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Chapter 60
1995年10月案件发生时，吴华33岁，是鼓楼区刑警支队的一名普通干警。
接到报案后，案子由他所在的小队负责，小队总共4人，负责人王探长既是他的领导，也是他的师傅。另外还有一名30岁的干警李警官，一名20岁的新人陈警官。
卫锦文被带到看守所，首先由吴华和李警官交替讯问，其他人外线侦破。持续两天的审讯里，卫锦文都坚持自己只是路过并碰巧发现，对于作案人、作案过程一无所知。
吴华已经有十余年警龄了，什么人会犯什么事，他一看便知。所以提审两天没有结果，他对案子的预期也只是择期放人，把希望放在现场侦破。
队里今年刚下过任务，破案率必须突破65%，完不成指标，所有人的日子都会很难过。
第三天他白天休假，傍晚回到看守所。就在他还在头疼接下来怎么办时，李警官一脸兴奋地告诉他，案子有突破了，已经锁定真凶。
“谁？”吴华精神一振。
“就是前天抓到那个学生。”李警官斩钉截铁。
吴华脸色骤变，披上警服就匆匆赶往审讯室。只见王探长今天亲自出马了，此刻正拿着警棍，在小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
“说！到底是不是你干的！”
“我只是路过！”卫锦文不是嫌犯，自然没什么好说的。
“好——！”
王探长大喝一声。
这样的死硬分子他见多了，进了审讯室，还想不吐出东西？他当即叫来吴华和陈警官，轮班看好他，不许他睡觉，直到他说为止。
这是他们对付惯犯的常用手段，二人也没有说什么，当即按照命令执行。
熬到第二十个小时，卫锦文支撑不住了，每次被摁起来坐不住几秒，身子就要倒下去。
这时他们又开始讯问，只提是或否的问题。
“当时现场是不是只有你？”
“你是想实施强奸吗？”
“那名女子是你打伤的吗？”
卫锦文的视野几乎被黑暗吞没，那些声音落在耳中，也糊成一片，如同从千米之外的水下传来。
“是……”
轻到几乎听不见的一声应答。
吴华和陈警官对视一眼，陈警官眼里亮起光。
卫锦文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一个激灵又醒过来，大叫道：“不是——！我只是路过，我什么都不知道！”
刚有突破又改口，陈警官一把将铅笔砸到桌子上，难掩暴躁。
到第四天晚上，王探长草草翻过审讯记录，已有结论：“这些杂种，不给点颜色是不会老实交代的！”
他转头看李警官一眼。
李警官接收到信号，抽出警棍缓缓走进室内。
墙面上投下他高举警棍的影子，棍子打在肉体上的闷响、年轻人的惨叫交替回响，充斥满小小的审讯室。
这样的折磨持续了两天。
第六天中午，他们拿到基本对得上现场的口供；当天晚上，卫锦文醒来后又改口。
这样的拉锯反反复复上演，王探长的耐心已经到极限了。
他一把拽住卫锦文的头发，提起他满是青紫的面孔。
凑在离他仅两公分的地方，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你到底说不说！”
“不是……我。”
卫锦文被他的唾沫星子喷了一脸，全身都在止不住地颤抖，但仍旧咬牙不肯松口。
“哈哈——”
王探长冷笑一声，猛地撤回手，任由他的头砰一声砸在桌面上。
转头看一眼吴华和李警官，眼神在他们和警棍之间打转，又拉着卫锦文的右手按到桌面上。
李警官会意，抽出警棍，缓步走上前。
卫锦文意识到了什么，挣扎着试图抽出手，但根本掰不过王探长铁钳似的双手。
他看着那名警察一步一步走上前，反着光的警棍离自己越来越近，眼睛里露出前所未有的惊恐。
警棍高高举起。
向下凿在他被摁在桌面的手指上。
“啊——！”
审讯室里爆发出一声不似人的惨叫。
以及骨骼碎裂的咔咔声。
吴华眼睫一抖，背在身后的手攥紧。
悄无声息地别过头去。
