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姐姐,别怕,我在这,我在这。”

俞临在床边又静静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轻手轻脚地取下池御额头上温热的毛巾,下楼从冰箱冷冻层拿出新的冰块包好,又敷在池御额头上。

池御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偏了偏头,但没醒。

她替池御掖好被角,确认姐姐睡得安稳,轻轻带上门,走下楼梯。

楼下还有未完成的订单,俞临记得下午有一批幼儿园活动的纸杯蛋糕,需要按时送过去。

小敏和周姨正站在操作间门口,压低声音说着话,脸上都是担忧,见俞临下来,立刻迎上来。

“池御姐怎么样了?”小敏急急地问。

“烧得很厉害,刚吃了药睡下了。”俞临语速比平时快了些,但还算镇定,“下午幼儿园的订单,材料都备好了吗?”

“备好了,就差开始做了。”周姨接口道,她看了看俞临的脸色,“咱们……这能行吗?要不我跟园方说说,推迟……”

“不用,我们一起做。”俞临语气很坚定。

还好池御本来就把面糊和奶油霜都提前准备好了,烤盘和彩糖也是现成的。

俞临走到水池边开始洗手,“周姨,麻烦您帮我一起装模。小敏,你先去前台吧,等蛋糕烤好冷却,打包和配送就行。”

周姨和小敏对视一眼,点了点头,这种时候,有人能拿主意总是好的。

“没问题!”小敏应道。

周姨系好围裙,手脚麻利地开始给纸杯模灌装面糊。俞临擦干手,站到另一侧操作台,和周姨配合着,动作很快。

虽然不如池御在场时那般行云流水,但两人一个经验丰富,一个学得扎实,倒也默契。

将装满的烤盘送入预热好的烤箱,设定时间温度,周姨便专门守在旁边,时不时透过玻璃门观察蛋糕膨胀的状态。

等待烘烤的间隙,俞临也没闲着,她快速整理好裱花袋,装进不同颜色的奶油霜,又将装饰用的彩糖和糖珠分装在小碟子里备用。

“这批幼儿园的要少糖,奶油霜也特意调淡了,小池交代过的。”周姨回头提醒了一句。

“嗯。”俞临应了一声,拿起另一边早就准备好的标了‘幼’字的奶油。

第一批蛋糕出炉,金黄色的表面蓬松柔软,散发着甜香的味道,周姨迅速将它们转移到晾架上冷却。

俞临等温度降到合适,开始挤奶油装饰。

螺旋纹的手法她练习过很多次,虽然速度比不上池御,但每个都挤得认真均匀,再点缀上少许彩糖或糖珠,一个个小巧可爱的纸杯蛋糕很快就摆满了晾架。

第二批、第三批……两人配合着,不到两小时,所有订单要求的纸杯蛋糕全部完成。

小敏早就准备好了包装盒和保温袋,仔细地将蛋糕装盒,固定,清点好数量。

“我这就送过去,赶得及!”小敏拎起打包好的蛋糕,朝俞临和周姨比了个“OK”的手势,匆匆推门出去了。

“路上小心。”周姨叮嘱了一句。

待小敏走后,俞临和周姨一起,做剩下的收尾工作。两人将操作间该洗的模具都清洗摆放好,小敏正好回来。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赶不上了呢!”小敏扶着腰,咕嘟咕嘟灌了几口水。

“不过,刚刚我送过去的时候,那个幼儿园的老师还夸我们了,说‘池记’的蛋糕不但准时,还做的又漂亮又好吃,下次还找我们定做呢!”

周姨闻言,笑呵呵地说:“多亏了俞临,做的真好,要不是你当时说继续做,恐怕真的要打电话推迟这笔订单了。”

俞临把手里的抹布叠好,说:“多亏了大家,是我们一起完成了这笔订单。”

“就是!周姨!”小敏撅起嘴,“你怎么不夸我!”

“哎呦,你也很厉害!”周姨解开身上的围裙,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晚上七点半了。

“剩下的零散订单我都处理好了,明天周末,店里不开门,你安心照顾小池。”周姨对俞临说:

“我明早过来,给你们带点热乎的小馄饨。你晚上警醒点,要是小池高烧一直不退,或者她难受得厉害,随时给我打电话,我过来搭把手。”

“嗯,谢谢周姨。”俞临点点头,“您放心,我会照顾好姐姐的。”

周姨又叮嘱了几句注意换冰袋,多喂水之类的,才披上外套和小敏离开。

卷帘门拉下,店里彻底安静下来。

俞临站在空旷的店面中央,环视了一圈,暖黄的壁灯亮着,照亮一尘不染的柜台和静默的机器。

白日的吵闹和忙碌褪去,这里只剩下她一个人,还有楼上的池御。

那种安定感,仿佛又回来了。

她关掉大部分灯,只留了一盏楼梯口的夜灯,然后上楼。

池御还在睡,姿势没怎么变,额头的冰袋又有些温了。

俞临换了新的,手指触到她的皮肤,依旧烫手,她又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用棉签沾湿,润了润池御干裂的嘴唇。

