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Chapter 37

“这是在修什么?”白天的法务部办公室,余潇手端马克杯站在七楼,看着下面工人搬来钢板,在大厦门口支起围挡。

“要把花坛铲掉,全部铺成草坪。”裴杰边敲键盘边道。

对上余潇看过来的目光,他意识到自己失言,又马上找补:“昨天在电梯里,听后勤部的人提到。”

余潇不疑有他,又去突击何妍妍:“看什么呢,笑这么荡漾?”说着一把拍上何妍妍肩膀。

看她微信对话框里,对方的头像像男性,余潇坏笑着调侃:“不会是钓到哪家葛格了吧?”

何妍妍一时噎住,余潇大惊失色:“难道是真的!”

“什么什么!”裴杰也划着椅子,嗖地漂移过来,“妍妍谈恋爱了?”

“哎呀——你们烦不烦!”何妍妍瞪两人一眼,接着又羞涩地笑,“才聊了一个星期,都还没定下来呢。”

“好啊,我的白菜这么快就被猪拱了!”余潇双手铐住她,“是个什么人,快快从实招来!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何妍妍一猫腰从她身下钻出来,嘿嘿地笑着,跟两人一一道来。

那人是她高中的同班同学,上学时两人就有过朦胧的好感。只是碍于高考、学校的压力,谁也没敢逾越。直到上周末她陪外婆去中医院看病,二人居然又在医院偶遇,得知彼此都还单身,当场交换微信,回来就聊得火热。

何妍妍虽然坚称八字还没一撇,但吃饭都还在絮叨两人相处的细节,高中时鸡毛蒜皮的小事记得一清二楚。看她这副不值钱的样子,余潇裴杰对视一眼,心知这是彻底栽了。

二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一个劲玩她,弄得何妍妍又羞又恼。余潇裴杰嘴上不饶人,哈哈哈笑过之后,对于这份再续前缘的甜蜜,心底难免惆怅和唏嘘。

裴杰余潇对上目光,随即相视一笑,一切又转变为真心实意的祝福。

晚上余潇照旧到沈一轲家过夜,两个人放着小电影,干得酣畅淋漓。事后沈一轲进浴室冲澡,余潇全身光裸瘫在床上,困得甚至没力气拉被子盖住身体。

意识越来越模糊,她眼皮黏在一起,马上就要昏死过去,浴室里忽然传出惊恐的大叫。

“啊——!”

余潇一个激灵,翻身坐起来:“怎么了!”

沈一轲半边身子跨出浴室门,脸上是少有的惊慌:“套……破了。”

半夜的居民小区,一男一女急匆匆冲出单元门,不要命地朝着药店狂奔。

“你,到底,多大劲儿?怎么,就能破了!”余潇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多大劲儿你不知道?还好刚才检查过一遍,行了——跑快点儿吧!”沈一轲完全不复以往气定神闲,“你这几天是不是危险期?”

“你说呢!”不然她为什么这么急。

沈一轲浑身冷汗热汗交织,绝望地闭上眼睛。

两个人跑得死去活来,终于冲刺到街角的药店,事先没商量过,就已自觉兵分两路,余潇直奔药店柜台,沈一轲窜进便利店买水。

他边跑边拧瓶盖,像传接力棒一样举起水瓶递过去,余潇更加心急,抠出药片就仰脖吞下去。

她梗着脖子艰难地吞咽,终于感受到药片滑下喉咙,一把抢过水瓶,大口大口地往下灌。

一通折腾下来,两人都是大汗淋漓,虚脱地一屁股坐到花台上。

“这玩意儿保险吗?”余潇稍微缓过气来,又粗暴地拆出说明书,眯眼去看上面的小字。

“有百分之十五到三十的失误率。”沈一轲痛恨自己对药理学知识还记忆清晰。

“沈一轲——”余潇的后槽牙磨了又磨,半晌挤出一句,“我真他妈想掐死你!”

沈一轲双手抱头,深深躬下腰去:“我也想找根绳子上吊。”

深夜的路灯下,二人各自坐在街边,狼狈地喘息。

此后几天里,两人都过得提心吊胆,战战兢兢。稍有一点风吹草动,马上吓到魂飞魄散。

余潇甚至在手机首页,专门为经期设置一个倒计时,两人每隔几个小时就同步一次情况,沟通频率急剧飙升。沿聊天记录划下来,最多的对话就是“来了吗”、“还没有”。

吃过午饭她感觉有些反胃,抓起手机又给沈一轲发消息。

他也慌张得要命,但还是强装镇定安慰她,这是避孕药的常见副作用。

余潇依旧控制不住联想。

[要是真有了怎么办?]

说完自己都吓到脸色苍白。

沈一轲也黔驴技穷了,只能祭出绝招:[我妈很喜欢小孩子,没事都会去福利院做义工]。

完事还上网下载两张好看的混血小孩照片,点击发送,试图证明新生命也没那么恐怖。

[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余潇马上骂他:[别说这些不吉利的!]

