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困在看不到你的每一天里

年关将近,云城新店的装修工作也暂时告一段落。

装修师傅们陆续返乡,好在主体工程和主要设备都已到位,只剩下些零碎的收尾和陈设布置,只等过完年,挑个合适的日子,就能正式开业。

池御和陈向明给工人们结清上一阶段的工钱,额外包了红包,看着工地大门落锁,这才一同赶往机场返程。

飞机起飞后,机舱内灯光调暗,舷窗外,云城的轮廓逐渐缩小,逐渐被连绵的云海取代。

陈向明舒展了一下因连日奔波而僵硬的肩膀,侧头对靠窗坐着的池御说:

“总算能喘口气了,剩下的年后再弄。你也趁过年,好好歇几天。”

池御“嗯”了一声,按了按包里的文件,这几天确实连轴转了,持续的奔波让她感到疲惫。

陈向明看着她没什么表情的侧脸,想了想,突然话锋一转:

“既然工作上的事忙完了,这感情上的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池御不懂这两者之间有什么逻辑关系,没接话,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陈向明故意卖关子,等了等,见池御没反应,干脆侧过身,脸上挂着明晃晃的“你快问我”的表情,压低声音:

“你就不问问,我有什么进展?”

池御瞥他一眼,只好顺着他的意思开口:

“那您老人家,感情上的事有什么进展?”

“就上次和你提过的那个,我俩聊的挺好的,”陈向明抱着胳膊,笑了:

“他们公司也快放年假了,我们商量好,找个时间一起出去吃顿饭——”

陈向明说着,转头看向池御,身体前倾:“你说,借着这个机会,我们的关系有没有可能再进一步?”

“看你,”池御翻开飞机上的杂志,“你们要是真的互相喜欢,就早点在一起呗。”

“我也觉得!”陈向明非常赞同,眉毛都扬起来。

看池御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陈向明仔细观察着她的神色,假装不经意地开口:

“你呢?年轻人池御,你感情上的事准备怎么进展?”

池御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眼神没从杂志上移开:

“我感情上没什么事需要进展。”

“得了吧。”陈向明靠回自己的座椅,摇了摇头,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这话你糊弄别人,糊弄糊弄自己可能还行,但是在我这儿——”

“池御,我和你认识多少年了?”

池御沉默了,机舱广播提醒系好安全带,遇到气流有些颠簸,她下意识地握住了座椅扶手。

陈向明想起俞临刚走那阵子,他去“池记”找池御商量新店宣传方案。

店里只有池御一个人,安静得过分。

他问起俞临,池御只淡淡说了句“去泉城实习了”,便不再多言。

他再想细问,池御已经打开电脑,让陈向明快点把文件发过来,一句“先工作”将他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那时的池御,看似一切如常,但周身笼罩着一种比以往更甚的生人勿近气息,这让陈向明隐约感觉到不太对劲。

“俞临……”陈向明斟酌着用词,“去实习,也是挺好的机会,就是……走得挺突然?有点巧吧?”

想到俞临,池御心里又很憋闷,她说:“你都说了是好机会,有什么突然的?好机会来了就得赶紧把握。”

“是吗?”陈向明看着她低垂的侧脸和微微颤动的睫毛,“她自己想去?”

池御握着座椅扶手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机舱内灯光昏暗,引擎声规律地轰鸣,前后座的乘客大多在闭目养神或戴着耳机看手机,无人注意这个角落里凝滞的对话。

陈向明没有继续逼问,只是靠在那里,静静等着。

他知道,有些话,点到即止比穷追猛打更有效,尤其是对池御这样习惯了把所有情绪压实封存起来的人。

过了许久,久到空乘开始过来询问是否需要饮料,池御才吐出一句话:

“不然呢?”

她抬起眼,望向舷窗外无边无际的黑暗云海,眼神空茫,没有焦点。

“陈向明,”她的声音很轻,被引擎声吞掉大半,但陈向明还是听清了后半句: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空乘推着饮料车走过,陈向明要了杯可乐,也给池御拿了一杯温水。

等空乘离开,他才重新开口:“你问我怎么办?你心里真的没有答案吗?”

池御低头看着水杯,没有说话。

陈向明看着她:“你问我‘不然呢’?”

“不然就是,你既希望她有更好的前途,飞得更高更远,又害怕她飞走了就真的不回来了。你既觉得她年纪小,依赖你,感情可能不成熟,又没办法真的把她当成一个完全不需要你负责的孩子。你既用‘为她好’的理由推她走,心里又因为她真的走了而……”

他斟酌了一下,选了个相对温和的词,“而空了一块。”

池御的睫毛颤了颤,抿紧了唇。

“你给自己划了一条线,池御。”

“线这边是责任,线那边是什么,你不敢想,也不敢碰。”

陈向明顿了顿,“可那条线,真的是你自己想划的吗?还是你觉得,你必须得划那么一条线?”

