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Chapter 65
2月5日，精算后的2017年内部版财报正式出炉。
魏钊看着陡增18.6%的运营成本，太阳穴再次开始突突直跳。
还没等置地完全剥离出去，下面人就已经开始利用改组的混乱、集团构架的复杂化，在其中浑水摸鱼，大捞特捞。
强迫供应商到有关系的金融公司借贷，自己吃高息分成，在中高层间基本是公开的做法；行政部一年的办公用品采购虚高1500万，两毛一张的A4纸、上千元一把的椅子比比皆是。人资部一个小主管，凭靠给员工分配事业部的权限，收受好处费800余万。
魏钊看着下面汇上来的信息，把报告一把拍在办公桌上。
“完全把公司当成提款机，来上班就是为了捞钱！”
甚至被问起来，还要辩解是因为置地前景不明朗，自己内心里焦虑，必须早做打算。
愤怒的叱骂穿透门缝，一直传到办公室外。
陈安娜耐心地听他骂完，表现出理解他的情绪，在魏钊抽出签字笔，真的叫人下去严查时，又出言制止。
“董事长，个别极端分子可以处理。但是对于整体，当前我不建议这样做。”
魏钊签名写到一半停住，抬起头凝视着她。
陈安娜面不改色：“置地刚刚独立，大家心里都还有顾虑。现在更需要稳定人心，再大规模反腐，会加剧恐慌情绪，不利于组织凝聚力。”
她早就看出来，方舟计划和组织廉洁之间，魏钊一定会选前者。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台阶。
于是她又只是看着他咬紧后槽牙、眉心死结，表现出万般为难的样子，最后重重出一口气，把文件上的签名页“唰”一声撕下来，揉成一团，掷到地上。
前年合规运动搞得轰轰烈烈，其实从一开始，就带有隐秘的侥幸。能落实下去最好，但如果有需要，也随时可以作为被妥协的对象。
侥幸就是默许，默许事情最终可以名存实亡。
制度是你的谎言。
决定完只抓几个典型小惩大戒，大部分人暂时不处理，陈安娜带着命令离开，魏钊又接着打电话叫方裕上楼。
“合作方找的怎么样了？”
“开曼找到两家，都愿意合资成立新平台，照我们的条款来。”
“没被发现吧？”
“没有。我都是私人名义接触，内容没透露到任何第三方。”
听方裕讲完，魏钊无声地松一口气。
这样将来即使被迫出售某个板块，他们也能通过海外的渠道，优先回购回来，至少在董事会上拖延时间。
为了防止容禹被当成资本的白手套，用之即弃，在昆仑系眼皮子底下留一个活眼，他们只能采用这种办法。
二人正商量操作细节，魏钊的手机响起。
来电人宋顾问，昆仑系驻董事会的代表，除了进驻后第一次股东大会，再也没有在线下出现过，和他们交流也很少。
魏钊和方裕对视一眼，心里涌起不好的预感。
刚接起电话，就听到那边道：“魏董好啊。”
“宋先生，请问有什么事情吗？”魏钊尽可能客气地答复。
“开曼群岛的投资人，我们已经代你回绝了，你可以不用跟进。”
他们怎么知道的！
方裕脸色骤变，倒抽一口凉气。
魏钊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白。
宋顾问又道：“以后合作的日子还长，到底该怎么相处，魏董下去之后，好好琢磨琢磨。”
“我没别的事情了，今天就先这样吧。”
说完挂断电话。
魏钊看着暗下去的屏幕，感觉到一座名为不可名状的巨大乌云，重新压到头顶，表情逐渐崩裂。
同样是在六年前，深受黄建斌威胁之后，魏钊起心动念，杀意便如熊熊的野火再也压不下去。
他已经完全被惊恐挟持，事成之后败露也好，冒名顶替的真相重见天日也罢，此时的他全身全心只装得下一个念头——
他要黄建斌死。
