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准备好和我一起过平安夜了吗?”

平安夜当天傍晚,我调试好了连接用的仪器,准备关闭头环。沃尔森躺在那里歪着头盯着我,我感觉到他说:“迫不及待。”

在这之前,我已经从他那里阅读调取过了许多东西,并且由他亲自指导如何灵活运用。现在我比任何一位工作人员都更了解这里的大多数仪器,我知道怎么欺骗那些人。

事情很顺利,我把沃尔森拥抱入自己的大脑,将他的身体伪装成已经入睡的状态。威尔将军承诺我的假期就要来了。

我换掉制服,接受搜身,被戴上眼罩耳塞,跟着工作人员踏上传送带,绕了很多个弯,过了很多扇门……就像来的时候一样。

然后我被塞进车子里,他们告诉我路程不超过半小时,计时从我下车时才会开始。这过程中我不能和沃尔森交谈,于是我开始默默设计行程。虽然要去的是陌生的城市,但圣诞节总是相似的。我可以带一些钱,都是以往工作获得的补贴,但他们不允许我携带任何电子终端,这就可能会导致我在城市里像个没头苍蝇。不过没关系,我不需要多么精彩的节目,带着沃尔森一起出来才是最精彩的,他是我全身最宝贵的东西。

我被放在一条小巷里,挨着餐厅后门。手环上显示着倒计时,时刻提醒我圣诞假期有多短暂。我立刻绕到前面走进餐厅,要了一份标着特价的套餐,其实我并不太饿,但我想让沃尔森尝尝现在的普通食物,平时他吃的营养餐根本没什么味道。

“之后我们去干什么?”吃饭时,他问。

“去看场电影吧,”我小声说,“然后随便走走,听听教堂的唱诗。”

简直就是一次约会。

我从没和谁约会过。以前的节假日我通常和病人在一起,他们的亲属需要出去放松度假,所以越是节日我越不能休息。这都是我自愿的,我喜欢照顾他们。

今天我仍然和病人在一起。但沃尔森博士不仅是病人,我曾对他表露爱慕,他以默许来表示接受。他不可能像普通人那样给我个拥抱,也不会说好吧我们就是恋人,他被困在干枯衰弱的身体里,而且个性相当内敛。

我吃完一个人的套餐,买下一张电影票,度过两个人的假期。因为我不知道最近有什么影片好看,就随便挑了一个,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但沃尔森会喜欢——我熟知他的思维和记忆,所以能肯定这一点。

看电影的时候沃尔森很投入,他的时代还没有全息电影,这次观影对他来说似乎是巨大的惊喜。我的注意力却不在影片上,我熟练地从沃尔森的思维边缘钻进去,再一次探索他的意识,今天看的是他过去的圣诞节。如果他是一座大厦,我已经走遍了大多数房间。

结尾音乐响起时我迟迟不从座位上站起来,直到沃尔森在脑子里提醒我,我才发现电影已经结束了。走出影院,外面飘起了雪花,已经在人行道上积了薄薄一层。

“有点冷,您还好吗?”我问。

沃尔森高兴得都没回答我,如果把他的情绪波动比喻成颜色与实物……简直像是十二月的夜空上开满了鲜花。

我们走在雪里,从最繁华的大街到住宅区花园,远远看到了雪片纷飞中教堂的灯光。看了一眼手环,我的假期只有不到一小时了。过了午夜才能拆礼物,可我也许没法在外面和沃尔森一起度过午夜。

我叹口气,带他继续向教堂走去。空气里传来悠扬的圣诞歌,在他的时代,人们也是这样唱的。推开门,抖落雪花,我放轻步伐走进去,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

沃尔森突然对我说:“你知道吗,这世上确实是有神的。”

“您是教徒吗?”我小声问。

脑海里他的形象仿佛摇了摇头:“不是这个意思。神是客观存在的,是祂指引我成为我的。”

因为读过他的许多思维,我立刻就明白他谈的不是宗教,而是那段不为人知的经历。我已经学会了沿着他的思路追迹,只要一点暗示,就能推及出背后隐含的意思。

沃尔森博士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失踪的那二十四小时,是整座大厦里我至今都没能触及的房间。

手环上的时间不多了。突然我产生了个想法,沃尔森了解基地里的大多设施,甚至有不少东西还是他发明的,那么……他是否有办法屏蔽手环对我的监控?也许他可以让那些人暂时找不到我们!

