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选择你,池御。

第二天,小敏和周姨像往常一样来店里,上午的工作不多,很快就收拾妥当了。

小敏擦完最后一块柜台,凑到正在整理包装盒的俞临身边,眼睛亮晶晶的,压低了声音,带着点按捺不住的好奇:

“哎,俞临,你昨天考完试回来的时候……看见那个赵律师了吧?就是上次和池御姐一起去派出所那个,挺帅的那个律师。”

俞临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抬头,轻轻“嗯”了一声。

“果然!”小敏得到了确认,语气更兴奋了,但还记得控制音量:

“昨天下午没什么客人,活也干得差不多了,我和周姨看赵律师和池御姐好像有事要聊,就提前回去了。”

她说着,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俞临,挤挤眼睛,“给他们留点单独相处的空间嘛!怎么样,你回来的时候,看他们聊得还好吗?有没有……嗯?”

她没说完,但脸上的表情和那个上扬的“嗯”字,已经把未尽的意思表达得清清楚楚。

俞临脑海里瞬间闪过昨天看到的那一幕——池御对着赵明远的手机屏幕,脸上那抹笑意。

那个画面像一根刺,在她心里某个地方又扎了一下。

她垂下眼,继续手里的动作,将最后一个盒子叠得方方正正,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什么异样的情绪:

“聊得挺好的。”

小敏对这个过于简短和笼统的回答显然不太满意,还想再问点什么,周姨在那边喊了一声:“小敏,你昨天说要带回去的那盒饼干别忘了!”

“哦哦,来了!”小敏应着,又飞快地对俞临小声补了一句:“我觉得赵律师对池御姐肯定有意思!你看他看池御姐那眼神……”

话没说完,就蹦跳着跑开了。

俞临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个已经叠好的纸盒,盒子边缘锋利,硌着指腹,却感觉不到疼。

小敏的话像几只嗡嗡叫的蚊子,在她耳边盘旋,赶不走,让人心烦意乱。

将盒子码放整齐,她转身想去操作间找点事做,一抬头,正好看见池御从里面走出来。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了两秒钟,然后错开。

池御的眼神很平静,和往常一样。但俞临却莫名觉得,那平静之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变化,难以捉摸,让她心里那点不安的苗头,又窜高了一点。

很快,俞临就察觉到了一些不同。

上午,她像往常一样,将清洗干净的搅拌盆递给池御,指尖差一点就要触碰到池御的手。

以往,池御会很自然地接过,偶尔还会就盆壁是否还有油渍随口说一句。

但这次,池御的手在她递过去的瞬间,小幅度地向后缩了一下,握住盆的另一侧边缘,接了过去。

俞临的手指在空中停顿了半秒,悻悻收回。

过了一会儿,俞临在练习挤曲奇花型时,手腕角度总是不对,挤出的花纹软塌不成形。

以前,池御若是看到,多半会直接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伸手调整她的手腕和握裱花袋的姿势,指导:“手腕压低,用力均匀。”

可今天,池御只是站在几步外看了一眼,开口说:“手腕太僵了,放松点,自己找找感觉。”

她说完,便转身去处理其他事情,没有再像过去那样手把手地纠正。

吃完晚饭后,池御坐在休息区看手机,俞临给她倒了杯水端过去。池御抬头说了声“谢谢”,伸手来接。

俞临递过去时,两人的指尖几乎要碰到,池御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不着痕迹地调整了接杯子的角度,手指握在了杯柄下方,避开了俞临拿着杯身的手指,杯子交接完成,没有一丝触碰。

接下来的几天都是这样。

其实这些变化极其细微,像春日融雪,一点点渗入日常的缝隙。

若非俞临对池御的一切都过于敏感,几乎难以察觉。

可正因为她全部心神都系在池御身上,这些微小的疏离便像逐渐收紧的丝线,一圈圈缠绕上来,勒得她心头越来越闷,越来越慌。

池御在躲她。

是因为她那句冒失的“他不适合姐姐”吗?因为她的逾矩和莫名的敌意,让池御觉得不舒服了?还是因为池御真的开始考虑那个赵律师,所以要用这种方式,重新调整和她之间的距离?