认定只有他死自己才能活，魏钊当即开始行动，踩点摸排，雇佣杀手，制定计划，所有事情一气呵成，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晚上八点钟，他坐在办公室里，双脚翘在桌面上止不住地抖动，手中来回拨弄打火机，点燃又盖上去，亢奋到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躁动。
电话“叮铃铃”响起，尖锐的铃声划破夜晚的寂静。
魏钊咬着烟头提起听筒：“喂，什么事情？”
“魏总，董事长出事了，现在在医院抢救！”
魏钊第一反应是抬头看钟，离动手时间还有三个小时，什么情况？
直到他看见手机上刚刚收到的短信。
[是否按计划就位？]
“喂，魏总！喂，你在听吗？喂喂……”
魏钊的大脑已经完全被空白吞没。
黄建斌死了。
死于突发性心肌梗塞。
他倒在市区的一处私宅里，被发现时已经憋得面部绀紫，送到医院连续抢救五小时，胸口的皮肤都烧糊了，心电图始终没再能产生波动。
黄嘉华不肯相信，在急诊室门口哭天抢地；黄家的亲戚乱成一团；区域总们连夜派亲信，甚至亲自飞往明城确认虚实；汪越明一天几次找赵劲松关门秘话。
遗体告别，敬献花圈，黄建斌的葬礼办得盛大又潦草。无数的官员、官员秘书、企业家、集团高管、职工走进灵堂低头默哀，泣不成声；走出门扎进熟人堆里掏包散烟，谈笑风生。
5天之后，黄建斌的灵柩走三环大道出殡，后面送行的车辆排出两公里，浩浩荡荡，犹如一条黑色的长龙。
魏钊身穿黑色西装，打着黑色领带，坐在办公室里，一手杵下巴，望着窗外灰色的城市，还在神游天外。
助理拿着白色的胸花进来：“魏总，差不多该出发了。”
魏钊又呆滞几秒，才费力地找回意识，单手揉着眉弓，勉强聚焦起眼神。
“肇事方那边怎么说？”
“什么肇事方？”助理一头雾水。思考了数秒，试探着答复，“黄董……是心梗走的。”
魏钊的表情凝固。
到这一刻，他才真正反应过来。
人不是他杀的。
过后他找黑客解码黄建斌的所有设备，撬开他的每一个保险柜，试图找到他威胁自己的证据。
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黄建斌手上没有任何筹码，他甚至根本不知道卫锦文是谁，只是凭靠对张道英的印象，虚张声势，信口胡诌。
而自己居然被一句捕风捉影的敲诈吓破了胆，甚至不惜冒着牢底坐穿的风险，也要和他同归于尽。
魏钊坐在一片狼藉的地上，仰起头笑得疯疯癫癫。
“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还没等他笑到停下，汪越明就已经带着一帮人闯入，一左一右架起胳膊把他拖了出去。
这次刺杀虽然没能付诸实际，但是魔盒已经打开。
被关在潜意识深处的巨兽出笼，睁开血红色的眼睛。借刀杀人，亲自操刀，从此百无禁忌。
六年之后，魏钊坐在办公室里，手上来回拨弄着打火机。
想到烂成一片的体系，昆仑系的威逼，潜意识一寸寸被阴影吞噬，眸光越来越幽暗，渗出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杀气。
独坐不知多久，他又一头想起来，看一眼裴杰在干什么，然后拿起手机，点开远程监控。
画面显示，裴杰现在就躺在卧室，脸埋进枕头，大床上有一个裹着被子的拢起。
魏钊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眉头稍微松开。
正要放下手机，看到那个一动不动的背影，脑中忽然又警铃大作，切到另一个追踪程序。
地图上红色的小点正在朝着街区狂奔！
