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Chapter 70

黄建斌死后,魏钊被马不停蹄流放到华南。

在外人眼里他是跌入谷底,但此时魏钊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一切终于结束了。

紧绷十几年的神经第一次能够放松,却早已被拉扯到变形,只能松松垮垮地垂在那里。确认一切已成定局后,魏钊当即停摆,变成一滩被抽走骨骼的肉泥,烂进地里。

有将近半年的时间,他的大脑不再转动。白天在办公室混日子,闭着眼睛做决策;晚上混迹在各个商K、会所,声色犬马,浑浑噩噩,消磨掉一个又一个夜晚。

几个月下来,他迅速长出双下巴,皮带紧紧勒在赘肉上,目光变得黯淡浑浊。站在一众人之间,他毫无痕迹地融入其中,和其他脑满肠肥、庸庸碌碌的商人们没什么区别。

整个2012年上半年,房地产市场的日子不好过。限购、限价政策全面落地,上层坚持调控,一二线城市成交量跌破谷底,土地出让停滞;三四线库存积压,价格直线跳水。“泡沫论”、“崩盘论”席卷坊间,市场情绪一片悲观。

整个华南公司的资金链也异常紧张。

直到二季度,央行下调利率,货币政策转向,局面才开始出现松动的痕迹。

6月份,深圳周边几个城市的土地交易重启。魏钊晚上请领导吃饭,咨询动向,深夜应酬结束,接着转战会所。

凌晨4点钟,一条街的销金窟陆续散场。轿车从东莞开出来,魏钊把头倚在车门上,看着窗外飞快划过的高速路。

车过收费站,他让司机不要进城,直接开去海边。

车子把他放下就开走了。深蓝色的天空下,海浪上涌又退潮,魏钊叼着烟头,把西装搭到肩头,一个人走在望郎归的海滩上。

东边的天空已经微微翻白,海浪声一浪接续一浪。

迎着习习海风,魏钊站上礁石,烟头从口里掉落,卷进浪中,他眼中只剩下巨大的茫然。

政策扭转,市场回暖,危机就过去了吗?

一二线蓄势狂飙,中小城市持续沉沦,游戏如何收场?

一切最后又会走向何方?

东边的天空越来越亮,鱼肚白已经漫到头顶的天空,夜色退潮。

海天相接处缓缓浮现出一丝金光。

曙光一束束射入天空,满山的树木、断崖都染上金黄的色彩,静待那一刻的到来。

天地间更亮了,海面卷着碎金翻滚涌动。光影颤动之间,一点小小的圆弧拱出海平面,然后越变越大。

那抹圆弧越升越高,越来越清晰。

直到越过某个万物屏息凝神的瞬间,挣脱出完整的形状——

一轮旭日喷薄而出!

迎着初生的太阳,魏钊站在礁石上,面向大海张开双臂。

狂风鼓起他的衣袖,魏钊紧紧闭上双眼,泪流满面了。

他听到丧钟在未来发出震耳欲聋的遥响,倒计时开启,分秒不停。

而这不过是一场更为宏大、残酷的博弈的开端。

进入下半年,大城市的房市全面回暖。汪越明昨天参加省里的饭局,刚刚又拿下几个大宗地块,走在只有他做主的容禹大厦的走廊上,泰然自若。

电话铃声这时响起。他掏出手机,看见来电人,脸色当即冷下去。

晾了十多秒钟,还是划下接听。

拿起手机放到耳边,就听到:“董事长,最近项目做的还顺利吗,听说你最近和市长秘书来往不少?”

汪越明狠狠皱起眉头,语气冷厉:“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只是善意的提醒。”魏钊气定神闲。

最近他重新瘦下来了,声线随之变回从前,但比以前更从容,更无所顾忌。

“他们为了往上走什么都干得出来。不要太相信政客的嘴,不然最后还是自己吃亏。”

说完这句,魏钊挂掉电话,拉开车门坐进去,赶往下一处工地。

——————————————

2018年7月,容禹集团和政府合作的超大型PPP项目立项。签字仪式结束,企业代表团和省、市领导热切地握手,合影留影。

项目拟建造300亩的康养园区,集智慧养老、度假休闲、大健康实验室为一体,配套有完整的人工河系统、生态绿地,总投入80亿人民币。

地块位于三环内西城区,建成之后,大片的绿地、设施面向市民开放,将大大改变区域面貌和战略定位。

原地块上还有两幢二十层的烂尾楼,需要爆破拆除,时间定在9月初。

定向爆破当天,容禹很多员工、领导都来了,集团包下周围几处空地当停车场,车子塞得满满当当。还有人扛来摄像机和望远镜,论坛里提前发布最佳观测点。

所有人的目光锁定在五百米外,山脉之前,荒地中央,那两栋孤零零矗立的大楼。

离动工还有十五分钟,魏钊场地里逛过一圈,该打的人打完招呼。往回走的时候,看见总裁办的小助理抬着泡沫箱在发早餐,又跟她们要了瓶舒化奶,带回车里戳开递给裴杰。

裴杰喝了两口,看太阳出来了,掏出墨镜带上。魏钊站在越野车外,手搭上窗框。二人一起看向前方。

离爆破还剩一分钟,喇叭里响起播报:“一定退到警戒线外,注意安全!注意安全!”

