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既然不想说就算了,也不用搪塞我。”晴儿气呼呼的转回头,不看皇甫晟。

“不是。”皇甫晟笑着解释,“我并没有搪塞你。”

“那为什么?”晴儿目光灼灼的盯着皇甫晟,等着他的答案。

皇甫晟垂眸,语带感伤,“只是在刚才喝粥的时候,有一种活着的感觉,所以很高兴。”

一千年了,他除了喝酒,就没有吃过任何东西,所以这种感觉特别让人怀念。

皇甫晟只是随口一说,说着无心,听者有意。晴儿看着他略带感伤的样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晴儿忽的站了起来,拉着皇甫晟,似乎要把他从黄昱的身体里拉出来,“你不能呆在黄昱的肉身里了,你出来,快出来吧。”

皇甫晟一把拉住晴儿,“你怎么了?为什么忽然这么说?”

晴儿松开了手,坐在皇甫晟的对面,“我只是怕你对这个肉身有太多的留恋,舍不得还给黄昱。”

晴儿不想皇甫晟也夺舍重生,像玄冥一样万劫不复。毕竟这个诱惑太大了,一边是人间的富贵荣华,一边是无尽的寒冷与黑暗,任谁都会选择前者的吧。

“你信不过我?”皇甫晟反问,难道晴儿认为他会抢黄昱的肉身不成?

“不是,你自然不会像玄冥一样,正是因为你不会像玄冥一样,所以才会更加的痛苦。所以长痛不如短痛,现在就离开吧。黄昱的伤势已经好转,即使没有你也可以自行恢复了。”晴儿恳切的劝着皇甫晟,希望他早点离开。

皇甫晟明白晴儿的担忧,他倒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一来他没想过要占黄昱的肉身。二来,他也不可能会像玄冥那样夺舍重生。至于留恋,死过一次的人,世上也没有晴儿,又有什么可留恋的呢?

他轻松一笑,“你放心,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也没有什么是舍不得的。一千年都过来了,我会贪恋这几日吗?”

晴儿看着他半响,最终点点头,不再坚持。

这时,皇甫晟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挣扎着要下床。

晴儿微愕,赶忙上前去搀扶,“这是做什么?伤还没有好。”

“我要去做一件事,想了一千年了,终于有机会了。”皇甫晟心道,等伤好了,黄昱就回来了,什么都不能做了。

晴儿忙服侍他起身,“什么事呀?都一千年了,还惦记着。”

“等去了你就知道了。”皇甫晟神秘一笑,拉着晴儿向帐外走去。

借助晴儿的灵力,他们很容易避过了岗哨和巡逻的士兵,悄悄出了军营,直奔古城的方向而去。

柔和的月光洒落在寂静的树林,皇甫晟紧紧拉着晴儿的手,走在曲折的林间小路上。晴儿心里暖暖的,希望这条路永远也走不完。

也不知走了多久,晴儿只觉得手上一紧,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就跟皇甫晟撞个满怀。

皇甫晟顺势一抱,可是也被晴儿撞退了一步。

皇甫晟倒是没什么,晴儿却吓坏了,十分担心他的伤势,“你没事吧,伤口怎么样?”她真怕刚才那一撞碰到伤口。

皇甫晟失笑,“看你紧张的,我没事,又不是纸糊的。”

晴儿刚放下心来,就见皇甫晟手捂胸口,脸色苍白,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无力的靠在一棵树上。

晴儿慌了,“还说没事,都弄成这样了。坐下来歇一歇,一会儿就回去吧。”

“回去?”林子中忽然传来一声冷哼,阴阳怪气的说道,“出来了,就别想回去了。”

晴儿吓了一跳,循声望去,树林深处缓缓走出一人,林中月光沉沉,看不清面孔,却感觉有种熟悉的气质,让他们同时想到了玄冥。

皇甫晟站起身,根本没有伤势复发的样子。反而轻松笑道,“玄冥,你还真是阴魂不散呀。”

玄冥嘿嘿冷笑,“你还没散,我怎么能散呢。”他一边说一边上下打量着皇甫晟,“你附身在黄昱的肉身之上,又身受重伤,我看你今天还往哪里逃?”

晴儿自持灵力,挡在皇甫晟身前,“玄冥,你还认得我吗?我还没找你算账,你倒是送上门来了。”

“你是——”玄冥想了想,恍然大悟,“原来是你,你是厉王的女儿,你们怎么凑到一块儿了?”