裴杰知道自己只有半个到一个钟头的时间。他用枕头伪装成人形，手机塞进抽屉，下楼拦车，赶到酒吧，现金拍上桌面，点名想要的东西，抢过自制水瓶，转身蹲下就开始吸。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毫不犹豫，熟练到仿佛演练过千万遍。
白雾抽进肺管的瞬间，裴杰闭上眼睛仰起头，享受着灵魂升天般的轻盈。
此刻他感觉到，打断的时间终于被续上，半年前的自己归位。现在的他头脑清醒，耳聪目明，呼吸前所未有顺畅。
其他时间都只是混沌的插曲。
这才是真实的生命。
看见魏钊杀气腾腾破门而入，裴杰的第一反应是鼓起胸膛，抓紧时间吸最后一口，然后被拽住衣领，粗暴地拖进车里。
看见魏钊凶狠地吸气吐气，手臂上青筋暴起，裴杰甚至歪着头打量，眼神好奇又挑衅，在思考他会怎么对自己，这次会不会又是一耳光。
混乱、咒骂、咆哮充斥满小小的车厢，裴杰看着绑到身上的安全带，双手抱住脑袋，又开始歇斯底里地尖叫。
魏钊被他的叫声震到两耳发麻，大脑嗡鸣。上一秒坐在办公室里，还觉得上天入地，草菅人命，无所不能。
这一秒又被扒得一丝不挂，打入地狱。
他用双手狠狠钳住裴杰的头颅，用力地摇晃：“我答应你！”
喊声混合着穿破耳膜的尖叫。
“我答应你！以后我收手！”
裴杰一下子安静下来，巨大的喘气声回荡在车里，局促如过度呼吸，脸上眼泪鼻涕纵横。
魏钊看着他茫然的眼睛，里面映出自己的倒影。
双手深深插进他的头发，又重复一遍：“那些事情我都不干了，以后我们过正常人的生活。”
裴杰感受着他的手控制不住颤抖，后背抵上车门，张着口胸膛还在一起一伏。
原来你知道这样的生活是不正常的。
原来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身体前倾，双手捧住魏钊的脸，抚摸他扭曲变形的眼廓、褶皱。
视线微微侧过魏钊的头颅，看向他身体后方，裴杰瞬间被冷汗浸透。
卫锦文就站在他身后，一张脸苍白浮肿，大大地睁着眼睛，直勾勾瞪着他的后背。
死不瞑目，如芒在背。
二十多年来，从未变过。
————————————————
把人打包扔进医院，家庭医生上门，联系药物代购。
一切从头再来，熟练到成为标准流程。
第二天中午，魏钊躺在休息室的床上，第一次睡过了头。
已经两点二十了，办公室外站满等待约见的人，议论纷纷。童楠几次到门口查看，休息室的门都紧闭。
她只能又走出办公室，把门拉上，转身看向众人：“董事长现在紧急事务要处理，有急事的跟我来，预约过的请隔壁稍等。”
带着分流过的人群离开。
休息室里，魏钊其实很早就醒了。他侧躺在床上，看着医院发来的体检报告，裴杰的肝肾功一塌糊涂，机械地一封一封刷着邮件，实际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外面隐约的骚乱，童楠来来回回的脚步声，这些他都听到了。
但他只能任凭自己被粘在床上，根本没有爬起来的力气。
晚上回到家中，那些厮打、谩骂扑面而来，熬过数个小时飓风过境般的混乱，一切又归于平静。
裴杰不明白，劈头盖脸、暴跳如雷的是他，说“别害怕”“没关系”的也是他，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魏钊？
前半夜的鏖战过后，主卧里一片狼藉。两个人换到次卧的小床上，面对面挨在一起。
魏钊一手撑着头，一手轻轻拍裴杰的后背，跟他讲自己读过的某本书、今天的国际新闻。
又说：“如果能一次成功，毒品就不叫毒品了。”
裴杰把脸埋进枕头里，死死咬住下唇，不敢漏出一点声音。
内心从未如此深刻地体会到，恨未必会毁掉一个人。
但是爱会。
裴杰再能出来活动，又已经是三周后了。