第七天晚上，王探长、李警官都出去应酬了，陈警官守在门外，审讯室里只有他。
卫锦文两根手指扭曲，浑身青紫、体无完肤，身上的白衬衫已经烂成抹布，整个人就是一滩堆在椅子上的烂肉。
他的意识接近消散，和这个世界的联系只剩下游丝一线，听到身侧有响动，他想努力撑开眼皮，但青肿的眼睛根本无法睁开。
就在他决定放弃，认定唯有死才是解脱时，忽然感觉到什么物体顶到嘴边。
有东西滑下食道。
水。
是水。
他仰起头，还没等大脑反应过来，身体已经自发地大口大口吞咽，眼角同时不受控制淌下泪水。
吴华一边给他喂水，一边转头看着外面，警惕有无人注意。
喂完大半杯，他对上卫锦文微微撑开的眼皮，心底一颤。
“活下去。”
吴华低声说。
“先活下去。”
卫锦文仅剩一条缝的双眼里，时隔多日，眸光再一次聚焦，陷入深深的颤抖。
外面传来响动，打盹的陈警官醒了，吴华马上把杯子背到身后，装作无事发生，又晃了出去。
两人还在门口打了个照面，点头微笑。
一天之后，案子侦破，确定卫锦文为最终嫌疑人，案件移交检察院准备公诉。
6个月后，该案在原州市人民法院宣判，被告卫锦文被判处18个月有期徒刑。
裴杰也是见面后才知道，审讯结束后，吴华就和卫锦文再无交集。听他讲完全部，又理解了，魏钊为什么会让他们来找他。
多的吴华没有再谈，只是长长地叹气：“我只能告诉你们，这样的事情，在那个年代不算稀奇。”
他起身走进书房，拉开上锁的抽屉，从里面掏出一只磨起毛边的牛皮纸袋。
“这是我十年前写的交代材料，包括刑讯的整体经过，细节，以及他不是真凶的推断。上面有我的个人签名。”他将档案袋推到两人面前。
当时他并不清楚这辈子还能否用得上，但至少想给自己一个交代。
对上裴杰惊愕的眼睛，吴华赶在他之前说了：“谢谢。”
干他们这一行的，职业生涯里有太多的包袱，残酷的，血腥的，无解的，不寒而栗的。
更包括让人难以启齿、良心煎熬的。
他们用整个前半生，背起这些包袱，又耗尽后半生，只求把它们一个一个卸下。
对于吴华来说，这不过在未了结事情的清单上，又划去一项。
季同书和裴杰带上材料告辞了。
坐在离开的出租车上，裴杰透过摇摇晃晃的后视镜，看见吴华还站在居民楼下，背着手往前走了两步，白色衬衫下的身形有些佝偻。
后排座位上，裴杰伸出手臂，将浑身颤抖的季同书揽进怀中，却没发现自己也已经潮湿满面。
相比此前的奔波，之后的一个月内，裴杰要过得安定很多。他每天和季同书相互串门，一起整理材料，写作文书，又找了个时间，带季同书去同仁检查身体。
10月底的气温已经降下来了，深夜温度更低，冷空气在窗户上结出一层水雾。
柔和的台灯下，裴杰坐在书桌前敲着键盘，撰写提交给法院的材料。
即便已经知道所有经过，随着文字一个个倾泻而出，他又回到时间的源头，顺流而下漂游，重新把卫锦文的人生经历了一遍。
看他在山村里呱呱坠地，跟随父亲走向县城，一步步升学、成长，走出贵州的山沟，走进大学校园，度过有苦有乐的青葱岁月，然后直线下坠，经历冤狱、丧亲，最后走向人生的终结。
“卫锦文在1995年写给国家的感谢信中，曾表达过一个年轻人朴素的愿望：‘用尽毕生所学回馈社会，成为对人民有用的人’。他写下这句话的时候，仍然真诚地信仰着一切。”
“我们无意苛责二十年前的任何一位办案人员，他们也是系统压力和规则的实际承担者。但至少在今天，在司法环境大大进步的21世纪，我们可以拥有另一种选择。”
“给予这位年轻人的人生应有的公平，是系统能做到的，最大的自我修复。”
写下最后这一句，裴杰长久地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过了不知多久，他若有所感，抬头看向窗外。
才发现东天已经泛白。
深秋的寒风里，裴杰和季同书都已经打上围巾，穿起厚厚的羽绒服。
二人看着灰色的天空，低头对视一眼，共同点点头。
一老一少相互搀扶着，登上省高院长长的台阶。
