么?”

傅敬尧嘴还张着,“有根断掉的树枝”几个字还没来得及跳出口就被莲起抢白;傅敬尧听完抓了抓后来,有点不明白莲起为什么会突然这样问他,他之前一直叫莲起大仙都没问题,为什么现在莲起好似又有些不悦了?

“我…我叫你大仙。”

傅敬尧话完,就见到莲起点点头,露出满意一笑,接着道:“你看,你都叫我大仙了,仙难道会比人不聪敏吗?地上有石头、有坑,你看得到难道我会看不到吗?你用不着走三步、五步就叮咛我一次,我有眼睛,看得见的。”

看着莲起双颊红扑扑,一副振振有词好像在说什么大道理的样,傅敬尧忍不住想笑,莲起此时神情分明跟姨母邻居家那豆娃一个模样,于是傅敬尧连忙收起笑意,慎重的点点头说:“是啊,大仙是大仙,怎么可能比我这凡人笨拙呢?瞧我这蠢脑袋。”



☆、宁可忍着痛也不想坏了莲起的心情

这下,莲起反而不好意思起来,其实一开始傅敬尧这样做他是很开心的,觉得自己像大狗子一样有人哄着、护着,只是大狗子被爹娘哄着、护着,而他的对象换了傅敬尧,可是,走了两刻钟以后,莲起整个感觉就不好了,耳朵旁总有个东西嗡嗡叫,倒像他尚未化妖以前那些讨人厌的苍蝇一样。况且,他又不是小孩子,用得着这样三、五步就一提醒吗?他莲起虽是小妖,但小妖再不济也是个妖,难道还比凡人无用吗?

天又热,想着想着莲起就躁了起来,说完话,见到傅敬尧这样赔小心,心底也很过意不去,脑子转来转去又找不出什么话好应上,见到傅敬尧额上都是汗便抓了袖子,直接在傅敬尧的头上按了按。

“你很热吗?要不我再招场雨?”

莲起说完话,傅敬尧就傻了,这会是真傻,不是因为看莲起看到傻眼。

“大仙,刚才那场雨是你招的?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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