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动念

你让我防备的, 是父亲吧……

这话听在陈姨娘耳中,不啻于炸雷一般。

她浑身汗毛倒竖, 立时四顾察看。幸好此时天色已黑,二人走在府中夹道之中,左右再无旁人。

陈姨娘这才松了一口气:“姑娘,你小声些!”

顾姝却看着她,固执地问:“姨娘,是不是?”

陈姨娘无法,只好微微点了点头。

顾姝面上不知是哭还是笑:“果然如此……”

陈姨娘早知顾世衡的为人,并不意外。

只是,直到高家进京封爵之前,顾姝在府中地位一直尊崇, 庄夫人也待这个长女客气, 她便以为顾世衡对自已的女儿多少还有几分骨肉亲情。却不想, 连这都是演出来的。

不待陈姨娘想出什么安慰的话来, 顾姝却又发问:“我只是想不明白,父亲为何要这般对我?”

今晚与父亲的一场对话, 叫她把父亲的冷漠与排斥看得清清楚楚。

若说是因为自已没有了联姻价值,父亲才放弃自已这个女儿, 那姨娘为何自小便叫自已戒备父亲?这其中,是否又有什么自已不知道的缘故?

陈姨娘却被这话问得怔住了。

当年, 夫人也问过一样的话, 她那时也是答不上来。

可这许多年过去了, 她早就看清楚了。

这世上,哪里有那许多为什么。

好人才问为什么,坏人做坏事的时候,是只顾自已, 不讲缘由的。

先前,夫人到了弥留之际,顾世衡都没有露出半点真实面目出来,依旧拉着夫人的手,柔声安慰她。若不是查到了真凭实据,谁能信他做出那许多事呢?跟这样的人问为什么,是没有用的。

只看着顾姝难过的模样,陈姨娘叹了口气,轻声安慰她:“天底下禽兽不如的父母多了去了。有那舍身饲虎救儿的,也有那不将儿女当人看的。这哪里有什么缘由呢?不是因为你不好或者做错了事,只是因为有些人的心本就是坏的。”

理是这个理没错,可顾姝只想知道原因:“就算父亲这般对我,没有缘由。可是他又是做了什么,叫你这般防备?”

陈姨娘看着顾姝,知道她聪慧,若只拿些不痛不痒的话,是绝计糊弄不了她的。

她抿抿嘴唇,看左右无人,轻轻推了推顾姝,两人继续缓缓前行。

陈姨娘低声道:“大姑娘,你可知道,为何我跟白姨娘都是妾室,夫人却不叫我们俩在她跟前伺候?”

顾姝摇摇头。自她记事起,陈姨娘便闲得很,常见她去园子里闲逛,却极少见她在庄夫人跟前伺候。

陈姨娘嘲讽一笑:“庄夫人刚嫁进来的时候,也是喜欢叫我跟白氏去她跟前伺候,在我俩面前摆正房夫人的谱。

有一回元宵节的时候,她说了一句,‘那回我跟侯爷一起看灯会,那个玄女娘娘花灯,才是惟妙惟肖’;她只说了这一句便住了口。可是,这话一说出口,便收不回去了。

大姑娘,你可知道,夫人病重的时候,正值元宵灯会,我便特意叫小丫头出去看花灯,回来给夫人讲外头的情形,也叫夫人心里头松快松快。小丫头说,今年元宵灯会上,有人扎了个两丈高的玄女娘娘,可漂亮了。夫人那时候也听得很认真,还赏了小丫头钱。

是以,有玄女娘娘的元宵节是什么时候的事,旁人不知,我记得再清楚不过。

而且,说来凑巧,没过几日,庄夫人人有个陪嫁丫头,有意在我和白氏跟前炫耀,便道夫人三年前便跟侯爷认识了。算算时日,竟是夫人怀着您的时候,侯爷便结识了庄氏。

那之后,那个丫头便被发卖了。庄氏约摸也是觉着没脸,便借口我有孩子要照顾,再不要我和白氏在她身边伺候。

你的父亲,咱们的侯爷,在自家夫人有孕的时候,还有心结识旁的官家小姐。在自己妻子,重病卧榻之时,还跟旁的女人一起逛街看花灯。

你说,这样的无情无义的凉薄之人,我岂能不叫你提防?”

顾姝明白了,却又觉得有些不对。

她能觉察到,陈姨娘对父亲的不满与戒备,实在是刻在骨子里的,这么些年过去,不曾松懈半分。这些,似乎不是单单偷情,可以解释得了的。

她看着陈姨娘:“姨娘这么多年小心行事,仅仅就是为着这个缘故吗?”

陈姨娘眼睛一瞪:“难道这个还不够?”

顾姝默然,又道:“姨娘,你从前,为何不告诉我?”

陈姨娘看着她,眼中有慈爱,又有心疼:“从前你小,这些个污臜事,哪里能叫你知道呢?再者,你们这些孩子,总觉得自己是大人,什么事都能做。可是,在大人眼里,还稚嫩着呢。心里想些什么,脸上便全都带了出来,叫人瞧得一清二楚。姨娘怎么敢跟你说这些?”

