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福利院

早晨六点半,福利院的铃声准时响起。阳光从窗帘边缘渗进来,走廊里开始有脚步声,说话声,还有水龙头哗哗打开的声音。

俞临几乎是一夜没睡,但生物钟还是让她在天刚亮时就睁开了眼睛。她静静地躺着,听着外面的动静,反复在心里确认这一切都不是梦。直到房间门被人敲响,昨晚那位她见过的李老师探头进来。

“孩子们,该起床啦!”

另外三个女孩嘟囔着爬起来,揉着眼睛。俞临也坐起身,站在床边,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她看到其中一个女孩手脚麻利地叠好被子,然后从床头柜里拿出梳子梳头。

俞临低头看了看床铺上的被子,学着那个女孩的样子,笨拙地折叠。角没对齐,被子也没铺展,叠出来的一坨形状臃肿又难看。但她没放弃,拆开,又试了一次。

“一会儿我教你,”李老师注意到她的动作,“先去洗漱吧。”

俞临跟着李老师,走到另一间屋子。洗漱间里,镜子前挤着好几个孩子,吵吵嚷嚷地争水龙头。俞临捧着李老师递过来的牙刷和牙杯,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等到一个空位,才慢慢走过去。她回忆着昨天李老师教的,用最快的速度刷牙洗脸,冷水扑在脸上,头脑稍微清醒了些。

镜子里,俞临的脸依然苍白瘦削,眼下的阴影很重。但头发梳顺了,脸洗干净了,看起来至少精神点……也像个人了。她扯了扯身上那件过于宽大的旧衣服,袖口卷了好几折,还是长出一截。

洗漱后,俞临跟着大家,去了昨天吃饭的屋子。她端着叔叔分给她的餐盘,上面又是一碗粥、一个馒头和一点咸菜。

和昨天的没什么区别,但是俞临已经很知足了。

长条桌边坐满了孩子,年纪从五六岁到十几岁不等。俞临坐在昨天坐过的那个座位,目光扫过整个屋子。她在寻找那个身影,尽管知道不可能。池御不在。

她垂下眼,捏起一个馒头,放进嘴里咬了一口,慢慢地咀嚼。对面的一个小男孩看她一眼,没说话,低头呼噜呼噜地喝粥。

吃完早饭后,张院长找到她,手里拿着一个登记簿。

“来,孩子,跟老师来一下,咱们得做个简单的登记。”张院长的声音很温和,领着她回到昨晚那间办公室。

办公室里暖洋洋的,充满了让人安心的味道。俞临走到门口就停住了,这是昨天池御站过的位置。

张院长在办公桌后坐下,推了推眼镜,拿起笔,翻开登记簿,招呼她坐在桌子对面。

张院长看着第一栏“名字”,顺手写上去:俞临。

第二栏:年龄

张院长抬头,看了眼面前瘦小的俞临,问:“你今年几岁了?”

俞临看着张院长手里的笔,没说话。

“俞临?”张院长叫了一声她的名字,慢慢地重复了一遍问题,“你今年,几岁了呀?”

俞临的手放在桌子下面,无意识的攥了一下,“十三。”

张院长眯起了眼,她记得昨天池御说这孩子十二岁,就是看着不像,所以她今天又问了一次,看俞临现在的反应,这年龄应该是假的。

张院长试探性地问:“但是你看着年龄挺小的,真的13岁了吗?”

俞临心里一颤,手心都被攥白,结结巴巴地小声开口,“可……可能是11岁吧。”

……

张院长决定先跳过这一栏,“好,那你还记得你的爸爸妈妈吗?”

爸爸妈妈?

俞临回忆着,模糊的童年记忆中好像有一个女人的样子,但是早就记不清了,从她有记忆开始,就是一个人在流浪,靠自己找吃的和能睡的地方。要是说有印象的人,她记得菜市场附近有个和她一样的小男孩,经常欺负自己,但是最近都没怎么看到他了。

俞临摇摇头。

张院长看着她警惕又茫然的表情和绷的紧紧的肩膀,叹了口气,合上登记簿。

“没关系,”她说,语气里没有责备,“想不起来就不想了。在这里,你安全了,有饭吃,有地方睡,不用再担心了。”

张院长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

“在这里,大家互相照顾,就是一家人。”张院长拍拍她的肩膀,“慢慢来吧,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先去跟李老师熟悉一下环境,看看其他小朋友都在做什么,好吗?”

