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姐姐,我走了。

为她好。

池御躺在床上,一只胳膊捂住眼睛,另一只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为什么“为她好”明明是件好事,做起来心里却并不觉得舒畅,反而像压了块更沉的石头呢?

一夜无眠。

凌晨四点的时候,池御终于抵不住疲惫,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池御起来的时候,是被噩梦惊醒的。

这次不再是在领养家庭难堪的经历,她梦到自己不知道怎么落在一片沼泽地里,前面有一条河,河的另一边是艳阳天,还有许多枝繁叶茂的大树。

池御顺着树叶和枝干看下去,看到了俞临,俞临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隔着浑浊的河水和刺目的阳光,和她对视。

“俞临……”池御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溢出,像隔着一层雾,她下意识向俞临伸出手。

而俞临只是静静看了她两秒,然后毫无留恋地转过身,朝着那片树林的深处走去。

“俞临!”

看到她走,池御心里猛地一空,开始跑起来,试图追上去,冰凉的泥水溅湿了裤脚,步子变得沉重。

“俞临!你等等……你等等我!”

可那条河仿佛在无限变宽,对岸的树林也越退越远。

她越是焦急,脚步就越沉重,池御拼尽全力奔跑,呼吸急促,肺部感到火辣辣地疼。

跑着跑着,突然,脚下不知绊到了什么,她重重地向前扑倒,整个人摔进粘腻的泥泞里,掌心传来一阵锐利的刺痛。

她顾不上疼,挣扎着想立刻爬起来,不能让俞临走远。

“姐姐。”

一个声音忽然从头顶传来。

池御抬头,发现俞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她面前,挡住了那片刺眼的阳光,她俯下身,向池御伸出手。

“俞临……”

池御颤抖着双手,想要拉住她。

“姐姐,我会等你。”

“等……等什么?”池御茫然地问。

“等你的心。”

说完,俞临低下头,一滴眼泪滑落到池御手心。

然后,俞临就消失了。

池御还未来得及反应,眼前的一切像是吹过一阵风,俞临,河流,面前的大树,都没有了。

池御仓惶地回头环顾四周,发现全是大片大片的沼泽地,天地间,只剩下她一个人。

心里没来由的恐慌,她大叫着俞临的名字,声音带着哭腔:

“俞临!你在哪!俞临!”

没有回应,只有空洞的风声掠过荒芜。

她找不到俞临了。

绝望从四面八方传来,将她彻底吞没——

池御瞬间被惊醒,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额发和衣服都被冷汗浸湿,贴在皮肤上,池御睁眼,眼前还是自己房间的天花板。

是梦。

池御把手放在胸口,一下一下地给自己顺着气,平复那要撞出肋骨的心跳。

五分钟后,她才从那种溺毙般的窒息感里挣脱出来,池御终于反应过来刚刚那是个梦,不是真实发生的事。

她撑着身子坐直,下意识看了眼门口。

这栋楼的墙壁那么不隔音,自己刚才在梦里也不知道有没有真的喊出声,俞临在楼上有没有被自己吵醒。

她回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表,七点半,按俞临平时的作息,应该早就起床了。

池御懊恼地抓了抓头发,也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也对梦里那种失去的恐慌心有余悸。

还好今天是周日,店里休息,不用担心开门晚的问题。

池御走下楼,打开店面的窗户望向外面。

时间早,街道上没什么人,天空阴沉沉的,空气里漂浮着尘土的腥味,好像马上就要下雨。

池御看了一会儿,关上窗,走回后面的小厨房,从冰箱的保鲜层里拿出一盒昨天晚上煮多的米饭,又取了几颗鸡蛋,准备做蛋炒饭。

打开煤气灶,倒油,放入鸡蛋,池御挥动着铲子,边做饭边想,一会儿等俞临下楼,和她道个歉,再好好聊一下去总公司正式实习的问题。

如果俞临真的不想去……

那就不去了。

蛋炒饭很快做好,池御盛到碗里,走出厨房仔细听了听阁楼上的声音,安安静静的。

可能俞临还没起吧,池御想,说不定昨天俞临也休息得晚,早上多睡一会儿,也挺好。

她把自己的碗端到休息区的桌子上,开始吃。

等到池御吃完了,俞临还没动静。

池御没动锅里的蛋炒饭,想着俞临睡醒可以直接开火热一下就能吃。

然后她走到休息区,拿出进货单开始核对。数字和条目在眼前排列,注意力却难以集中,池御总是不自觉地留意着楼梯方向的声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当池御核对完再次抬头,看向墙上的挂钟时,时针已经指向了十点半,阁楼上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池御感觉有些不对,俞临再怎么赖床,这个时间点也应该起来了。

一丝隐约的不安爬上心头,池御放下笔,朝楼梯方向提高声音唤了一句:

“俞临?”

她站起身,走到楼梯下,又喊了一声,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显得很突兀,等待的几秒钟里,只有沉默。

池御快步走上楼梯,停在俞临房门前,抬手敲了敲。

“俞临?起来吃点东西吧。”

门内悄无声息。

是俞临在和自己生气吗?生气她昨天说的话?