我并不是要逃跑,毕竟脑子里带着沃尔森,我是不能睡觉的,我会回去,会把他一起带回漫长的徒刑里,而我现在希望冒险,哪怕在外面只多停留几分钟也好……这是我的第一次约会,也是最美好的一次,我要和我深爱的人一起度过平安夜,直到圣诞节来临。

打定主意后,我并没有问沃尔森,而是直接去找。没多久我就在他的思维里找到了答案,现在我轻松就能搞定这枚手环。

我带他离开教堂,在靠近居民区的地方找到了一间彻夜狂欢的俱乐部。沃尔森从没来过这种场合,以前我也不夜游饮酒,今天是头一次。我并不是为尝鲜,而是因为这种地方通常有可以外借使用的个人终端,我需要用它来对付手环。

在我找到租用终端并开始尝试时,沃尔森终于明白我要做什么了。他试图说服我放弃,但我坚持要继续。他没法阻止我,就只能在我脑子里念叨个不停。

“这主意非常蠢,”他说,“琼斯先生,我不能理解你为什么非要延迟回基地的时间,这根本就没意义,早一点或晚一点有区别吗?就算手环的追踪功能被屏蔽了,他们也能很快找到你,我们总是要回去的,而且这样可能会让你面临处罚!你这么做是为了圣诞节吗?纪念日只是一个形式而已,除了精神寄托外什么作用也没有!它值得你这么做吗?”

“因为是和你一起过圣诞节,所以值得!”我说。附近的人可能会留意到我在自言自语,他们不会在意的,只会把我当成神志不清的瘾君子。

“但是,琼斯先生,我并不在意节日。你根本不必为我这么做。”

“没事的,”我说,“可能他们确实会惩罚我,但是……我想,您可以为我求情,而且肯定会有作用。”

“为什么?”

“威尔将军是主要负责人,对吗?”

“是的。”

“他很喜欢您。”谈起将军,我心里并没有任何敌意,反而有一种和他彼此认同的感觉,“您不知道吗?他很喜欢您,但又不能像我这样对您。他希望您舒适,所以才把我弄到那去。只要您还需要我,他就不会太严格地处置我。”

沃尔森有点迷惑:“你说的喜欢是指?”

“我爱您。沃尔森博士,您也爱我吗?”

被我突然这么问,他的各种情绪开始翻来覆去。我读得懂,我知道这里面含着动摇和羞涩。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想……是的。正因为我非常的喜欢你,所以不希望你做傻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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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不是傻事。”我一意孤行地做完手上的工作,熟练得就像是沃尔森在亲自操作。现在手环的追踪功能被屏蔽了,基地的工作人员会看到我一直待在这里,没有任何移动。

“和相爱的人一起度过平安夜,迎接圣诞节,这是身为人类的快乐之一。”

我站起来,裹紧衣服,穿过人群离开俱乐部,打算子夜大弥撒结束之前回到教堂那边。我并不算特别虔诚,只是非常喜欢每年这一时刻的钟声,每当沐浴其中,就仿佛真能得赐宽恕、得赐安乐。

雪越下越大,沃尔森在我体内沉默着。我从他的意识里读到一丝淡漠,但却不知如何解释。于是我直接开口询问,他说:“琼斯先生,你一直以来对我照顾有加,是因为怜悯我失去了‘身为人类的快乐’吗?”

“当然不是,我真的非常的……沃尔森,我爱您。”

他的情绪变得平缓:“你这样爱着每一个病患,不论他处于什么年龄、罹患何种疾病、身为哪个性别。你那么爱他们,我本以为这样的你会理解我,但是……似乎并不是这样。”

“沃尔森博士,我承认我也很喜欢那些人,但您是不同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琼斯先生,我擅长用语言剖白内心,与其费力解释,不如你自己来解读吧。”

我依言用心去读。本来我以为他想说的是:你对任何并人都这样,我没什么不同,你只是可怜我……但并不是,他的意思确实不是这样。

过去的几个月间,我在沃尔森的脑海里看到过无数面孔。同事,朋友,研究人员,法官,警员,律师,医务人员,小孩子,亲属,师长,银行职员,路边行乞的流浪汉,匆匆而过的人群……他们有亲有疏,面目有清晰有模糊。从前我也见过这些,我打开沃尔森的一扇又一扇门,像整理属于自己的珍宝一样清点各种记忆和知识,但那时,我却没有去认真感知过他的情感与这些客观事物的联系。