2017年11月1日，沉睡二十年的卫锦文故意伤人案，被正式提起申诉。
接到报案后，案子由他所在的小队负责，小队总共4人，负责人王探长既是他的领导，也是他的师傅。另外还有一名30岁的干警李警官，一名20岁的新人陈警官。
卫锦文被带到看守所，首先由吴华和李警官交替讯问，其他人外线侦破。持续两天的审讯里，卫锦文都坚持自己只是路过并碰巧发现，对于作案人、作案过程一无所知。
吴华已经有十余年警龄了，什么人会犯什么事，他一看便知。所以提审两天没有结果，他对案子的预期也只是择期放人，把希望放在现场侦破。
队里今年刚下过任务，破案率必须突破65%，完不成指标，所有人的日子都会很难过。
第三天他白天休假，傍晚回到看守所。就在他还在头疼接下来怎么办时，李警官一脸兴奋地告诉他，案子有突破了，已经锁定真凶。
“谁？”吴华精神一振。
“就是前天抓到那个学生。”李警官斩钉截铁。
吴华脸色骤变，披上警服就匆匆赶往审讯室。只见王探长今天亲自出马了，此刻正拿着警棍，在小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
“说！到底是不是你干的！”
“我只是路过！”卫锦文不是嫌犯，自然没什么好说的。
“好——！”
王探长大喝一声。
这样的死硬分子他见多了，进了审讯室，还想不吐出东西？他当即叫来吴华和陈警官，轮班看好他，不许他睡觉，直到他说为止。
这是他们对付惯犯的常用手段，二人也没有说什么，当即按照命令执行。
熬到第二十个小时，卫锦文支撑不住了，每次被摁起来坐不住几秒，身子就要倒下去。
这时他们又开始讯问，只提是或否的问题。
“当时现场是不是只有你？”
“你是想实施强奸吗？”
“那名女子是你打伤的吗？”
卫锦文的视野几乎被黑暗吞没，那些声音落在耳中，也糊成一片，如同从千米之外的水下传来。
“是……”
轻到几乎听不见的一声应答。
吴华和陈警官对视一眼，陈警官眼里亮起光。
卫锦文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一个激灵又醒过来，大叫道：“不是——！我只是路过，我什么都不知道！”
刚有突破又改口，陈警官一把将铅笔砸到桌子上，难掩暴躁。
到第四天晚上，王探长草草翻过审讯记录，已有结论：“这些杂种，不给点颜色是不会老实交代的！”
他转头看李警官一眼。
李警官接收到信号，抽出警棍缓缓走进室内。
墙面上投下他高举警棍的影子，棍子打在肉体上的闷响、年轻人的惨叫交替回响，充斥满小小的审讯室。
这样的折磨持续了两天。
第六天中午，他们拿到基本对得上现场的口供；当天晚上，卫锦文醒来后又改口。
这样的拉锯反反复复上演，王探长的耐心已经到极限了。
他一把拽住卫锦文的头发，提起他满是青紫的面孔。
凑在离他仅两公分的地方，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你到底说不说！”
“不是……我。”
卫锦文被他的唾沫星子喷了一脸，全身都在止不住地颤抖，但仍旧咬牙不肯松口。
“哈哈——”
王探长冷笑一声，猛地撤回手，任由他的头砰一声砸在桌面上。
转头看一眼吴华和李警官，眼神在他们和警棍之间打转，又拉着卫锦文的右手按到桌面上。
李警官会意，抽出警棍，缓步走上前。
卫锦文意识到了什么，挣扎着试图抽出手，但根本掰不过王探长铁钳似的双手。
他看着那名警察一步一步走上前，反着光的警棍离自己越来越近，眼睛里露出前所未有的惊恐。
警棍高高举起。
向下凿在他被摁在桌面的手指上。
“啊——！”
审讯室里爆发出一声不似人的惨叫。
以及骨骼碎裂的咔咔声。
吴华眼睫一抖，背在身后的手攥紧。
悄无声息地别过头去。
第七天晚上，王探长、李警官都出去应酬了，陈警官守在门外，审讯室里只有他。
卫锦文两根手指扭曲，浑身青紫、体无完肤，身上的白衬衫已经烂成抹布，整个人就是一滩堆在椅子上的烂肉。