“俞临?俞临?你睡醒了吗?”

梦里的那种窒息感莫名涌上来,池御忽然有点紧张,她顿了顿,放软了声音,隔着一层门板,说:

“俞临,昨天……对不起,我说的那些话,不是我……”

她停住了,不知道是不是该继续往下说。

池御将手心贴上冰凉的门板,“俞临,先出来吧,起码得把饭吃了。”

依旧没有回答。

担心压过了其他情绪,池御的手搭上门把,轻轻一拧——门没锁。

“俞临?我进来了?”

她小心翼翼地走进去,发现房间空无一人。

俞临不在。

房间里空空荡荡,床铺被平整地铺好,桌面也被收拾的整齐。

池御看了一圈房间,又走过去拉开衣柜门,发现俞临从福利院带来的书包也不见了。

怎么回事?

池御的大脑宕机了。

俞临去哪里了?

她愣了两秒,清醒过来,第一反应是找手机打电话。

手机,对,手机呢?

池御慌张地摸向衣兜,发现手机不在。

她这才想起,昨晚心烦意乱,手机被她扔在了枕头旁边。池御急忙跑下楼,回到自己房间里找到手机。

用力按下侧键,屏幕漆黑,毫无反应,池御很着急,晃了两下手机,还是没亮屏。

手机没电了。

池御抖着手,找到充电器插上,紧紧盯着屏幕,等待开机的几十秒钟被拉得无限漫长。

屏幕终于亮起,信号接入,微信图标右上角,赫然显示着两条未读消息。

是俞临。

池御的指尖颤抖的更厉害,她迫切地想看俞临发的什么,但是又怕这两条消息会通知自己最不愿意面对的结果。

她强压下心脏的痛意,点开。

第一条消息是早上六点零二分发的。

俞临:【姐姐,我走了。】

第二条显示的时间是六点十三分。

俞临:【姐姐,如果你在意一个人,无论这个人是谁,都不要让她感到痛苦。】

————

昨夜,阁楼上。

俞临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睛干涩的发疼。

激烈的情绪像退潮后的沙滩,只剩下冰冷而坚硬的决心,和一片空旷的疼。

她需要变得更强,不是嘴上说说的那种,是真正能站稳,能有选择,能有分量的一个人。

她也需要时间,让彼此都从这窒息的胶着里喘口气,冷静一下,看清一些东西。

她不能真的成为池御的负累,不能用依赖和眼泪捆绑住池御走向她所期望的未来。

她要站在池御身边,而不是身后。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俞临拿起手机,点开李主管的对话框。打字,删除,再打字。

最后发送出去的时候,屏幕的光映着她没什么血色的脸。

俞临:【抱歉这么晚打扰您。您上次说的那个实习,我现在报名可以吗?】

等待的几分钟里,她静静地看着窗外偶尔掠过的车灯光晕发呆。

手机震动,回复来了。

李主管:【当然可以,位置一直给你留着,考虑好了?】

俞临:【嗯,我去。】

不能犹豫,多停顿一秒,她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决心就会溃散。

放下手机,俞临闭上眼睛,压下眼角的酸意。

她开始收拾东西,俞临环视着这个住了一年多的小空间,发现自己留下的痕迹简直太少。

几件穿得很旧的衣服被她塞入背包,这些都是池御给的,但已经染上了俞临自己的气息。

她拉开抽屉,取出那个小铁盒,里面是她在福利院学会写字后,最早也最认真写下的那几张纸片,边缘都发毛了,上面一笔一划,都是“池御”和“俞临”。

铁盒放进书包夹层,银行卡也塞了进去,里面还有一点钱,都是池御发给她的工资,李主管那边的兼职工资都是微信转账,这么长时间也攒下一点,俞临平时的开销很少,足以支撑她去泉城。

一切都准备停当,俞临的手指慢慢地抚上胸口,那枚硬币贴着皮肤,带着体温。

指尖又碰了碰耳垂上的银杏叶耳钉,冰凉的金属触感。

她对着黑暗中模糊的镜子轮廓,极轻地动了动嘴唇。

对不起,姐姐。

俞临在心里默念,就让我自私这一次吧。

这个,我带走了。

凌晨六点,万籁俱寂。

俞临背着那个并不沉重的旧书包,像一道影子,轻手轻脚地走下楼梯。

路过二楼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池御的房间门,心里痛苦的情绪又要涌上来。

她扭头,不给自己沉入情绪漩涡的机会,顺着楼梯,来到一楼店面。

绕过熟悉的操作间,柜台,桌椅,还有门口的伞架。

俞临最后回望了一眼沉睡中的“池记”,然后拉开玻璃门,钥匙留在内侧的锁孔里,转身,走入街道的尽头。

姐姐,再见。

作者有话说:

俞临走的时候想到过生日时许的愿望:

姐姐,现在你的愿望是希望我走吗?

好。

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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