夜深了,窗外偶有车辆驶过的声音,遥远而模糊。

俞临拉过椅子,坐在床边的阴影里,她没有开大灯,只借着小夜灯昏暗的光线,看着池御沉睡的侧脸。

这是俞临来到“池记”一年时间以来,第一次来到池御的房间。

池御的房间和俞临的没什么区别,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铺着素色的格子床单,和她那条几乎一模一样,大概是在同一家店买的。

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都是简洁的木质款式,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是池御的风格,但是俞临就是感觉,姐姐的房间比自己的要温馨舒适很多。

她想象着,池御平时在这间屋子里生活的样子——

在书桌前看书或者敲击键盘到半夜,然后走到窗户旁边,转转僵硬的脖颈,捶捶发酸的腰,打开窗户透透气,再关好,走到床边,躺下,拉过被子盖好,把脸埋进枕头里。

姐姐的睡颜恬静,或者说……乖乖的,就像现在一样。

俞临没有丝毫睡意,她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粘在池御脸上。

看着她因为高热而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颊,看着她干裂起皮的嘴唇,看着她即使在睡梦中依然紧锁的眉头。

每一次池御因为不适而发出含糊的呓语,俞临的心就会跟着揪紧。

她心里没有太多“终于能靠近”的窃喜,只有沉甸甸的担忧,和压在心口钝钝的疼。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色最浓时,池御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一些,额头的温度摸起来好像也退下去一点点。

俞临稍稍松了口气,身体向后靠了靠,累积的疲惫感这才排山倒海般涌上来。她用力掐一下自己的虎口,起身轻轻走动两步,强迫自己清醒。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俞临马上就要趴在池御床边睡着,她忽然听到了声音,是急促的含糊呓语。

俞临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睡意瞬间消散,急忙看向床上的池御。

池御眉头皱的更深了,薄唇微张,嘴里念叨着什么,手也从被子里伸出来,无力地搭在床沿。

俞临心里一紧,连忙凑上去,用手试了试池御的体温,一片滚烫。

怎么又烧起来了?

“姐姐?”池御嘴里还在说话,俞临听不清,她小心翼翼地问:

“姐姐?你说什么?哪里不舒服?”

池御仿佛被困在了某个恐怖的梦魇里,对俞临的呼唤毫无反应。

她的头在枕上不安地晃动,额发散乱,被汗浸湿的头发贴在她潮红的脸颊上。

嘴唇开合的频率加快,含糊的音节逐渐连成片,声音也大了些,却依然混乱不成词句:

“……不……走开……”

池御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膛起伏加剧,那只搭在床沿的手忽然抬起来,在空中剧烈挥舞了一下,像是要推开什么东西。

“不要……不要不要!”池御的声音很沙哑,可是还在尽力地喊:

“不要!别过来!”

梦魇好像达到了顶峰,池御整个人在被子下不安地挣动,喉咙里发出呜咽,汗水从鬓角大颗大颗地渗出来,濡湿了枕巾。

俞临一把抓住了池御在空中慌乱挥舞的那只手,安抚道:

“姐姐,别怕,我在这,我在这。”

俞临微凉的手指包裹住池御掌心滚烫的温度,安慰了好几句,池御这才慢慢地安定下来。

两分钟后,池御好像又睡过去了,俞临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才反应过来两人这是在牵手。

池御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因为高烧而显得苍白,此刻紧紧攥着她的几根手指,仿佛在无边的昏沉中抓住了一点实在的依托。

她的目光顺着交握的手,缓缓移到池御脸上,池御依旧闭着眼,呼吸沉重,脸颊通红,嘴唇张开一点点,似乎在忍受着不适。

俞临一动不动,呼吸都放得很轻。

手指上传来的温度像电流一样窜过她的四肢。那种混杂着心疼,酸涩,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悸动的情绪,在她胸腔里横冲直撞。

她看着池御,眼神里的担忧和依恋,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暴露无遗。

俞临的手任由池御握着,不敢有一点别的动作。

两人的手握了多长时间?俞临不知道。

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池御在昏沉中得到了安抚,眉头稍稍舒展了些,手指的力道也松了。

然后,她像是终于从深沉的睡眠中挣脱出一丝意识,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是迷离的,带着高烧后的虚弱和茫然。

池御花了几秒钟,才辨认出眼前昏暗的光线,以及自己手中握着的……

她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池御意识到什么,抽回自己的手,握成拳头放在嘴边,轻咳了一声。

俞临的手空落落地悬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

她怔了一下,也飞快地收回了手,背到身后,指尖无意识地搓了几下。

池御侧过脸,避开俞临的视线,声音沙哑干涩地问:“……几点了?”

“快……快凌晨三点了。”

“嗯。”池御闭了闭眼,想抬手揉额头,但没什么力气,“你去睡吧,我没事了。”

“姐姐还在发烧。”俞临站起来,“再吃一次药吧,间隔时间够了。”

她转身去拿药和水,池御没再拒绝,就着她的手吃了药,喝了大半杯水,然后重新躺下,背对着俞临的方向,闭上了眼睛。

“姐姐,那……我先走了。”俞临攥紧手心,站在门口,冲着池御的方向说:“你有事就叫我。”

“嗯。”池御低低地应了一声,没有回头。

俞临小心地给池御关好房门,转身走上阁楼。

夜色渐褪,窗外的天际透出第一线灰白。

作者有话说:

天亮了,那池御的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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