最后十秒钟,所有人高举起手机,开始倒数。

“三,二,一——”

倒数结束后,间隔两秒,“砰”“砰”两声巨响一前一后炸响。

大楼先是以缓慢的速度下沉,然后越来越快,直直向下坍缩。

烟尘从大楼底部滚滚上升,只剩六七层还留在地面上时,楼体才向前方倾倒,最后完全倒地。脚下大地都在震动,稀里哗啦的巨响充斥满世界。

原本大楼的位置上,巨大的灰色蘑菇云遮天蔽日,让人暂且意识不到一切和原来的区别。

直到烟尘缓慢地散去,露出天空中一轮恹恹的太阳。场地中央真的空了,一直被大楼切断的山脉第一次完整现形。

人群静默几秒,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爆破结束后,施工队接着进场,插上荧光色旗子。

汪越明头戴白色安全帽,手拿图纸,和陈冬一起站在路边,看挖掘机轰鸣,渣土车进进出出,平整土地。

他们这次一个担任总设计师,一个担任项目经理。

一期工程完工后,陈冬就会被派往华南事业部出任副总,正式走上管理层培养的路径。

汪越明则早已和黄嘉华分居。

这次他出任总师,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汪越明无视外界自降身份、财务危机的传言,只管亲自带队,拿出积累几十年的点子、最大的心血,全身心投入设计。

他知道项目背后,必定是更加复杂、晦涩的交易。只是他现在不会再因这些裹足不前,只想要抓住一切机会,完成自己未竟的事业。

想到这里,汪越明转过头,遥遥看向容禹大楼的方向。

那么,魏钊。

在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之后,你想要的又实现了吗?

深夜十点半,魏钊结束工作,拎着提包乘电梯下楼,驱车离开地库。

汽车走在空荡荡的路面上。扔在一旁的手机忽然自己接通,连上蓝牙音响。

车里响起“沙沙”的白噪声。

漫长的沉默过后,一个女声忽然道:“郑洋根本没到新西兰。”

魏钊双手握方向盘,没有说话。

“他到底在哪里?”

“你对他干了什么?”

女声恶狠狠质问,几乎是咬着牙在说话。

僵持数秒之后,她撂下一句:“我不会放过你的!”

然后掐断电话。

魏钊瞥一眼副驾驶上暗下去的手机屏幕,目光移回路面继续开车,脸上毫无波澜。

9月底,寰宇和容禹的最后一次调解失败,官司确认12月在A市开庭。

临近国庆,徐峰这次终于决定不再留院加班,休满七天假。

他要住院做心脏支架手术。

离岗之前,他专门跑了趟陵园,这一片埋的都是因公殉职的警察,还有几位检察官。

徐峰在墓碑前的台阶坐下。

王小志安慰他:“您安心住院,把身体养好,院里都有我们呢。”

徐峰笑了笑:“我没什么不放心的。”接着又叹了口气,“就是我闺女的婚礼去不成了,之前答应好她的。”

十几年前离婚后,妻子带着女儿离开,之后他和她们的联系就很少。

要说为工作牺牲得太多吗?可是看着陵园里的一排排墓碑,更多的人已经躺在这里了。

望着那些年轻的面孔,徐峰忽然转头望向王小志:“他们总说我这么拼命,是因为当初我大哥,我自己以为也是。”

“但是现在想想,正义为什么一定要有理由?”

“不能就是天经地义的吗?”