他的意识接近消散，和这个世界的联系只剩下游丝一线，听到身侧有响动，他想努力撑开眼皮，但青肿的眼睛根本无法睁开。
就在他决定放弃，认定唯有死才是解脱时，忽然感觉到什么物体顶到嘴边。
有东西滑下食道。
水。
是水。
他仰起头，还没等大脑反应过来，身体已经自发地大口大口吞咽，眼角同时不受控制淌下泪水。
吴华一边给他喂水，一边转头看着外面，警惕有无人注意。
喂完大半杯，他对上卫锦文微微撑开的眼皮，心底一颤。
“活下去。”
吴华低声说。
“先活下去。”
卫锦文仅剩一条缝的双眼里，时隔多日，眸光再一次聚焦，陷入深深的颤抖。
外面传来响动，打盹的陈警官醒了，吴华马上把杯子背到身后，装作无事发生，又晃了出去。
两人还在门口打了个照面，点头微笑。
一天之后，案子侦破，确定卫锦文为最终嫌疑人，案件移交检察院准备公诉。
6个月后，该案在原州市人民法院宣判，被告卫锦文被判处18个月有期徒刑。
裴杰也是见面后才知道，审讯结束后，吴华就和卫锦文再无交集。听他讲完全部，又理解了，魏钊为什么会让他们来找他。
多的吴华没有再谈，只是长长地叹气：“我只能告诉你们，这样的事情，在那个年代不算稀奇。”
他起身走进书房，拉开上锁的抽屉，从里面掏出一只磨起毛边的牛皮纸袋。
“这是我十年前写的交代材料，包括刑讯的整体经过，细节，以及他不是真凶的推断。上面有我的个人签名。”他将档案袋推到两人面前。
当时他并不清楚这辈子还能否用得上，但至少想给自己一个交代。
对上裴杰惊愕的眼睛，吴华赶在他之前说了：“谢谢。”
干他们这一行的，职业生涯里有太多的包袱，残酷的，血腥的，无解的，不寒而栗的。
更包括让人难以启齿、良心煎熬的。
他们用整个前半生，背起这些包袱，又耗尽后半生，只求把它们一个一个卸下。
对于吴华来说，这不过在未了结事情的清单上，又划去一项。
季同书和裴杰带上材料告辞了。
坐在离开的出租车上，裴杰透过摇摇晃晃的后视镜，看见吴华还站在居民楼下，背着手往前走了两步，白色衬衫下的身形有些佝偻。
后排座位上，裴杰伸出手臂，将浑身颤抖的季同书揽进怀中，却没发现自己也已经潮湿满面。
相比此前的奔波，之后的一个月内，裴杰要过得安定很多。他每天和季同书相互串门，一起整理材料，写作文书，又找了个时间，带季同书去同仁检查身体。
10月底的气温已经降下来了，深夜温度更低，冷空气在窗户上结出一层水雾。
柔和的台灯下，裴杰坐在书桌前敲着键盘，撰写提交给法院的材料。
即便已经知道所有经过，随着文字一个个倾泻而出，他又回到时间的源头，顺流而下漂游，重新把卫锦文的人生经历了一遍。
看他在山村里呱呱坠地，跟随父亲走向县城，一步步升学、成长，走出贵州的山沟，走进大学校园，度过有苦有乐的青葱岁月，然后直线下坠，经历冤狱、丧亲，最后走向人生的终结。
“卫锦文在1995年写给国家的感谢信中，曾表达过一个年轻人朴素的愿望：‘用尽毕生所学回馈社会，成为对人民有用的人’。他写下这句话的时候，仍然真诚地信仰着一切。”
“我们无意苛责二十年前的任何一位办案人员，他们也是系统压力和规则的实际承担者。但至少在今天，在司法环境大大进步的21世纪，我们可以拥有另一种选择。”
“给予这位年轻人的人生应有的公平，是系统能做到的，最大的自我修复。”
写下最后这一句，裴杰长久地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过了不知多久，他若有所感，抬头看向窗外。
才发现东天已经泛白。
深秋的寒风里，裴杰和季同书都已经打上围巾，穿起厚厚的羽绒服。
二人看着灰色的天空，低头对视一眼，共同点点头。
一老一少相互搀扶着，登上省高院长长的台阶。
2017年11月1日，沉睡二十年的卫锦文故意伤人案，被正式提起申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