五分钟后,她又选中女孩的照片转发。

[这个]。

这些天余潇脑中乱糟糟盘桓着一万个念头,想的东西比前半辈子加起来都多。整天里食不下咽,夜不能寐,人都憔悴了许多。

沈一轲看在眼中,心里也很不是滋味,想尽办法撇开她注意力,又提出带她去上次那家私房菜馆吃饭。

[我没胃口]。

余潇心烦意乱。

[他们家刚出了应季菜,青梅小排,很好吃的]。

[还有那个海胆炒饭,你一直念叨,这次让他们先上,你就能多吃两碗]。

沈一轲坚持不懈引诱。

余潇无奈松口,同意他下班后来接自己。沈一轲载上她直奔餐厅,坐下时菜都上齐了,余潇看着一桌子美食,暂时放下烦恼大快朵颐。倒是沈一轲全程观察她的反应,见没有反胃才稍微松一口气,东西也没吃几口,食量还不及她的一半。

饭后两人又散步回沈一轲的公寓。余潇枕着他的腿躺在沙发上,手摸鼓得像三四个月的肚皮,酝酿半天打出一个响亮的饱嗝。

“欸——你谈那么多女朋友,以前闹过乌龙吗?”她捅捅沈一轲。

“来上一回都费老命了,两回不是直接要我死?”沈一轲叫苦不迭。

再说他那么多任里,即使有过两三任相对认真,投入的精力和近期花在余潇身上的相比,也不值一提。

他把皮球踢回去:“你呢,以前有没有?”

“我就高中那会儿谈过一个。”还不是什么正经恋爱,“你以为谁都像你,人形泰迪?”

“不可能!”沈一轲不信她这么多年感情经历一片空白,“炮友呢,或者yy对象,总得有一个吧?”

“爱信不信。”余潇白他一眼,随即又道,“暗恋倒是有一个,你还见过的。”

“谁?”这倒出乎沈一轲意料。

“你猜。”

他沉思片刻,心里涌起不好的预感。

“不会是裴杰吧?”

“啧——”余潇一下子坐起来,朝他大腿踹一脚,“我有那么饥不择食吗!”然后又补充,“没有说裴杰不好的意思。”

“那还能是谁?”她那边的人,沈一轲知道的也没几个,“跟你有过节的胖子?你们总监?分包商?不能吧——”

眼见他都要穷举完了,余潇无语地翻着白眼。

他最后猜到:“你们组长?”

“嗯哼——”她含含糊糊答应。

沈一轲大跌眼镜。毕竟在他印象里,他们组长不是挖坑,就是在挖坑的路上。

“你这也太饥不择食了!”他原句奉还,捂着肚子开始嘲笑。

“整天就知道张着嘴喷粪!”余潇大力把他往旁边推搡,“再说要是不了解内情,徐老怪看起来还是挺人模狗样的。”

她刚入职容禹那会儿,徐君达是她的带教。那些年他还有几分二十岁尾巴的风韵犹存,待人也彬彬有礼,面对异性更是格外有耐心。余潇才从原来的环境里爬出来,鲜少近距离接触这样体面的男性,即使知道他已经订婚,还是很容易被他的光环俘获。

试用期没过完,他就开始给她甩锅,刚开始余潇意识不到,好几次被卖了还给人数钱。直到吃的亏多了,自己琢磨出不对,最后看清真面目,对他只剩下作呕。

“那前面那任呢?”沈一轲轻轻踢她的脚踝,想知道还有什么丢人过往。

“害——那人是我高中的实习老师。”

这次的故事就很难被当成笑料了。

“那会儿年纪太小,什么都不懂,他讲两句甜言蜜语,我就傻乎乎跟他上床了。后来关系败露,他奶奶的,把事情都往我头上推。我妈最气人,也跟着骂我不要脸。”

余潇讲得云淡风轻,沈一轲的笑容却逐渐凝固。

哪怕只有寥寥几句话,他也能迅速想象出当时她的绝望、孤立。

沈一轲一瞬间很想把她揉进怀里。他也确实这么做了,又吻了下她的发旋。

倒是余潇拍拍他的手背,认为真没什么打紧。反正事情都过去那么多年了,她也确信自己不会再栽进同一个坑里。

不过被人疼惜的感觉还是很美妙。她放松身体,窝进他的怀里,反手勾住他的手臂。

“别的倒没什么,”她长长地叹气,“就是可惜我的高考成绩。本来有希望上一本的,被这事儿一闹,最后就读了个工商学院。要不是那个死人,我之前还想过学医的。”

余潇至今想起来,还是咬牙切齿。

“学医归根结底就那样,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沈一轲既是宽慰也是实话,“做不完的手术,查不完的房。再牵扯上晋升、学术,更是乌烟瘴气。”

“前面几个月,我们团队都在准备一篇大论文。这几天都要发表了,核心参考文献数据造假,所有辛苦全部打水漂。”

“怎么会这样?”余潇仰头看他,“那你们怎么办?”还有些不自觉的心疼。

“只能自己吃哑巴亏了。”沈一轲挑眉苦笑,“医生说到底只是一份职业。确实也有医德高尚的,我师叔算一个。但如果其他人要浑水摸鱼,追名逐利,和其他行业没区别。”