等待宣判的过程中实在无事可做，他又跑了一趟原州，坐在法院的资料室里，一张一张亲手触摸过那些档案。
经历过那么多的忐忑、惊惧、希望失望、死生一线，裴杰现在终于获得一种雪满大地般的平静。
他能够只坐在这里，观察卷宗上的笔迹，摩挲纸面上的毛边。不去想案件的结局如何，走出这间房间之后会怎么样。
这份档案包含哪些东西、每一份上什么内容，裴杰早已烂熟于心。
但这次又有新发现。
他手拿1996年8月卫田富的探监申请，翻到背面，看着几行铅笔印被擦去后留下的凹痕，不自觉地张开口，眼中有些空白。
裴杰左右望风，确认过无人注意自己，当即从公文包里翻出铅笔，伏在桌子上轻轻平涂，笔尖摩擦过纸面，响起沙沙的声音。
随着纸张上色，那些被擦去的字迹重新显形。裴杰把申请表举到灯光下，眯起眼睛努力辨认——
贵阳—原州车票：68元
住宿 15元 × 2天
伙食 12+？
工钱结余 ？ 元
欠？ 5？元
这是卫田富坐在监狱填表的时候，顺道算往来一趟的花销。然后狱警走过来，他匆匆把字迹擦掉，笑着站起来微微弓腰，将表交过去。
裴杰看着那些字迹，瞳孔在眼眶中深深地震颤。
直到一颗水珠“啪”一声砸在桌面上，他才一下回过神来，擦着脸颊抽一把鼻子，把申请表放回去。
时间还在等待中一天一天流逝，直到那封邮件送抵。
2018年2月26日，省高院撤销原州中院（1996）X刑初字第X号刑事判决，改判卫锦文无罪。
收到判决后，季同书和裴杰回了一趟黑岩场，在卫田富的坟墓旁边，替卫锦文立了一座衣冠冢。
山中的道长掐诀阖眼，念诵超度的经文，再睁开眼，高举起手水袖挥舞，向空中抛出一把纸钱。
裴杰和季同书抬起头来，看着白色的铜板混在雪花中，纷纷扬扬迎头洒下。
山间一片黑白斑驳。
再低下头来，季同书看见，一派萧索的荒郊野岭之中，那个人出现在几十米外的山头。
两个人隔着簌簌落下的雪粒。
无声地对视，白头。
魏钊看着陡增18.6%的运营成本，太阳穴再次开始突突直跳。
还没等置地完全剥离出去，下面人就已经开始利用改组的混乱、集团构架的复杂化，在其中浑水摸鱼，大捞特捞。
强迫供应商到有关系的金融公司借贷，自己吃高息分成，在中高层间基本是公开的做法；行政部一年的办公用品采购虚高1500万，两毛一张的A4纸、上千元一把的椅子比比皆是。人资部一个小主管，凭靠给员工分配事业部的权限，收受好处费800余万。
魏钊看着下面汇上来的信息，把报告一把拍在办公桌上。
“完全把公司当成提款机，来上班就是为了捞钱！”
甚至被问起来，还要辩解是因为置地前景不明朗，自己内心里焦虑，必须早做打算。
愤怒的叱骂穿透门缝，一直传到办公室外。
陈安娜耐心地听他骂完，表现出理解他的情绪，在魏钊抽出签字笔，真的叫人下去严查时，又出言制止。
“董事长，个别极端分子可以处理。但是对于整体，当前我不建议这样做。”
魏钊签名写到一半停住，抬起头凝视着她。
陈安娜面不改色：“置地刚刚独立，大家心里都还有顾虑。现在更需要稳定人心，再大规模反腐，会加剧恐慌情绪，不利于组织凝聚力。”
她早就看出来，方舟计划和组织廉洁之间，魏钊一定会选前者。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台阶。
于是她又只是看着他咬紧后槽牙、眉心死结，表现出万般为难的样子，最后重重出一口气，把文件上的签名页“唰”一声撕下来，揉成一团，掷到地上。
前年合规运动搞得轰轰烈烈，其实从一开始，就带有隐秘的侥幸。能落实下去最好，但如果有需要，也随时可以作为被妥协的对象。
侥幸就是默许，默许事情最终可以名存实亡。
制度是你的谎言。
决定完只抓几个典型小惩大戒，大部分人暂时不处理，陈安娜带着命令离开，魏钊又接着打电话叫方裕上楼。
