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俞临不知道池御会怎么选。

夏意渐浓,午后的阳光变得炽烈,透过树木繁茂的枝叶,在店门口的人行道上洒下不规则的光影。

这天下午,阳光灼热,透过橱窗玻璃,熏得人燥热难耐。

客人不多,小敏在柜台后蔫蔫地翻着手机,周姨在操作间里处理一批需要低温慢烤的点心。

俞临拿着一块抹布,擦拭着休息区每一张桌椅的腿脚。

这是池御交代的细节清扫,角落里容易积灰。

风铃响动,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推门进来,带进来一股室外的热浪。

“池御!”

陈向明的声音依旧爽朗,额角有些汗湿,脸上带着笑意。

他今天穿着更正式些的polo衫和休闲西裤,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池御正坐在休息区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着几份供应商的报价单和产品图册,在比较筛选。

闻声抬起头,看到陈向明,表情有些意外,“陈哥?你怎么这个时间过来了?”

“正好在附近见了个客户,顺路过来看看你。”

陈向明和其她几人打过招呼,很自然地走到池御对面,拉开椅子坐下,将文件夹放在桌上。

“顺便,有点事想跟你聊聊。”

俞临擦桌子的动作慢下来,她背对着两人,耳朵悄悄竖起来。

“什么事?”

池御合上面前的图册,给他倒了一杯水,视线落在那个文件夹上。

“这是我最近在谈的一个项目,”陈向明的声音沉稳了些,把文件夹递给池御,不再嘻嘻哈哈,带着点不常见的认真:

“我想在云城新开的那个大型商圈里,开一家主打精致伴手礼和下午茶的点心店。模式跟你的‘池记’有点像,但更偏向连锁化,标准化运营。”

池御接过文件夹,低头翻看,她快速浏览着文件,眉头微蹙,没有立刻回应。

“我知道你喜欢现在这样,自己掌控一切,亲力亲为。”陈向明观察着她的表情,继续说:

“但池御,时代不一样了,单打独斗不是长久之计。那个商圈潜力很大,人流稳定,定位也符合。我想着,如果你有兴趣,可以技术入股,或者资金入股也行,咱们一起干,你出配方和品控,我负责运营和拓展。以你的手艺和口碑,加上那边的平台,肯定能做得更大。”

他说得条理清晰,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俞临站在不远处,听着“连锁”、“入股”、“一起干”、“做得更大”这些陌生的词,心跳莫名地有些加快。

池御不要“池记”了吗?

池御翻着手里的文件,另一只手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她没有立刻拒绝,也没有表现出兴趣,只是低头沉默着。

开分店,合伙……这些词对她来说,既陌生又充满诱惑。

独自支撑“池记”的辛苦,她比谁都清楚,如果有更多的资源,更好的平台,或许……

池御合上文件夹,抬起头,看向窗外明晃晃的街道。

“你的想法我明白。”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但‘池记’现在这样,我习惯了,突然改变模式,牵扯的精力太多。而且,配方和品控是我的根本,交给别人……”

她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不是交给别人,是我们一起把控。”陈向明身体前倾,语气诚恳:

“池御,你信不过我?咱们认识多少年了?当年一起在后厨挨骂,偷学师傅手艺的时候,谁能想到今天?我是觉得你有这个能力,不该只局限在这一个小店里。你忘了当年你为了攒钱盘下第一个档口,同时打三份工,累得在公交车上站着都能睡着的事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了俞临的耳朵里。

一起学手艺?偷学?打三份工?累得在公交车上站着睡着?

这些碎片般的词语,猛地捅开了俞临认知里关于池御过往的一片巨大空白。

她只知道池御是从福利院出来的,后来自己开店,手艺很好,却从没想过,在这之间隔着怎样一段充满汗水和挣扎的漫长岁月。

“那些都过去了。”池御的声音打断了陈向明的回忆,也打断了俞临翻涌的思绪,语气依旧平淡:

“现在这样,我觉得挺好。守着小店,做点自己喜欢的东西,养活自己,也……能帮到一些人。”

陈向明看着她,叹了口气,脸上有些无奈,像是早就预料到她的反应。

“你还是这么倔,当年师傅说你最有天赋,但也最死心眼,认准了路就不回头。”

池御弯了下嘴角,像是想起了什么,抱起胳膊笑着看他:“死心眼有死心眼的好,至少睡得踏实。”

陈向明摇摇头,知道再劝下去也没用。

他收起文件夹,换了个话题:“行吧,你再考虑考虑,不急着答复,反正项目还在前期。对了,你之前不是说想找一种更稳定的淡奶油供应商吗?我有个朋友在做这块,回头我把联系方式推给你。”