当初若不是历王,皇甫晟他们也不会死,皇甫晟怎么会和仇人的女儿在一起呢?真是难以想象。

玄冥的眼神带着不屑,想不到皇甫晟也是好色之徒,为了晴儿,连大仇都忘了。

晴儿与玄冥也是仇人相见,当初若不是玄冥控制了厉王,也不会出那么多的事,后来也是玄冥将厉王害死的。她越想越气愤,脸色已经十分难看,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你找死。”

眼见晴儿周身黑气越来越重,皇甫晟拉了她一把,提醒,“别上当。”

玄冥毫不在意晴儿的威胁,冷笑,“既然你们两个凑到了一起,今天一起解决了,倒也省事。”

他浮尘一摆,顿时多出数十个黑衣人,又是被玄冥控制的傀儡阴魂。

皇甫晟心中叹气,这些黑衣人正是上次刺杀秦王的刺客。他还奇怪,那些杀手刺客被兄弟们吓跑后,怎么会莫名其妙的消失不见,原来是让玄冥控制了。再看这些阴魂,他们生前是刺客,杀孽极重,死后也是厉鬼。

这数十个黑衣杀手受玄冥控制,一步步向他们二人逼近。皇甫晟很自然的将晴儿护在身后,一只手已扶上腰间的宝剑,随时准备出手。

眼看两边的大战一触即发,不知何处飞来一只响箭,“咻”的一声,划过夜空,打破了林中的沉寂。

众人惊愕之际,林中已多了数十条大汉。这数十条大汉,除了膀大腰圆,也是杀孽极重,甚至周身都被黑雾笼罩,和万俟骜差不多,可是煞气没有万俟骜的重。

他们不比那些杀手差,只比他们要厉害很多。

看见来人,皇甫晟释然一笑,“你们来的真是时候。”

“不是时候还不来呢!”仲昆玩笑道,转而看向玄冥,“你这老杂毛怎么还没死呀,今天不用义兄动手,我就解决了你。”

玄冥微微楞了一下,冷笑道,“你配吗?”

仲昆眼露杀气,“试试就知道。”

他转而看向后面来的兄弟们,“兄弟们,一千年了,今天有仇报仇,有怨报怨,甭客气。”



☆、第二十五章 起香丘月夜含情

仲昆带来的兄弟和玄冥控制的黑衣杀手打在了一起,仲昆挑上了玄冥,倒是和玄冥打的势均力敌。

皇甫晟担心黄昱的伤势会恶化,所以忍着没有出手。毕竟他现在占用着人家的肉身,出了意外,不好交代。可是他也没有闲着,一方面要盯着打的难解难分的众人,一方面还要盯着玄冥,提放他耍什么花样。

正在这时,他无意中发现正向这里赶来的一僧一道,终于放下心来,估计这里不需要他了。他一拉晴儿,“该走了。”

晴儿一愣,不解的问,“去哪里?”

皇甫晟神秘一笑,“当然是正经事。”说完拉着晴儿向树林外走去。

晴儿回头看了一眼打成一团的众人,面露忧色,“可是玄冥在这里,不需要帮忙吗?”

“一来,以我现在的状况只会越帮越忙。二来,既然两位前辈来了,自会处理,不需要我们了。”皇甫晟一边解释着,一边已经拉着晴儿走出老远,“还是办正事要紧,等会儿天亮了,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嗯。”晴儿木然的答应着,可始终不知道皇甫晟口中的正经事是什么,只是困惑的被拉着走。

不一会儿,二人来到了古城之下。皇甫晟扫了一眼城墙顶上,没有守城的士兵。看来义弟仲昆已经把一切安排妥当了。

他在墙根儿底下找了一把事先准备好的铲子,简单辨别了一下方位,便在城墙底下挖了起来。

晴儿惊讶之余,心里也明白了他说的要紧事到底是什么了。皇甫晟现在挖的地方,正是她的埋骨之所。

当初她从城墙之上跳下来,尸骨被师父埋在了城墙根下,也算完成了她的遗愿。可是她死后,并没有和皇甫晟在一起。她的阴魂被一僧一道两位高人带走了,两位高人曾经许诺她,一千年后,她和皇甫晟自有相见的一日,夫妻终能团聚。她才安心留在他们身边修炼,要不然,她当时就和他们拼了。

一千年了,她终于回来了,也终于团聚了,她都快忘记她埋在哪里了。

“你真的要这样做吗?”晴儿愣愣的望着皇甫晟,带着淡淡的哀伤。

“是呀,我早该这么做了,只是一直舍不得你,才拖了一千年。”皇甫晟头都没回,继续埋头挖墙。

“我也舍不得你,不想和你分开。”晴儿语带哀怨,她是真的想和皇甫晟在一起,不想分开,要不然也不会从城墙之上跳下来。

皇甫晟停了下来,转头看着晴儿,“我也想,可是我不能那么自私。你不是祭城之人,你不应该困在城墙之下,应该获得自由,应该去转世投胎。”