“合作方找的怎么样了？”
“开曼找到两家，都愿意合资成立新平台，照我们的条款来。”
“没被发现吧？”
“没有。我都是私人名义接触，内容没透露到任何第三方。”
听方裕讲完，魏钊无声地松一口气。
这样将来即使被迫出售某个板块，他们也能通过海外的渠道，优先回购回来，至少在董事会上拖延时间。
为了防止容禹被当成资本的白手套，用之即弃，在昆仑系眼皮子底下留一个活眼，他们只能采用这种办法。
二人正商量操作细节，魏钊的手机响起。
来电人宋顾问，昆仑系驻董事会的代表，除了进驻后第一次股东大会，再也没有在线下出现过，和他们交流也很少。
魏钊和方裕对视一眼，心里涌起不好的预感。
刚接起电话，就听到那边道：“魏董好啊。”
“宋先生，请问有什么事情吗？”魏钊尽可能客气地答复。
“开曼群岛的投资人，我们已经代你回绝了，你可以不用跟进。”
他们怎么知道的！
方裕脸色骤变，倒抽一口凉气。
魏钊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白。
宋顾问又道：“以后合作的日子还长，到底该怎么相处，魏董下去之后，好好琢磨琢磨。”
“我没别的事情了，今天就先这样吧。”
说完挂断电话。
魏钊看着暗下去的屏幕，感觉到一座名为不可名状的巨大乌云，重新压到头顶，表情逐渐崩裂。
同样是在六年前，深受黄建斌威胁之后，魏钊起心动念，杀意便如熊熊的野火再也压不下去。
他已经完全被惊恐挟持，事成之后败露也好，冒名顶替的真相重见天日也罢，此时的他全身全心只装得下一个念头——
他要黄建斌死。
认定只有他死自己才能活，魏钊当即开始行动，踩点摸排，雇佣杀手，制定计划，所有事情一气呵成，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晚上八点钟，他坐在办公室里，双脚翘在桌面上止不住地抖动，手中来回拨弄打火机，点燃又盖上去，亢奋到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躁动。
电话“叮铃铃”响起，尖锐的铃声划破夜晚的寂静。
魏钊咬着烟头提起听筒：“喂，什么事情？”
“魏总，董事长出事了，现在在医院抢救！”
魏钊第一反应是抬头看钟，离动手时间还有三个小时，什么情况？
直到他看见手机上刚刚收到的短信。
[是否按计划就位？]
“喂，魏总！喂，你在听吗？喂喂……”
魏钊的大脑已经完全被空白吞没。
黄建斌死了。
死于突发性心肌梗塞。
他倒在市区的一处私宅里，被发现时已经憋得面部绀紫，送到医院连续抢救五小时，胸口的皮肤都烧糊了，心电图始终没再能产生波动。
黄嘉华不肯相信，在急诊室门口哭天抢地；黄家的亲戚乱成一团；区域总们连夜派亲信，甚至亲自飞往明城确认虚实；汪越明一天几次找赵劲松关门秘话。
遗体告别，敬献花圈，黄建斌的葬礼办得盛大又潦草。无数的官员、官员秘书、企业家、集团高管、职工走进灵堂低头默哀，泣不成声；走出门扎进熟人堆里掏包散烟，谈笑风生。
5天之后，黄建斌的灵柩走三环大道出殡，后面送行的车辆排出两公里，浩浩荡荡，犹如一条黑色的长龙。
魏钊身穿黑色西装，打着黑色领带，坐在办公室里，一手杵下巴，望着窗外灰色的城市，还在神游天外。
助理拿着白色的胸花进来：“魏总，差不多该出发了。”
魏钊又呆滞几秒，才费力地找回意识，单手揉着眉弓，勉强聚焦起眼神。
“肇事方那边怎么说？”
“什么肇事方？”助理一头雾水。思考了数秒，试探着答复，“黄董……是心梗走的。”
魏钊的表情凝固。
到这一刻，他才真正反应过来。
人不是他杀的。
