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姐姐,好久不见。

差不多过完年一个月后,新店的一切终于都准备完成。

店内散干净刺鼻的油漆味,装饰时尚,设备调试完毕,物料齐整,连菜单都整整齐齐地归纳在店门口的架子上。

池御和陈向明翻了好几天黄历,最终敲定一个宜开业纳财的黄道吉日,准备进行开业仪式。

邀请名单是池御和陈向明两人一起拟定的,张院长、赵明远、几位重要的原材料供应商、陈向明的其它几位朋友、新招聘的店员,当然还有周姨和小敏。

池御对着手机通讯录,一个个输入名字,编辑好正式的邀请短信,选择群发。

手指滑到“俞临”两个字时,她顿了一会儿。

窗外阳光明亮,春天的气息已经随着树木长出的嫩叶飘出来了。温暖的太阳光穿透新店的玻璃窗,落在她手背上,暖得有些发烫。

池御抬头,看见路边的树上有几只小鸟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的叫着。

今天,或许是个好天气。

最终,池御指尖落在那个名字上,点击了发送。

赵明远是第一个回复的,他说自己在国外出差,遗憾不能到场,转了个不小的红包,附言“开业大吉,生意兴隆”。

收到邀请,张院长也很高兴,立马打电话问池御,开业这几天有没有需要帮忙的,这段时间福利院工作不怎么多,自己可以提前去照应一下。

池御接过电话的时候正在和小敏一起挑礼花,她一只手扶着手机,另一只手指了指一个红色的花篮,小敏点头会意,去找老板结账。

“张老师,我这没什么需要帮忙的,这边有工作人员,都忙的过来。”

“那就好那就好,”张院长很欣慰,声音从话筒那边传来:“小池啊,真是越来越好了。”

俞临看到池御发的消息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了。

她最近因为表现出色,被调到了另一个部门,接触的东西更复杂,学的也多,自然也更忙。

刚结束在新部门的首次实操考核,她的手腕还因为这几天反复练习翻糖技巧,而微微发酸。

猛地看到池御的头像出现在微信聊天框最上面,俞临还以为自己累出幻觉了。

她晃了晃头,揉几下眼睛,再睁眼,定睛一看。

真的是池御发的。

俞临压制住内心的激动,一行一行阅读下去。

【诚邀您出席晨屿蛋糕公司开业仪式……

地点:云城xx区xx街道……

日期:3月11日

……】

读到这里,她愣住了,这个日期……

退出对话框,飞快地翻到实习生小组群聊,往上爬楼,找到部门主管下午发布的通知——

同一天,总部有一个针对核心实习生的进阶技术研讨会,主讲人是业内颇有名望的西点顾问,机会难得。

俞临抿了抿唇,点开订票软件,泉城到云城的高铁,最少也要两个小时。

时间肯定来不及。

心里有个声音在喊:去见姐姐!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啊!这么好的机会!

另一个声音却很残酷:你现在去是以什么身份?一个还没成熟的实习生?你的进步够快了吗?有分量站在她面前了吗?

是啊,俞临攥紧手机。

现在见到池御,好像和几个月前没什么两样,自己还只是一个实习生,在姐姐面前,还是一个孩子。

她想起离开那晚的决心,想起这几个月拼尽全力想要缩短的距离

为了更快一点,再快一点,更靠近池御一点。

这个念头压过了一切翻涌在心口的情感,俞临最终垂下眼,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回复:

俞临:【抱歉,姐姐,那天公司有重要安排,我不去了。】

俞临:【祝开业大吉。】

3月11日。

俞临醒得比闹钟早,手机屏幕在昏暗的晨光中亮起,打开朋友圈,第一条就是小敏刚刚发的动态。

九宫格照片,中央是晨屿的门脸,艺术字印在上方,红绸鲜艳,花篮簇拥,配文:【准备准备!新店即将开业!】

剩下几张照片里的小敏笑容灿烂,角落能看到周姨和其它几人忙碌的动作,还有池御一个低头整理东西的模糊侧影。

俞临沉默地看了一会儿,点了个赞,然后按掉即将响起的闹钟,起身洗漱。

研讨会上午九点开始,总部的大会议室里坐满了从各地选拔来的实习生和初级技师。

俞临坐在靠后的位置,笔记本摊开,机械地记录着大屏幕上的要点和主讲人长篇大论的废话。

糖温控制、新型稳定剂的应用、创意造型的市场分析……

信息密集地涌来,五个小时的流程,俞临跟着,该记笔记记笔记,该操作的时候操作。

倒数第二个环节结束,进入茶歇前的最后一段领导讲话。

主讲人换成了分公司的一位副总,内容转向更宏观的职业规划和企业文化。

俞临看了一眼时间,才反应过来,云城那边,开业仪式应该已经接近尾声,甚至可能已经散了。

错过了。

俞临想。

池御投注了那么多心血,期待那么久的新店今天开业,自己就这样错过了。

但是姐姐邀请自己了。

这是姐姐生命中很重要的一次进步。

自己就这样错过了。

俞临看着周围偌大的会场,周围的人大多低着头做笔记或者玩手机,沉默,安静,也让她感到陌生。

而在另一边的云城,自己熟悉的一切人和事物都在,明明可以,却不能去。

俞临心里突然有什么在呐喊,某个沉寂的地方,毫无预兆地抽动了一下,随即涌起一股蛮横到压过理智的冲动。

憋了许久的情绪猛地涌上来,闷闷地撞着胸腔,催促她:去!现在就去!