她长长叹了口气,又道:“姑娘,有些人,天生就只顾自己的。你莫要为此难过。再者,婚事的事情,你也别过于忧心。无论说个什么人家,若能好好过日子,咱们就好生过日子。若实在不成,你捎个信,咱们一起想法子。你有那许多银子傍身,总归是有出路的。”

顾姝不由苦笑:“成亲?我如今倒是觉得,不成亲倒还好些。”

陈姨娘默然,谁不想在娘家过一辈子呢?便是姑娘,虽说顾侯爷无情无义,但他好歹装了这些年,姑娘从小到大,过得也算是顺遂,若到子别人家里,又不知是个什么光景。

她也只能道:“姑娘莫要胡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的,哪里能不成亲呢?”

两人走走说说,已是到了瑞萱堂门口,顾姝不再说话,微微行礼告别,进了瑞萱堂。

陈姨娘看着她的背影,默默地叹了口气。

毕竟是个孩子,跟她说这些,她就信了。可殊不知,这世上的人心之恶,远超她想象。回头还是要跟樊妈妈对下话,叫她莫要在大姑娘跟前说漏嘴。

樊妈妈却与烟云正跪在明慎堂正院里。

庄夫人一脸寒霜,看着地上跪着的二人:“许郑两家之事,大姑娘是如何知道的?竟还闹到侯爷跟前去了!”

樊妈妈跟烟云对视了一眼。樊妈妈便使劲

扇了自己一巴掌:“都怪老奴,管不住这张破嘴。就是今儿中午的时候,跟烟云在屋里闲聊,许是被大姑娘听到了。都怪老奴,求夫人如罪,老奴再不敢了!”

说罢,又扇了自己两巴掌。

庄夫人厌恶地看着她,待她扇完了才冷冷道:“念你这回是初犯,且饶你这回。若是下次,再在大姑娘嚼舌根子,我可再饶不得你!”

樊妈妈连连磕头谢恩,这才千恩万谢地与烟云退了出去。

回到瑞萱堂,顾姝也不过淡淡扫了二人一眼,不曾多话。

烟云自知自己与樊妈妈不讨顾姝欢喜,也不在意。她是夫人派来的人,大姑娘自是不会喜欢自己。

可这又如何?这府里终究还是夫人说话管用。先前夫人跟大姑娘闹那一场,连侯爷都是站在夫人这边的,她自然也不必看姑娘的脸色。

大姑娘转眼就是要嫁出去的人了,她才不惧大姑娘的冷眼。

烟云收拾了东西,跟几个丫头服侍了顾姝洗漱便退去。

如今庄夫人对顾姝看得颇严,夜里都是烟云跟樊妈妈两个值夜。今日是轮到樊妈妈了。

待人都散去,顾姝方愧疚道:“今天,委屈妈妈了。”

她实是没有想到,她晚上跟父亲的谈话,转眼之间,庄夫人便就知道,还责罚了樊妈妈二人。

从前,她只觉得陈姨娘小题大做,她在自己家里,何需如此小心行事。可是直至今日,她才知道,蠢的竟是自己。

樊妈妈忙道:“这有什么委屈的,姑娘言重了。”

顾姝说要将此事说给顾侯听,她本待劝顾姝莫要去的。可是想了想,终是没有阻止。有些事,不自已亲身经历,是终不会死心的。是以,午间她才特意与烟云聊了此事。

顾姝沉默了片刻,才又问:“妈妈,从前,母亲在这府里,生活如何呢?”

父亲,待她如此,待母亲,又是如何呢?

樊妈妈听她这样问,想起往事,心底一阵酸涩。半天方道:“侯爷,在夫人跟前,倒是一直关心体贴的。”

只是背后,却是另一副样子了。

她便岔开话题,劝顾姝:“大姑娘,不早了,赶紧歇下吧。”

顾姝听话地换了中衣,上了床预备睡觉。

樊妈妈替她放下帐子,自已正要躺下,却又听到帐里传来顾姝的声音:“妈妈,如果我不成亲,行不行呢?”

樊妈妈吓了一跳,忙道:“姑娘,这怎么能成!且不说姑娘家总归是要嫁人,便是不成亲,难道,您要一直留在顾家不成?”

顾姝知道不行。可顾姝也实在不想成亲。

先是未婚夫高晏表面俊秀斯文,实则暴虐成性。再有郑家二郎声名狼藉。又知道父亲竟是在母亲怀孕之时便结识了庄夫人,更是在母亲病重之际,与庄夫人暗通款曲。

如今对于成亲一事,她实在是厌烦透顶。

可是,不成亲又能如何?

她下面还有三个妹妹,父亲和继母,不可能让自已在顾家住一辈子。再者,有庄夫人这个继母在,她便是留在顾家,也没有什么好日子过。

顾姝长叹一声,幽幽望着帐顶。

天地之大,竟是没有自己的去处。自己眼前,竟是只有顺从庄夫人、嫁人成亲这一条死路了。

不对。

想到死路,顾姝脑中忽然浮起一事:“我记得前两天,妈妈跟我说过有户人家要给死人娶亲,那个是怎么回事?”

樊妈妈便将贺家事又重说了一遍。

顾姝听完半晌不语,室内一片寂静。

樊妈妈便欲起身吹灯,却听顾姝忽然道:“妈妈,你觉得这贺家如何?”

樊妈妈莫名奇妙:“什么如何?”

顾姝道:“贺家既是要娶亲,妈妈觉得,我嫁过去如何?”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