各种猜测在脑子里翻滚,每一种都让她喉咙发紧,呼吸不畅。

俞临试图在工作中做得更完美,更卖力,仿佛这样就能填补那道无形的鸿沟,重新获得池御和之前一样的相处。

又一个傍晚,周姨和小敏下班离开后,店里只剩下她们两人,俞临在清洗刚刚用完的模具,池御在核对明天的订单。

店里面只有水声和纸张翻动的声音,混着街道上飞驰的车辆鸣笛声,除此之外,一片寂静。

那种曾经让俞临在一片空间里各干各的事而感到安心的宁静,此刻充满令人窒息的疏远感。

俞临洗得很慢,很用力,直到手指被水泡得发白发皱。

她关掉水龙头,用干布仔细擦干每一个模具,摆放整齐,然后她转过身,看向站在收银台后的池御。

池御正低头看着手里的单子,侧脸在灯下显得专注,睫毛垂下,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那是一个俞临看了无数次的侧影,现在却让她感到刺痛。

俞临走过去,低声说:“姐姐,都收拾好了。”

池御抬起头,扫她一眼,“嗯,辛苦了,上去休息吧。”

“好。”俞临应着,转身,慢慢地走上阁楼。

她回到自己房间,没有开灯,在黑暗里坐下,窗外城市夜晚的光线稀薄地渗进来,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俞临手指习惯性地摸向胸口,握住了那枚温热的硬币。

阁楼下传来池御走动,关灯的声响,和每日一样。但是现在,那声音每响一下,她心里那片空落落的恐慌就加深一分。

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黑暗中,感官变得清晰。

指尖仿佛还能回忆起池御调整她手腕时的触感;耳垂被耳洞和银杏叶耳钉硌着的痛感,在此刻变得鲜明起来;肩头似乎还残留着除夕夜池御靠过来时重量与温度,当时那份心跳如鼓和僵硬到不敢呼吸的感觉,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

为什么?

为什么池御只是靠了她一下,她就那么紧张?为什么看到池御对赵明远笑,她就那么难受?为什么池御只是不再轻易地碰触她,她就感到像被丢进了冰窖?

以前,这些细碎的接触和关联,像呼吸一样自然,是她赖以生存的养分,是确认自己存在于池御世界里的凭证。

她贪婪地收集着,珍藏着,从未仔细分辨过那其中涌动的,超出依赖或感激之外的东西是什么。

但如果仅仅是感激和依赖,她不会因为池御和别人多说几句话就心慌意乱。

如果仅仅是仰望和信任,她不会对池御身边出现的异性产生那样尖锐的排斥。

如果仅仅是想留在她身边,她不会因为一个细微的距离变化,就感到世界都要崩塌。

她一直以为自己对池御的感情,是感激,是依赖,是像仰望光源一样的追随和守护。

池御救了她,给了她一切,她愿意用全部去回报,去靠近,去成为能让池御稍微轻松一点的存在。

可什么时候开始,这份感情变了质?

她开始在意池御对别人笑,在意池御和别人单独相处,会因为池御身边出现一个陌生的男人而感到尖锐的不安和抵触。

她想要池御的目光只落在自己身上,想要池御的温柔只对自己展现,想要池御的世界里只有她,或者,她是最特别的那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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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感激,也不是单纯的依赖。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悸动,所有的慌乱与不甘,在此刻黑暗的寂静中,忽然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指向一个她从未正视的真相。

这种在意,这种抗拒,这种因为对方一举一动而剧烈起伏的心情,早已超出了学徒对师父,被救者对施救者,甚至家人对家人的范畴。

心不会说谎,那份因为池御靠近而加速的跳动,因为池御远离而蔓延的冰冷与疼痛,太真实了。

她喜欢池御。

或者不只是喜欢,还有更深层次的东西,那是病态的占有欲和保护欲。

这些感情变得具体,变得庞杂,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的心脏,汲取着她全部的注意力与生命力。

喜欢姐姐?