“我比她大八岁。”池御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带着深深的无力。

“这么多年,我看着她从……”

她停住,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那个雨夜的俞临。

“我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年龄。”

“年龄是问题吗?”陈向明反问,“如果她二十七,你三十五,你还会觉得这是不可逾越的鸿沟吗?”

“问题从来不是年龄,池御,是你心里过不去的那道坎。你怕什么?怕她只是一时依赖错认了感情?怕外界的眼光和非议?还是怕,你自己其实并没有准备好,去接纳一份这样浓烈的感情?”

“我……”池御的声音哽住了,她抬手用力按了按太阳穴,那里又开始突突地跳着疼。

“我只是不想她后悔,不想她将来某一天,回过头来怨我,困住了她。”

“那你有没有问过她,什么是‘困住’?”见池御的状态不太好,陈向明的语气软下来一点。

“你又怎么知道,对她来说,离开你,去一个你所谓更广阔的世界,就不是另一种‘困住’?困在看不到你的每一天里。”

飞机穿过云层,一阵更剧烈的颠簸袭来,安全带指示灯亮起,广播里响起机长提示系好安全带的声音。

颠簸中,池御手中的温水溅出大半,湿了手背和裤腿。

她没去擦,只是怔怔地看着那片迅速蔓延开的深色水渍,冰凉的感觉透过布料渗到皮肤上。

陈向明没再说话,给她递过纸巾。

池御接过,没去擦水渍,抬起手拭了下眼角。

良久,陈向明才重新开口:“感情这东西,往往最不讲道理,它不按你设定的剧本走。你现在的心情……”

他观察着池御的脸色,“不是因为你觉得做错了,而是因为你发现,有些东西,和你原本以为的不一样了。”

“你推开她,你以为自己会松口气,但事实上,你好像更空了。”

池御转开脸,重新望向漆黑的窗外。

玻璃上映出她苍白的脸,和身后机舱里模糊的光点。

“我不知道。”

“虽然说逃避解决不了问题,但既然你这么犹豫,想的事情这么多,那你们两个暂时分开,确实是个更好的选择。”陈向明说。

“给她点时间,也给你自己一点时间。等你想明白你自己要什么,而不是总想着‘该给她什么’,或许,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广播里传来机长提示,飞机即将开始下降,池御闭上眼睛,感受着飞机穿过云层带来的轻微失重感。

地面上的灯火越来越近,那片璀璨的光海里,有一盏是属于“池记”的,但此刻,那盏灯下,没有那个等待她的身影了。

飞机轮子接触跑道,带来一阵震动。

池御咽了口唾沫,缓了缓发紧的喉咙,终于应了一声:

“……知道了。”

飞机落地,又是深夜。

陈向明照例要送她,池御摇了摇头,说:“我自己回就行。”

陈向明看了她两秒,没再坚持,只叮嘱了一句“到家发个消息”,就拖着行李箱走向另一个方向的停车场。

池御独自坐上出租车,窗外街景飞速倒退,霓虹闪烁,年的味道开始在城市的角落弥漫,红灯笼和对联零星出现。

她靠着车窗,额角抵着冰凉的玻璃,疲惫的身体莫名发疼,有一种胀胀的飘忽感。

车子在熟悉的巷口停下,池御付完钱,拎着行李下车,小心翼翼地用钥匙打开门,尽量把声音压低。

进门,她下意识地放轻动作,脱下外套挂好,把行李箱慢慢推到墙角,才忽然意识到,店里现在只有她一个人,有什么可安静的。

打开灯,光线驱散黑暗,也照亮了过分冷清和空旷的店面。

池御没有立刻上楼,而是像往常打烊后一样,检查了一遍水电,确认烤箱电源已拔,才拖着沉重的步子走上楼梯准备休息。

第二天,周姨和小敏早早来了。

周姨手里提着两个鼓囊囊的塑料袋,里面装着腊肠,干果和封装好的糕点,看见她,招呼道:

“小池回来啦?快过年了,知道你忙,没空置办这些,我顺道多买了点,给你带来。”

“腊肠是我和你叔自己做的,味道挺好,你简单热热就能吃。”周姨絮絮叨叨地说着,把塑料袋放进小厨房的料理台上。

池御从操作间探头出来,说:“谢谢周姨,麻烦您了。”

“这有什么的?你太见外了。”周姨摆摆手,转身系上围裙开始忙活:“记得好好吃饭就行,你看看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

“没有。”池御笑着否认。

“你这孩子,不注意身体……”周姨一边往盆里盛面粉,一边念叨。

小敏凑到池御身边,小声问她:“池御姐,云城那边还顺利吗?”