皇甫晟尽力压制激动的心情,转身继续开挖。

晴儿上前一把抱住皇甫晟,阻止他继续挖墙,小鸟依人般恳求着,“不要挖了,我不想和你分开,我不要转世投胎,不要挖了好不好。”

皇甫晟为难的停了下来,他也很难过,他知道晴儿更难过。可是他不能连累晴儿。

他放下了铲子,转身反抱住晴儿,安慰着,“别难过,我只是想把你换一个地方安葬而已,又不是见不到了。以前我不做,是不知道你在哪儿,既然见不到你,守着你的尸骨也好。如今你已经回来了,我已经心满意足,不能再连累你了。你应该有更好的地方安息,不能还在这阴森寒冷的城墙之下了。别阻止我好吗?”

晴儿抬起头,看着皇甫晟的眼中带泪,无奈的问,“非得如此吗?”

皇甫晟点点头,已哽咽的说不出话来。

晴儿缓缓放开他,离开了他的怀抱,“如果你执意这么做的话,我不会阻止你。”

她说完,赌气的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皇甫晟叹了口气,继续开挖。

晴儿还是忍不住去偷看皇甫晟,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因为现在多看一眼是一眼,以后就看不着了。

不知挖了多久,皇甫晟眼睛一亮,激动的扔下了铲子,“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他不敢再用铲子,就双手去刨,也许是过于激动,竟有些颤抖。

他轻轻地从下面抱出一副草席,打开看到里面的尸骨依然完好无所,这才放下心来。他又将草席包好,小心的抱着。

也许是太多激动,竟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妥,千年之前的草席,怎么可能至今完好?

他回头看向一旁的晴儿,“走吧。”

晴儿点点头,也不言语,跟着皇甫晟静静的离去。

夜色中,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山脚下。此处背山面水,是一个别致的地方。

皇甫晟颇为满意,面带微笑的看向晴儿,“这里好不好?”

晴儿环顾四周,说不出来好不好,勉强笑着应道,“你说好就好。”

皇甫晟不介意晴儿的敷衍,选好了地方,小心的将草席放在一边,又重新拿起铲子挖坑。

晴儿木然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多么难以置信,丈夫当着妻子的面,挖一座坟墓,埋葬妻子的坟墓。

晴儿眼看着坑越来越深,越来越大,已经挖好了。喃喃道,“看来你真的要这么做。”

皇甫晟停了下来,看了眼晴儿,又低下头,一脸歉然,“对不起,我甚至无法为你准备一口棺材,太委屈你了。”

晴儿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这些都不重要。”

皇甫晟叹息一声,将草席小心翼翼放进刚挖好的坑中,面露沉痛。他希望他的做法是正确的,因为这是对晴儿最好的安排,可是他又非常不舍。

他缓缓抬头,正看见晴儿也在看着他,四目相对,似有千言万语。

晴儿也明白,只有这么做,皇甫晟才会安心。

皇甫晟费了好大的劲才把目光从晴儿身上移开,看了一眼坑中的草席,颤抖着双手,捧起一把土,缓缓的填入土坑中。

每多填一捧土,他都会觉的离晴儿又远了一分,心里即不舍又无可奈何。

土填的很慢,清冷的月光照亮他脸上的一滴泪珠,悄悄滑落脸颊,流进泥土之中。

晴儿没有眼泪,死后就没有眼泪了,所以只能用哀戚的眼神望着皇甫晟。眼看着她的丈夫将她掩埋,只觉天意弄人,眼里流不出泪,心里却在滴血。

皇甫晟也没有眼泪,可是黄昱有眼泪,涓涓流淌的已分不出到底是他的眼泪,还是黄昱的眼泪,他只知道伤心的是他,而不是黄昱。不敢去看爱妻忧伤的眼神,捧起一抔土,和着泪一起,将爱妻掩埋。

泪有流尽的时候,血有流干的时候,土也有填完的时候。当填完最后一捧土,皇甫晟觉着心都缺了一大半,怎么也找不回来。

皇甫晟埋好土,又找出事先准备好的一块木板,亲手刻上字,立在坟头,权当墓碑了。

当一座新坟完整了立在眼前的时候,皇甫晟才悲哀的发现,他忘记准备祭品了。别说祭品了,元宝、蜡烛、香,一样都没有。清冷的坟墓旁只有枯草作伴。

晴儿看出皇甫晟的落寞,上前抱住他,安慰道,“不要紧,什么都不需要,只要有你,我就心满意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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