就算迟到,但是哪怕就看一眼,也比现在干坐在这里强。

俞临侧过头,对旁边正低头刷手机的梁琪低声说:“我有点急事,先走了,后面要是点名或者有什么通知,麻烦告诉我一声。”

梁琪诧异地抬头,看了一眼台上正在侃侃而谈的领导,也压低声音:

“就剩这个了,讲完就能走,不差这一会儿吧?听说最后可能还有个小礼品……”

“形式主义。”

俞临不屑地说了一句,弓着身,从座位间的空隙快速跑了出去。

高铁票是临时买的,只有站票了,两个多小时的路程,俞临一直站在车厢连接处,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城镇,心跳比车轮撞击铁轨的节奏更快。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这样做,虽然俞临明白,自己就算过去了,也不可能有勇气上前和池御说话。

但是,如果能看到池御,哪怕只有一眼,也足够驱使她所有的行动。

抵达云城,又打了个车,等俞临按照池御发的地址,气喘吁吁地跑到新店所在的那条街区时,时间已经很晚了。

开业仪式的红绸装饰和花篮还没撤,但人群早已散去。

透过明亮的落地玻璃窗,俞临看见几个穿着统一围裙的店员正在收拾桌椅,陈向明拿着单据在和一个人说着什么。

然后,她看到了池御。

池御站在店面外的展示区,侧对着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布条,在往上面做装饰。

她今天穿了一件杏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的外套,可能是为了好兆头,还围了一条红色的围巾。

头发似乎长长了些,气质更显温婉,只是侧脸的线条,比记忆里瘦削了许多。

俞临站在原地,隔着一条街的距离,隔着人群,隔着喧嚣后的寂静,就那样看着池御,贪婪地看着,好像要把这几个月未见面的机会都补回来。

眼神热烈,却又小心翼翼,像是在触碰一个的梦境,不自觉的想要靠近,又怕靠的太近会碎掉。

人群吵闹声,汽车鸣笛声,还有音响里反复播放的广告宣传语,周围的一切声音都褪去,只剩下俞临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和喉咙里堵着的无法出声的呼唤。

姐姐,好久不见。

望了良久,俞临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举起,对准了那个日日夜夜思念的身影。

镜头有些发抖,她深吸一口气,稳住。

咔嚓。

很轻的一声,淹没在街道的车流声里。

照片里的池御微微垂着眼,神色专注,身后的新店明亮崭新,一切都很好。

俞临想,她暂时还是不要去打扰池御了。

于是她就那么站着,腿站麻了也没有走。

直到池御出来送别最后一位客人,是张院长,对方拉着池御的手又说了好一会儿话,池御一直小幅度地弯着腰,认真听着。

俞临远远相望,看到了张院长头上的白发,还有微微佝偻着的身体,她的眼泪差一点就要流下来。

怎么,怎么张院长,都这么老了呢?

为什么,为什么时间过得又快又慢呢?

霓虹灯初上,在池御周身镀上一层光晕。

她没有立刻回去,而是独自站在店门口,朝着街道左右望了望,目光掠过熙攘的人流和车灯,好像在寻找什么,又好像只是无意识的张望。

俞临的眼睛感到发酸,姐姐的表情在渐暗的天色里有些模糊,越来越看不真切了。

池御站在店门口,张望着周围的新环境。

自己也不知道在期待什么,只是感觉,说不定,有那样一种可能。

那个人会来。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之后,池御自嘲地笑了。

没有可能。

胡老师昨天刚给自己发过消息,说俞临在总公司被调配到另一个更高级的部门了,进步很大,有希望直接转正。

这么关键的时候,俞临怎么可能顾得上?

走神间,池御感到一股炽热的视线,在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她循着第六感望去,却什么都没看到。

俞临在发现池御马上就要看过来的时候,急忙向旁边的树干后躲去,背脊贴上粗糙的树皮,缩起肩膀。

应该没有被姐姐发现吧?

一种混合着莫名其妙的自卑和不配得感涌上心头。

池御的新店开业,事业更上一层楼,她的世界在扩张,在发光。

而自己,还是一个需要拼命工作才能留下的实习生。

手心里紧紧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是那张偷拍的照片。

照片里的池御坚强,勇敢,事业有成,好像世界上一切美好的形容词,形容池御都不为过。

俞临最后望了一眼那个站在灯光里的身影,咬了下嘴唇,转身,拖着因为站立太久而麻木的双腿,快步走向地铁站的方向,不敢再回头。

另一边,池御望着空荡荡的街对面,那里只有被风吹动的树枝和匆匆走过的陌生人。

心头那一闪而过的期待,大概是错觉吧。

她轻轻摇了摇头,扯回飘远的思绪,转身走进晨屿。

作者有话说:

也算是一种见面吧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