喜欢池御?

很正常,池御这样好的人,喜欢她很正常。

俞临心里一遍一遍地想着。

坚强,冷静,能力强,漂亮,有主见……

池御的优点,俞临能说出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

所以喜欢上姐姐,没有问题,很正常。

俞临抬起头,望向窗外那片混沌的夜色,外面霓虹灯的光在她漆黑的瞳仁里明明灭灭。

池御那么聪明,一定察觉到了,所以才会推开她,不是吗?

察觉到了她眼中不该有的阴郁,察觉到了她话语里越界的抵触,察觉到了她这份悄然变质,沉重得令人窒息的依赖。

害怕吗?害怕。

怕池御真的就此疏远她。

但更怕的,是她永远停留在原地,看着池御和别的男人在一起。如果结局真的是这样,她还不如现在就去死。

到底该怎么办?

保持原状,退回到自己之前的位置,收起所有不该有的心思,安分守己?

还是……

一个更执拗的声音在心底最深处响起:可她收不回去了。

那份感情,像野草,一旦意识到它的存在,就再也无法当作不存在。

它已经长满了她整个心脏,缠绕着她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看向池御的目光。

强行拔除,等同于剜心。

选择。

又是选择。

“我希望你的所有选择,是基于自己清醒的判断,而不是一时好奇,或者别的……”

池御的话又一次回荡在耳边。

当池御说出“选择是你自己的事”时,她心里没有丝毫犹豫的余地。

外面的世界形形色色,好坏掺杂,但那都与她无关。她的世界从四年前雨幕中那把倾斜的伞开始,就已经有了唯一的坐标。

池御会怎么想?她会不会觉得恶心,觉得荒谬,觉得这是一种负担,甚至是一种亵渎。

毕竟,池御是把她从泥泞里拉起来的人,是给予她衣食和庇护的人,是教她手艺,关心她,还贴心为她规划前路的人。

她们之间,从一开始就不平等。

她凭什么?凭这日积月累几乎要撑破胸膛的贪念?

太单薄了。

俞临瞬间被更庞大的恐慌和自厌淹没。她怎么敢?她凭什么敢?

选择池御。

不是作为救命恩人,不是作为监护人,不是作为师父。

而是作为她想要靠近,想要占有的那个人。

这个认知让她浑身颤抖,一半是恐惧,一半是一种近乎毁灭性的兴奋。

她知道这很难,几乎不可能。

横亘在她们之间的,有年龄,有身份,有世俗的眼光,更有池御那堵坚固的心墙,虽然俞临并不在意。

池御要她学会判断,学会选择,可如果她判断和选择的终点就是池御本人,池御会接受吗?会允许吗?会害怕的逃开吗?

俞临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这个念头一旦破土而出,就再也无法按回地下。它会像蜘蛛丝一样疯狂盘踞,缠绕她的每一下心跳,每一次呼吸。

她松开硬币,慢慢躺回床上。黑暗中,眼睛睁得很大。

好吧。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如果这就是她的判断,她的选择。

那么,从现在开始,她要做的,就不再仅仅是“留在池御身边”。

她要变得足够好,好到能够匹配这个选择。好到有朝一日,如果真有那么一丝微弱的可能,她站在池御面前,说出这个选择时,池御看到的,不是一个需要被怜悯,被安排的孩子,而是一个已经能够为自己的人生,也为可能与她交织的人生,承担起全部重量的成年人。

路还很长,夜还很黑。

但那个圆心,从未如此明确,如此灼热地烙印在俞临心中的生命轨迹之上。

她闭上眼,不再抗拒那蔓延全身的颤抖。

就这样吧。

选择你,池御。

这是我的判断。

作者有话说:

终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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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大家元宵节快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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