只要有意识去做,就不难做到。我第一次去解读它们,差点被那洪流般的情绪击垮。

我感觉到的,是巨大的、沉重的、无法估量的……热爱。

他深爱着一切。

不是某人,也不是某些人或某类人,而是一切。

“我犯下过错误,2021年的时候我将祂们所赐予的进化之力过早释出,而人类并没有准备好,这导致了上万人死亡。我为此忏悔,但绝不却步。后来我得知你的履历,得知你深爱着那些需要你帮助的人,不分其身份……我想,虽然你不可能和我完全一样,但也算是和我的心境很接近,你会理解我的想法。”

沃尔森的思维中传来清晰的话语,体贴地为我解释感觉到的一切。

“我自愿与任何机构建立任何合作,将得赐之物传承予众人。你们的利益,就是我的快乐。当然,琼斯先生你确实是特别的,某种意义上来说,有你这样的人存在,正是我深爱你们的原因之一。我已不在意身为人类的世俗快乐,因为我背负着祂们赐予的使命,这就是我最大的快乐,与至高的荣耀。”

我远远望向教堂,几束探照灯光烘托着它的古朴庄严,也将雪花照成金色。之前我有一肚子表白的情话,现在它们却变得像碎片一样,似乎随着大雪纷纷而下。

“祂们……祂们是谁?”我轻声问。

在这之前我有各种猜测,猜测中的真相一个比一个夸张,可现在我却一一否决了它们。

不足够,每个解释都并不足够将普通的年轻人变成沃尔森现在的样子。

突然,手环开始滴滴作响,几秒后,一股电流窜遍了全身。

我跌倒在雪地里。

之前没听说过这功能,我惊慌失措,开始在沃尔森的意识里寻找答案。最后我得知,这是为防止犯人出逃而设计的,当我离开允许活动的范围,或者超期未归,手环会负责制服我。

身体的痛苦并不可怕,最令我恐惧的是,我的意识开始昏沉模糊。我不能睡着,不能昏迷。第一次连接沃尔森的意识时,我就被他告知:“睡眠能帮助人整理记忆,大脑会自动完成这个过程,不受你控制。如果你睡着了,我很可能被清理掉,或者和你融合后被吞噬淹没。”

工作人员以为沃尔森正在那具干枯的身体里沉睡,不知道他和我在一起。如果我昏倒了,他会真的变成一具尸体!

我挣扎着支撑起身体,跌跌撞撞地靠近建筑物,扶着墙壁慢慢行走。此时我才明白自己犯下了多么可怕的错误,我大喊着,叫他们住手,告诉他们沃尔森在这里……现在街道上空无一人,我不知道到底有没有人在附近。这里距离指定返回点有多远?我竟然回忆不起具体的位置。

圣诞夜的高`潮即将到来,教堂的子夜弥撒已接近尾声。

又是一次电击。我哀叫着再次跌倒,泪水夺眶而出。

子夜已至,教堂的钟声在身后响起。我在积雪中慢慢拖行着身体,肌肉被电流与寒冷渐渐麻痹。

“琼斯先生,”我听到沃尔森的声音,“他们来了。”

整齐的脚步声踏着雪水而来,准备将我押解回基地……或者直接重新丢回监狱。我可能再也见不到沃尔森了。即使我没受到任何惩罚,也见不到他了。

“琼斯先生,我的意识也开始模糊了,”沃尔森说,“我喜欢与你建立连接,因为这就像是被紧紧拥抱一样。我也愿意让你从我这里提取任何信息,因为我信任你。但是,有些东西是我一直故意隐藏着,不让你涉足的……现在我好像……就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意识了。琼斯先生,你会看到更多东西,你会看到祂们……祂们是……”

脚步声越来越近,连昏昏欲睡的我都能感觉到。几秒后,有人架起了我的身体,我想张口说话,却连眼皮都抬不起来,连一个手指都动不了。

然后我看到了祂们,听到了祂们的言语。

第一次在燧石或木头上打出火花时,我看到了祂们。

我们围坐在篝火旁,用彩色的矿石混合兽血,研磨出彩色液体,在石壁上画下祂们。

祂们不是外来者,不是群星间的异族。从我们还不存在的时候起,祂们就行走在世间。我没法形容祂们的模样,因为那根本不类似任何一种已知之物。人类没法描述超出常识范围的东西。

每一次我们发生改变,都有祂们在背后推动;每一次我们超越以往的认知,都有祂们在指引。祂们从未与我们对话,却恒久支配着万物,从天穹上俯瞰我们,从深渊中凝视我们。

祂们手里的提线可以穿过我们的过去与未来,就像从高空俯视长长的路,祂们可任意闪现,而我们只能前进。

我见到了祂们。2018年的时候,祂们选中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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