“嗯,差不多了,年后收尾。”

“好耶!”

下午,小敏抱着订单进来找池御核对,余光扫过后面的小厨房,脚步顿住了。

早上周姨带来的那两个袋子,还原封不动地搁在料理台上,旁边池御的杯子空着,早上冲的咖啡早已凉透,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膜。

“池御姐,”小敏走过去,双手撑在柜台上,语气假装严肃地审问:“你今天是不是又没吃午饭?”

池御正在看一个袋子上的配料表,头都没回,淡淡地说:“忘了。”

小敏看着池御愈发消瘦的脸颊,心里有点堵。

她知道池御忙,但“忘了吃饭”最近似乎成了常态。

“池御姐,你再忙也得顾着点身体啊,按时吃饭,好好休息。”

池御的目光仍停留在手里的东西上,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最近这些话她简直不要听的太多,但多归多,终究也就是听听而已。

小敏一看池御这样就知道她没听进去,她无奈地咬了咬嘴唇,忽然福至心灵,脱口而出:

“这是俞临说的!”

池御看配料表的眼神瞬间顿住。

小敏没发现池御的僵硬,继续说:“这可不是我唠叨你啊,是俞临让我转告你的!她特意发消息嘱咐,让我看着你按时吃饭,注意休息!”

听到这句话,池御保持着那个姿势,好几秒钟没动,然后她放下手里的袋子,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外卖软件,应了一声:

“好。”

小敏看着她点好外卖,满意地点点头,核对完订单后,就出去了,和周姨站在展示柜前,一边擦玻璃一边小声聊天。

没一会儿,外卖送达的提示音响起。

池御走到门口,从外卖员手里接过还温热的餐,回到休息区拆开包装,里面是一份简单的排骨饭。

一口一口,池御慢慢地吃着。

排骨炖得过软,附带的青菜颜色也有些发黄,但池御吃得很仔细,直到把最后一口米饭和排骨都吃完。

吃完后,她坐在原处,看着面前空掉的餐盒发呆。

窗外的天光渐渐暗淡,冬日的白昼总是短暂,阳光斜斜的照在池御身上,显得有些孤独。

“你看,我就知道说俞临管用。”小敏看着池御的身影,和周姨说。

“这俩孩子,”周姨咂咂嘴,摇头:“感觉怪怪的。”

“怪不怪的,池御姐吃饭就行,”小敏说:“咱们天天和池御姐见面,都看出来她瘦了,要是俞临再见到池御姐,说不定还以为咱俩压榨她呢!”

“哐”地一声,那边的池御将空餐盒收拾好,丢进垃圾桶。

周姨扭头,戳了戳小敏的脑门,“那你把俞临叫回来,让她天天看着小池吃饭!”

作者有话说:

二月二,龙抬头,风调雨顺,万事无忧,祝大家好运从头开始!

今日附赠礼物!

小剧场——

“又送这么多东西来,你上次送的还没用完呢。”

“您每次都这么说,”池御从后备箱搬下一个箱子,“这些东西不贵,我顺手买的。”

“你也每次都这么答。”张院长笑了。

快过年了,池御照例来福利院给孩子们送物资,张院长注意到了她瘦削的脸颊和发白的脸色。

“怎么了小池?看着比上次来的时候瘦了好多,是不是最近生意是不是不太好做?”

“没有的事,张老师,我就是最近胃口不太好。我店里挺好的,而且在云城的新店马上就要装修好了,到时候开业一定叫您来。”

“好好,那就好。”张院长拍拍池御的肩膀,“得好好吃饭啊,你们年轻人,要注意自己的身体。”

“嗯。”

张院长想起什么,“对了,俞临呢,在你那待的怎么样?”

池御的动作僵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她去泉城实习了,大公司呢。这次就没和我一起来。”

“泉城啊,那是挺远的。”张院长点点头,说:“孩子有能力,是好事。那你这边,一下子少了个帮手,更忙了吧?”

“还好,能应付。”池御简短地回答。

此时此刻,池御回到从小长大的福利院,看到张院长,想起俞临,被问起俞临,眼泪更想流下来,但是她不能哭,只好咬着嘴里脸颊边的肉,绷起嘴角忍着。

张院长看着池御像蒙了一层雾的眼睛,没再说话。这是她第二次见到池御这个状态,一次是八年前,还有一次就是现在。

池御和俞临,能怎么样呢?

既然池御不愿意多说,张院长自然也不会多问。

“也好,年轻人是该多闯闯。”张院长最终只是这么说,伸手帮池御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围巾,“你也是,别光顾着忙,照顾好自己,有空多回来看看。”

“嗯,一定。”池御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很淡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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