俞临绷着的肩膀放松了一点,点了点头。

走出办公室,李老师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张院长说:“李老师,麻烦你带着她熟悉一下环境吧。”然后,她倾身附到李老师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好,”李老师点点头,“我明白了。”

李老师带着俞临,走过两层楼的每一间屋子,边走边解释这些屋子是干什么用的,有吃饭的,洗漱的,读书的,上课的……

俞临那些简陋的陈设,将它们和她刚刚经历过的洗澡、吃饭、睡觉这些具体的事情一一对应起来。

两人走到一间屋子门口,透过门缝,俞临看到里面的装饰比别的房间新一点。里面传来整齐的朗读声,还有一个年轻的女声在领读。

李老师解释:“这是上课的教室,他们现在在上语文课呢。”

俞临听着里面的读书声,眨了眨眼。

李老师向她伸出手,“走吧,先和我一起去整理东西。”

到了一楼,那里有一间堆满杂物的房间。里面堆着一些旧的图书、玩具和捐赠来的衣物,光线昏暗,俞临仿佛还能看到尘土在空中飞扬。

李老师示意俞临把一些箱子里的书按大小摞好。俞临便沉默地开始干活。她做得仔细,也不发出声音,把书整齐地摞在柜子上。

她想着,好好干活,这样吃白饭才不会显得太像个累赘,也不会感到太愧疚,算是对得起那个姐姐。

正走神,手里一本硬壳画册没拿稳,“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俞临身体一僵,马上捡起来,站直身,惊恐地看向李老师。

“没关系,”李老师走过来,接过她手中的画册,翻了翻,“别害怕,你看,一点也没坏。”

俞临迟疑了一下,稍微伸了伸脖子,看到画册里面的内容。内页是彩色的,每一页都有一幅很大的画,下面配着几行字。画很漂亮,有动物,有风景,还有小孩子。可惜,那些字她一个也不认识。

李老师翻了几页,想起来什么,问她:“你认字吗?”

俞临顿了一下,摇摇头。

“想学吗?”李老师看着她,接着说:“下午有识字课,张院长有时候会来教。愿意的话,可以去听听。”

俞临没有立刻点头或摇头。她继续把手里的书放好,然后才极轻地“嗯”了一声。

下午,就在俞临看过的那间教室里,几张小桌子拼在一起,六七个年纪不等的孩子坐在一起。

俞临走进去,几个孩子同时把目光投过来,他们看着七八岁的样子,俞临的个子比他们都高,很明显比他们年龄大,院子里这么高的孩子都不上识字课了。

张院长拿着粉笔,在一块旧的黑板上写写画画。俞临坐到一个角落里,眼睛盯着黑板。张院长写的字,她都不认识,那些笔画就像是神秘的符号,不会读,更不会写。但她看得很认真,仔细听它的发音和意思。

“人,”张院长指着黑板,“一撇一捺,我们每个人,都是‘人’。”

俞临的手指在膝盖上划着,跟着张院长写。

人。她是一个“人”。

这个认知,第一次清晰的出现在脑海。更多的时候,她是一个需要躲避的麻烦,一个看不见的影子,或者,什么都不是。

现在,有人告诉她,她是“人”。

课很简单,只教了几个最基本的字。结束时,张院长给每个孩子发了一小截粉笔头,和一张旧报纸,让他们在报纸的空白处练习。

俞临接过粉笔,看着报纸上大片大片她完全看不懂的字,找到一块空白,小心地,认真地,画了一撇,又一捺。

歪歪扭扭,和张院长写的字一点都不一样。

她盯着那两笔看了一会儿,然后在它旁边又写了一个。

嗯,这回好多了。

傍晚,吃过晚饭,有一段自由活动的时间。一些孩子在院子里追逐玩耍。俞临没有出去。她回到那间四人的房间,坐在自己的床沿上。

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枚硬币,举到眼前。

和昨天晚上借月光看到的不同,在日光下,它显得平凡,甚至有些陈旧。

这枚硬币,是那个姐姐掉的,最后却留在了她手里。这算什么呢?

窗外孩子们的欢笑声隐约传来,衬得房间里更加安静。

今天一天,她没有再听到任何关于那个姐姐的事。好像昨天那场雨,那个人,只是她混乱记忆里一个穿插的片段,与眼前这个温暖热闹的福利院,格格不入。

但掌心硬币的触感是真实的。

胃里食物的饱腹感是真实的。

身下柔软的床铺也是真实的。

这些真实,都始于昨天的那个姐姐。

那个姐姐叫什么名字?

池御。

俞临听到张院长这样叫她。

她在心里默念这两个音,舌尖抵着上颚,又松开。听起来有些特别,是哪两个字呢?难写吗?

她在腿上写着今天刚学会的字:“人”“大”“小”,想象着“池御”两个字的样子。

她攥了下掌心,又抬起手指,在旁边的位置,歪歪扭扭地画了几道她自己也不明白的线条,试图组合成一个想象中的字,画完,她自己看了看,觉得完全不对。

最后,她还是回到那个写“人”字的地方,一遍,又一遍,描摹着今天学会的字形。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