王小志看着他微微皱起的眉头,一时被震住,沉默很久。

徐峰站起来往下走了,他坐了一会儿,也跟着起身。

夕阳照在巨大的台阶上,从高空中望下去,只看得见两个小小的人影在缓慢移动。

——

封闭的房间里,裴杰划着触控板,在对数据进行加密。

断断续续做到现在,钥匙终于算完成了,总共包含三样东西——技术切割,他自己认下一部分罪行,以及一份足够重量级的名单。

加密结束,裴杰拔出U盘,把它装进一只牛皮纸袋,一边往楼下走,一边拿着手机发消息。

除了准备好内容,他需要一个人,能在合适的时机、选择合适的对象,把东西交出去。

消息发完,裴杰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点火发车。

SUV在晚高峰中走走停停,四十分钟后,开进一处居民小区。

有人推开单元门,刚下班回到家,穿着拖鞋直接从楼里出来。

二人隔着挡风玻璃对视,那人抬起头来,镜片后的眼睛非常沉静——

林予民。

送完东西,裴杰开着车往回走。

SUV在红绿灯前停下,临近七点钟,斑马线上人潮汹涌。商场上下亮起灯,路口的大屏幕切掉广告,开始转播新闻联播。

这是2018年的明城。

城市排名,8;GDP,1.5万亿;人口,1050万。

——

金俊生下班回到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他把公文包甩上鞋柜,煮熟的面条一样趴上去,又熬完一天,心里感觉不到任何庆幸。

就这样趴了不知多久,他才又直起身子,掏出包里的EMS。

这是金程程寄给他的美术课作品。

金程程还是跟着父亲走了,家里老人始终觉得,孩子跟爹妈在一起更好,况且葬礼上前夫也露面了,不是完全不念旧情。

知道这个决定后,金俊生蹲下身子,紧紧握住金程程的手臂:“你跟小舅说,到底是不是自愿的?只要你说不愿意,我一定不会让你去的!”

金程程只是低着头。离开的那天,小孩跪在座位上,透过后窗玻璃朝他挥挥手,还是没什么表情。

房子的玄关里,金俊生后背靠墙,坐在地上,看着那张七歪八扭的画作,把头一偏,不自觉就笑了出来。

画面上,两个大火柴人牵着一个小火柴人,金俊生勉强辨认出一个是堂姐,一个是他,角落里作品名写得歪歪扭扭,“送给小舅”的“舅”字还是老师帮忙写的。

金俊生拿着那张画作,又笑了两下。

他撑着身体,从地上爬起来,看见窗外蓝色的霓虹灯,突然被晃了眼睛。

活下去。

心里无端出现一个声音,一下一下,重重敲打在心房上。

金俊生愣住,然后意识到,这确实是自己的声音。

为了有的事情永远不对就是不对;为这一切还有人记得。

他要活下去。

——

深夜九点半,沈一轲结束工作,木着脸从医院往家走。

本以为这一夜和其他夜晚没有区别,空荡荡的公寓,被掏空的体力和情绪。结果走到楼下,看到有人站在那里。

听见脚步声,裴杰转过头来,摇一摇手里宵夜,脸上绽开明朗的笑容。

仿佛这一年多的形同陌路、不闻不问从没有发生过。

两个人沉默着一前一后上楼,关上门走进公寓里。沈一轲双手环抱倚在墙上,看裴杰把啤酒、寿司、三文鱼一样一样掏出来,神情放松,若无其事。

最后甚至还记得搓着两只一次性筷子,打磨上面木刺。

沈一轲埋下头深深吸一口气,没忍住又问了那个问题。

“为什么?”

裴杰拿筷子的双手顿住,静默半晌,缓缓放下去。

他抬起头来,脸上那惹人恼火的微笑终于退去。

裴杰咽一口唾沫:“我只是不想,在知道会发生什么之后,还要受那些——”他想说折磨,最后说出口的却是,“羞辱。”

说完他别过头去,不去看沈一轲鼓起的胸膛,放大的瞳孔。

沈一轲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让自己转过身去。

还不知道怎么迈出下一步,裴杰又从背后抱了上来。

“一轲,”他整个人就趴在身上,双手环在身前,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旁,“谢谢你。”

感觉到沈一轲在颤抖,裴杰把他抱得更紧。

裴杰感受到有滚烫的液体,一滴一滴,砸在自己的手背上。

——

远在更早之前的,一切尚未开始的时候——

2013年的深圳。

华南公司已经开启狂飙;总部清水湖地块被锁,项目停滞;汪越明受董事会质询,昏招频出。

魏钊前脚靠陪领导去澳门拿下项目,后脚被监委叫过去审问。

袁刚方裕开着车来接他,复盘起这次的漏洞,惊魂未定。

“我早就说了找个律师,不能像这样乱干!”方裕首先炸锅。

“你光动嘴不费力气,上哪找?找来哐地把底一交?没几天警察还没上门,他先把我们卖掉!”袁刚声音大得震耳朵。

“那你说怎么办?合同条款你能搞吗,风险隔离你会做吗?”方裕啪啪啪弹着手背,“今天魏钊要是说错一个字,他先被抓进去,我俩跟着进去踩缝纫机!”