过后他找黑客解码黄建斌的所有设备，撬开他的每一个保险柜，试图找到他威胁自己的证据。
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黄建斌手上没有任何筹码，他甚至根本不知道卫锦文是谁，只是凭靠对张道英的印象，虚张声势，信口胡诌。
而自己居然被一句捕风捉影的敲诈吓破了胆，甚至不惜冒着牢底坐穿的风险，也要和他同归于尽。
魏钊坐在一片狼藉的地上，仰起头笑得疯疯癫癫。
“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还没等他笑到停下，汪越明就已经带着一帮人闯入，一左一右架起胳膊把他拖了出去。
这次刺杀虽然没能付诸实际，但是魔盒已经打开。
被关在潜意识深处的巨兽出笼，睁开血红色的眼睛。借刀杀人，亲自操刀，从此百无禁忌。
六年之后，魏钊坐在办公室里，手上来回拨弄着打火机。
想到烂成一片的体系，昆仑系的威逼，潜意识一寸寸被阴影吞噬，眸光越来越幽暗，渗出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杀气。
独坐不知多久，他又一头想起来，看一眼裴杰在干什么，然后拿起手机，点开远程监控。
画面显示，裴杰现在就躺在卧室，脸埋进枕头，大床上有一个裹着被子的拢起。
魏钊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眉头稍微松开。
正要放下手机，看到那个一动不动的背影，脑中忽然又警铃大作，切到另一个追踪程序。
地图上红色的小点正在朝着街区狂奔！
裴杰知道自己只有半个到一个钟头的时间。他用枕头伪装成人形，手机塞进抽屉，下楼拦车，赶到酒吧，现金拍上桌面，点名想要的东西，抢过自制水瓶，转身蹲下就开始吸。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毫不犹豫，熟练到仿佛演练过千万遍。
白雾抽进肺管的瞬间，裴杰闭上眼睛仰起头，享受着灵魂升天般的轻盈。
此刻他感觉到，打断的时间终于被续上，半年前的自己归位。现在的他头脑清醒，耳聪目明，呼吸前所未有顺畅。
其他时间都只是混沌的插曲。
这才是真实的生命。
看见魏钊杀气腾腾破门而入，裴杰的第一反应是鼓起胸膛，抓紧时间吸最后一口，然后被拽住衣领，粗暴地拖进车里。
看见魏钊凶狠地吸气吐气，手臂上青筋暴起，裴杰甚至歪着头打量，眼神好奇又挑衅，在思考他会怎么对自己，这次会不会又是一耳光。
混乱、咒骂、咆哮充斥满小小的车厢，裴杰看着绑到身上的安全带，双手抱住脑袋，又开始歇斯底里地尖叫。
魏钊被他的叫声震到两耳发麻，大脑嗡鸣。上一秒坐在办公室里，还觉得上天入地，草菅人命，无所不能。
这一秒又被扒得一丝不挂，打入地狱。
他用双手狠狠钳住裴杰的头颅，用力地摇晃：“我答应你！”
喊声混合着穿破耳膜的尖叫。
“我答应你！以后我收手！”
裴杰一下子安静下来，巨大的喘气声回荡在车里，局促如过度呼吸，脸上眼泪鼻涕纵横。
魏钊看着他茫然的眼睛，里面映出自己的倒影。
双手深深插进他的头发，又重复一遍：“那些事情我都不干了，以后我们过正常人的生活。”
裴杰感受着他的手控制不住颤抖，后背抵上车门，张着口胸膛还在一起一伏。
原来你知道这样的生活是不正常的。
原来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身体前倾，双手捧住魏钊的脸，抚摸他扭曲变形的眼廓、褶皱。
视线微微侧过魏钊的头颅，看向他身体后方，裴杰瞬间被冷汗浸透。
卫锦文就站在他身后，一张脸苍白浮肿，大大地睁着眼睛，直勾勾瞪着他的后背。