“也是。”余潇很快联想到自己的工作,“我们说是懂法,也不过帮着集团糊弄消费者,占供应商便宜。”

“那你当初又是怎么想起来转行的?”沈一轲继续追问。

“没出路了呗——”余潇只觉原因再简单不过,“刚毕业那会儿,我先是在一个小旅社当计调,嗯——就是专门规划旅游线路的。”怕沈一轲不懂,她还特意解释。

“旅社的老板是个咸猪手,我待三个月就跑了。再后来又去一家酒店做前台。”

生活虽是勉强稳定下来了,但余潇总觉得,她不能一辈子就耗在这里。后来听人说,搞法律赚钱,她连A证B证是什么都不知道,就花光积蓄给自己夜校报名。

余潇永远记得,那会儿已经是十二月,深夜里寒风穿过玻璃门呼啦啦往里灌,空荡荡的酒店大堂就她一个人。她躲在前台后面,翻着书一字一句死记硬背、生啃法条。左手食指还一下一下戳着圆珠笔尖,想方设法赶走瞌睡。

“不过回过头想想,其实我过得也很不错了。”她感慨地长叹。

相比很多过去的同事还在温饱线上挣扎,现在她的生活中,除了工作辛苦一点,领导烦人一些,工资绩效年终奖摊下来,每个月也能有将近一万块钱。她已经有能力满足自己的绝大多数愿望,只是仍不习惯大手大脚而已。

如此想来,余潇感觉集团都没那么讨厌了,她靠在沈一轲怀里,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甚至举起手去挠他的下巴,然后被他一把捉住。

沈一轲握着她的手,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资格同情。如果把他放到同样的处境里,必定不如她许多。

原生圈子里,他见过太多的空中楼阁,水月镜花,也包括自己家。此刻沈一轲是真心实意认为,她比那里面每一个人,都要活得像样。

有一瞬间沈一轲很想承诺,之后不管发生什么,他都跟她一起面对,就算余潇说要把孩子生下来,他也去想办法。

但他停顿过一秒,最后出口还是变成:“那天我们发现的早,接着就吃药了,不会那么点儿背的。”

经过刚才的释放,余潇也不再钻牛角尖,欣然接受他的开导:“兴许你蝌蚪质量没那么好呢?我们虚惊一场。”

“余潇你皮痒了是吧?”沈一轲一把将她摁住,伸手去挠腰上的痒痒肉。

余潇陷在沙发里剧烈挣扎,笑得眼泪都出来:“大侠饶命!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说着拉过搭在扶手上的衣服,当成马鞭抽他的屁股。

两人掐着掐着,不自觉又啃到一起。

“不行了,不能再搞了!”

上次的事情都还没了结,二人强行分开,又是阳痿又是上头。

“我还是回家吧。”余潇推开沈一轲,低头穿鞋。

沈一轲抓起车钥匙:“我送你。”

两个人拉拉扯扯下楼,一路嬉笑怒骂。

日子一天天过去,余潇手机里的倒计时也走到尽头。最后这天,例假准时造访,她看见纸巾上的血丝,激动得在厕所里跳起来。

余潇马上给沈一轲发消息,二人共享劫后余生的极致放松。然后在经期结束当天,下班后第一时间碰面,抱在一起干得干柴烈火。

回家吃饭的时候,沈一轲还在抱着手机热聊。钟艳梅把他的变化看在眼里,没有出言点破,只是挑了个空闲的日子,穿戴整齐预备出行。

“老沈,你看这身行吗?”她一袭白色开衫配驼色半裙,站在全身镜前,转着身打量自己,“还有包拎哪个?”

沈才良从报纸里抬起头看一眼:“手上这个就挺好。”

“太招摇了。”

沈才良放下报纸,思索片刻:“你是不是还有个棕色小包,带盘扣的?”

钟艳梅拿过来一搭,果然不错。

“这是要见谁?”

“晚上回来再跟你说。”

钟艳梅说完,出门钻进汽车后座,由司机载着,前往云麓府售楼部。

她装作看房的顾客,对合同提出疑问,要求要见法务。半个小时后,余潇从工地上匆匆赶来,边走边解下安全帽。

“请问有什么我能帮您的吗?”她擦一把额头的汗,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钟艳梅指出有疑问的条款,和声细语提问。

余潇忙不迭解答,生怕她听不懂,还翻译成白话。钟艳梅笑吟吟地听,聊完合同,又开始问她工作辛不辛苦,加班多不多。

余潇心里逐渐起疑,只是看对面的阿姨穿着得体,面相和善,又很难把她当成坏人。

直到得知她一个人在外打拼,钟艳梅涌起十足的心疼:“真不容易。”

余潇疑惑更甚。

对上那双熟悉的眼睛,一瞬间,她好像明白她是谁了。

与此同时,钟艳梅眼中渐渐浮起水光。

她颤抖着深吸一口气,笑容却愈加灿烂:“我最好的朋友是一名老师,她一辈子的追求,就是教女孩子自强自立,不用依靠任何人。能够认识你,我真的很高兴。”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