“我他妈的要你说!但你他妈的想找什么人?业务能力要强,放着大好前途不要,搅进这些烂事里,我们给的活儿什么都干,去到外面又要像贞洁烈女,你自己听听,这他妈的存在吗!”

方裕听得直翻白眼:“事情就这么操蛋,我能怎么办!”

那就继续维持现在的构成——方裕一个人干两份活,又管财务又做风控;魏钊每晚多翻翻法条,努力自学成才;实在不行出事了袁刚顶包。

三个人面面相觑,想到那个画面,霎时都没能绷住。

纷纷举手投降:“找律师。”

“找吧,找律师。”

“赶紧找。”

于是4个月后,裴杰出现在他们的视野。

命运悄然开启转动,自此一路狂飙,再不停歇。

只是每一天都有无数个岔路口从窗外划过,每一条路入口处都是同样的长相,延伸向同样的真实。

层层叠叠的时空里,所有人一样在吃饭、睡觉,重复日复一日的日常。

沿着某一个角度望过去,那一排相差无几又各自不同的时空中,颠覆一切的变故没有发生,这一身血肉也还没被涂抹上墙。

魏钊会随波逐流入海,随波逐流上岸,在经历过激昂、热血、困顿磋磨后,终究获得应许的一切。

他的生活绝不显赫,但是衣食无忧,最重要的是,足够问心无愧。

然后在某个下午,结束出差,回到家中。

妻子看到他拎着车钥匙进门,有些意外:“怎么提前回来了?项目结束了?”

“我爸有点不好,我回去一趟。”他脱掉皮鞋,开始进屋收拾行李。

孩子想到漫长而无聊的旅途,马上大叫:“我不跟你去!”

“你就在家。”他本来也只打算一个人,拎着包弯腰穿鞋,不忘交待,“马上期末考了,复习上点心,进前100准你暑假去日本。”

“你还记得啊。”孩子吐一下舌头。

妻子轻斥道:“怎么跟你爸说话的。”又把他送到门口,“路上小心,代我跟爸问好。”

“嗯。”魏钊点点头,转头看她一眼,“走了。”关上门离去。

一路出租,高铁,转绿皮火车。他看着窗外碧绿的山野,任由思绪放空。

抵达桐岭后,他直奔县城医院。跟医生确认没什么问题了,又收拾东西带卫田富出院。

在外面定下来后,他也试过将卫田富接到自己家里,但待不过一个星期,卫田富就想回去。现在他住在县城,儿子买下的房子里,自己照顾自己。

父子二人回到家中,一起吃完一顿晚饭,还是没什么话。

每次回乡,魏钊又会去找一趟季同书,两人坐在一起,聊各自的近况,生活中遇到的问题。

看着阴沉的天空,想到自己从闭塞的山沟一路走到今天,魏钊感觉很知足了;有时候又会觉得,自己能做到的,或许不止于此。

他会像每一个小有建树又平平无奇的中年人一样,时而陷入对宏大的叩问,对命运的思考。

最终回归生活,止步于琐碎的确幸和感伤。

裴杰会在经历过众生百态、尔虞我诈后,兜转回学术的象牙塔。

少年时的书斋萦绕着挥之不去的忧伤,却熟悉得令人心安。结束白天的工作后,回到家中,咖啡配电脑,写下一段一千多字的书评,或者面对一段悲天悯人的博客陷入沉默。

他泅渡在万千思绪的静海里,持续几百年无穷无尽的思考。

四十岁的脸庞仍然年轻,倚栏听雨,小楼春秋。

阴雨天的城市街道,两个人途经一处。中年男人回复着电话,行色匆匆;忧郁的青年头戴耳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脚下带起飞溅的水花,他们擦着肩就过去了,眼神并不为彼此停留。

往前往后就是截然不同的生活。

不受无妄之灾的人生没有必要交汇。

而在眼下的时空里,裴杰只是抱着魏钊,双眼闪闪发亮:“我们要个孩子吧。”

夕阳西下,地上拉出三道影子。两个大人牵着一个小孩,一蹦一跳。

光是在脑海中想象那个画面,裴杰都幸福到想流泪。

“好啊。”魏钊把他的头发别到耳后,声音低柔。

裴杰笑容更亮,继续无尽的想象:“眼睛像你,嘴巴像我,性格像谁呢?也可能谁都不像,它就像它。”

“它会叫我们爸爸,我们陪它长大。我们就是一家三口。”

直到很多年过去,他们白发苍苍,化为尘土。

太阳悬停半空,地球不再转动。

最终尘土也归于虚无。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