死不瞑目，如芒在背。
二十多年来，从未变过。
————————————————
把人打包扔进医院，家庭医生上门，联系药物代购。
一切从头再来，熟练到成为标准流程。
第二天中午，魏钊躺在休息室的床上，第一次睡过了头。
已经两点二十了，办公室外站满等待约见的人，议论纷纷。童楠几次到门口查看，休息室的门都紧闭。
她只能又走出办公室，把门拉上，转身看向众人：“董事长现在紧急事务要处理，有急事的跟我来，预约过的请隔壁稍等。”
带着分流过的人群离开。
休息室里，魏钊其实很早就醒了。他侧躺在床上，看着医院发来的体检报告，裴杰的肝肾功一塌糊涂，机械地一封一封刷着邮件，实际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外面隐约的骚乱，童楠来来回回的脚步声，这些他都听到了。
但他只能任凭自己被粘在床上，根本没有爬起来的力气。
晚上回到家中，那些厮打、谩骂扑面而来，熬过数个小时飓风过境般的混乱，一切又归于平静。
裴杰不明白，劈头盖脸、暴跳如雷的是他，说“别害怕”“没关系”的也是他，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魏钊？
前半夜的鏖战过后，主卧里一片狼藉。两个人换到次卧的小床上，面对面挨在一起。
魏钊一手撑着头，一手轻轻拍裴杰的后背，跟他讲自己读过的某本书、今天的国际新闻。
又说：“如果能一次成功，毒品就不叫毒品了。”
裴杰把脸埋进枕头里，死死咬住下唇，不敢漏出一点声音。
内心从未如此深刻地体会到，恨未必会毁掉一个人。
但是爱会。
裴杰再能出来活动，又已经是三周后了。
等待宣判的过程中实在无事可做，他又跑了一趟原州，坐在法院的资料室里，一张一张亲手触摸过那些档案。
经历过那么多的忐忑、惊惧、希望失望、死生一线，裴杰现在终于获得一种雪满大地般的平静。
他能够只坐在这里，观察卷宗上的笔迹，摩挲纸面上的毛边。不去想案件的结局如何，走出这间房间之后会怎么样。
这份档案包含哪些东西、每一份上什么内容，裴杰早已烂熟于心。
但这次又有新发现。
他手拿1996年8月卫田富的探监申请，翻到背面，看着几行铅笔印被擦去后留下的凹痕，不自觉地张开口，眼中有些空白。
裴杰左右望风，确认过无人注意自己，当即从公文包里翻出铅笔，伏在桌子上轻轻平涂，笔尖摩擦过纸面，响起沙沙的声音。
随着纸张上色，那些被擦去的字迹重新显形。裴杰把申请表举到灯光下，眯起眼睛努力辨认——
贵阳—原州车票：68元
住宿 15元 × 2天
伙食 12+？
工钱结余 ？ 元
欠？ 5？元
这是卫田富坐在监狱填表的时候，顺道算往来一趟的花销。然后狱警走过来，他匆匆把字迹擦掉，笑着站起来微微弓腰，将表交过去。
裴杰看着那些字迹，瞳孔在眼眶中深深地震颤。
直到一颗水珠“啪”一声砸在桌面上，他才一下回过神来，擦着脸颊抽一把鼻子，把申请表放回去。
时间还在等待中一天一天流逝，直到那封邮件送抵。
2018年2月26日，省高院撤销原州中院（1996）X刑初字第X号刑事判决，改判卫锦文无罪。
收到判决后，季同书和裴杰回了一趟黑岩场，在卫田富的坟墓旁边，替卫锦文立了一座衣冠冢。
山中的道长掐诀阖眼，念诵超度的经文，再睁开眼，高举起手水袖挥舞，向空中抛出一把纸钱。
裴杰和季同书抬起头来，看着白色的铜板混在雪花中，纷纷扬扬迎头洒下。
山间一片黑白斑驳。
再低下头来，季同书看见，一派萧索的荒郊野岭之中，那个人出现在几十米外的山头。
两个人隔着簌簌落下的雪粒。
无声地对视，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