“好,谢谢你。”池御点点头。

这时,池御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是一个客户的名字。

她看了一眼,对陈向明说了声“稍等”,拿起手机,起身走到稍微远离休息区的橱窗边接听。

休息区这边,只剩下陈向明,和不远处站着的俞临。

陈向明等得有些无聊,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随意地打量着店内的陈设,目光逐渐落在了不远处一直安静站着的俞临身上。

他看了她一会儿,摸着下巴。

“你是俞临,对吧?”陈向明主动开口,语气比刚才和池御谈正事时随意了些,“池御的学徒。”

俞临没想到他会突然跟自己说话,身体紧张地绷了一下,表情都不自然,慢慢点了点头。

“……嗯。”

“跟着池御学,挺辛苦的吧?”陈向明笑了笑,随口闲聊:“她要求高,不过严师出高徒,她是真能把东西教明白。”

俞临没说话,陈向明也不在意她的沉默,自顾自地说。

“池御她啊,学东西那才叫一个拼,你是没看见她当年刚入行的时候。”

俞临的心脏猛地一跳,她听着陈向明继续说下去。

“那会儿我们都在‘悦香’蛋糕店后厨当学徒,条件可比现在差远了,夏天热得跟蒸笼似的,冬天洗工具的水冰冷刺骨。师傅脾气也爆,动不动就骂人,好多人都熬不住走了。”

陈向明眯起眼睛回忆,“就池御,一声不吭,让干嘛干嘛,比别人多干一倍,还偷着学。下了班,人家都累瘫了,她还拿着师傅扔掉的失败品,自己琢磨为什么没发起来,为什么烤焦了。”

他顿了顿,打了个响指,回忆起来一个具体的例子:“我记得有一回,她为了练裱花,自己掏钱买最便宜的奶油,一遍遍地挤,挤到半夜,手指头都抽筋了,第二天肿得老高,还照样来上班。师傅看见了,都没骂她,就说了一句:‘这丫头,有股狠劲。’”

俞临似乎能想象那个画面:

年轻的池御,在闷热或冰冷的后厨里,沉默地承受着辛苦和责骂,一遍遍重复着枯燥的练习,手指红肿也不肯停下。

那种专注和认真,和她现在在“池记”里一丝不苟的样子,会是一样的吗?

“后来‘悦香’不行了,我们那批人也散了。”陈向明继续说着,语气里多了些复杂的情绪。

“我转行去做了别的相关的,池御她……就一个人,硬是咬着牙,东拼西凑,盘下了第一个小铺面,就是这儿前身那个更小的门脸。什么都自己来,采购、制作、售卖、打扫……听说最艰难的时候,一天就睡三四个小时,饭都顾不上吃。能走到今天,把‘池记’做成这样,可真是不容易。”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店内整洁的环境和精致的陈列,摇了摇头,像是佩服,又像是觉得不值:

“所以她现在犹豫,我能理解,这店就像她的孩子,一点一滴拉扯大的,舍不得放手,也怕别人糟蹋了心血。但话说回来,老这么一个人扛着,也不是办法啊,机会来了,该抓住还是得抓住。”

俞临听着,嘴张大了点,嘴唇蠕动,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知道池御之前过的不容易,但是没想过会这么不容易。

陈向明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块沉重的砖石,垒在俞临心上,让她对池御的认知,又加深了一层。

池御那边打完电话,走了回来,陈向明收住话头,脸上重新挂起笑容:“客户电话?忙完了?”

“嗯,一个老顾客问定制的事。”池御坐回原位。

俞临也立刻重新动了起来,更加用力地擦拭着已经光洁无尘的桌腿,耳朵里却反复回响着陈向明那些话。

“这个方案,”池御开口,手指按在文件夹上,没有打开,只是看着陈向明,“我需要时间仔细看看,也要再想想。毕竟,‘池记’不只是个生意。”

陈向明了然地点点头:“明白,明白,你慢慢考虑,不着急,想好了随时联系我。”

他站起身,“那我先走了,还得赶下一个约。”

“好,路上注意安全。”池御也站起身,送他到门口。

陈向明离开后,店里恢复了安静。池御走回桌前,拿起刚才那份文件夹,又翻看了几页,然后合上放到一边,眉头微蹙,好像陷入了自己的思绪。

俞临擦完了最后一张椅子,直起身,将抹布拿到水池边清洗。

她悄悄抬眼,看向窗边沉思的池御。阳光勾勒着她窈窕的侧影,挺直的脊背。

这个人,独自走过了那么长的夜路,才点亮了“池记”这盏灯。

而现在,又有一个岔路口,出现在了她面前。

俞临不知道池御会怎么选。

但她知道,无论池御选择哪条路,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努力变得更可靠,更强大,强大到……

无论未来如何,她都能有资格,继续站在池御的身旁。

作者有话说:

搞事业搞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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