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4章 落难小姐拒当扶弟魔(十一)

半个月后,颜柯终于赶到方城。

城墙上挂着霓国的太阳旗,白底红日,在风里猎猎作响。几个霓国士兵端着刺刀站在城门口,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他们的军装笔挺,靴子锃亮,和城门口那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百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方城沦陷已经两个月了。

两个月前,驻守方城的白大帅——白岩华,因为手下通敌,被霓国军队里应外合打了个措手不及。白家军死伤过半,白岩华本人也被俘,关在大帅府的地牢里。

霓国军队占领方城后,没有大开杀戒——他们需要这座城市的百姓为他们干活、交税、维持表面的“安定繁荣”。所以他们只是封了城,切断了方城与外界的所有联系,然后在城里安插了密密麻麻的探子和汉奸。

其他势力的军队进不来,城里的反抗力量也被镇压得差不多了。方城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鸟,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颜柯从马车上下来,从包袱里摸出一小块金子,递给了车夫。

“姑娘,这方城,唉……您还是小心些吧”

后者把金子揣进怀里,好心提醒以后,赶着马车掉头走了,他可不敢进方城——进去了,谁知道还能不能出来?

颜柯拎着包袱,独自一人走到了城门口。

“站住!”一个霓国士兵拦住了她,用蹩脚的中文问,“什么人?进城干什么?”

颜柯抬起头,看着那个士兵。

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挽着,脸上抹了一层灰,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乡下女人。她的包袱也是旧的,打着补丁,里面只有几件换洗的衣服和几块干粮。

“军爷,”她的声音怯怯的,带着一种乡下人见了官差才有的卑微,“俺是来投奔亲戚的。俺姑妈在城里,俺爹娘都没了,只能来找她。”

士兵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又看了看她的包袱,没发现什么可疑的东西。

“进去吧。”士兵挥了挥手,“老实点,别惹事。”

“谢谢军爷,谢谢军爷。”颜柯低着头,快步走进了城。

城里的景象比她想象的要糟糕,也比她想象的要好。

糟糕的是,街上的店铺关了一大半,剩下的也都门可罗雀。墙上贴满了霓国的告示和宣传画,街头的电线杆上挂着太阳旗。行人很少,偶尔有几个,也都是低着头匆匆走过,不敢跟任何人对视。

好的是,没有尸体,没有鲜血,没有燃烧的房屋。霓国人在做表面功夫上很有一套——他们要的是一座“安定祥和”的沦陷城市,不是一座死城。

颜柯找了一家还在营业的酒楼,要了一个楼上的雅间,点了几样菜,补充体力。

她吃到一半的时候,楼下响起了醒木拍桌子的声音。

“各位父老乡亲,老少爷们儿——”

说书先生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站在酒楼大堂的正中间。他

“今天咱们不讲史书,不讲精怪,来讲一讲咱们方城的新变化!”说书先生的折扇一挥,声音又拔高了几度,“自从霓国皇军来了咱们方城,那是秋毫无犯、爱民如子啊!你们看看,街上是不是比以前干净了?治安是不是比以前好了?那些以前欺负老百姓的兵痞子,是不是都没了?”

大堂里稀稀拉拉地坐着几个客人,没有一个人接话。

说书先生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他很快就掩饰了过去,继续说:“皇军说了,只要咱们老老实实的,不反抗、不闹事,他们就保咱们平安。这叫什么?这叫以德服人!咱们花国有句古话——”

“啪!”一声脆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说书先生的声音戛然而止直直倒下没了气息。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杀人了!”

“快跑!”

客人们一哄而散,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碗碟摔了一地。

只有雅间里的颜柯还在慢慢地喝着茶。

收了霓国好处,就想颠倒黑白?

她的手指在茶杯的边沿上轻轻摩挲着,指尖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金色光芒在流转,然后很快消散了。

颜柯放下茶杯,从口袋里摸出几块大洋放在桌上,迎着酒楼掌柜老板惊恐的目光走出了酒楼。

国仇家恨,两层因果,原主的心也想救国,那自己便帮她一把。

当晚,颜柯就在系统商城兑换了手枪,贴上隐身符溜进了大帅府。

“宿主大大,关押白岩华的地牢在你十点钟方向直走”

大帅府原本是方城最气派的建筑,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门前还有两尊石狮子。

现在这里被霓国军官占据了,门口站着两个霓国士兵,院子里也有巡逻队,每隔一刻钟就有一队人经过,步伐整齐,靴子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咔咔”的声响。

颜柯按着小口袋的指引,避开巡逻队,绕过了正堂和花厅,来到了地牢。

“宿主,里面有六个看守的士兵”

颜柯点点头,闪身进去,沿着台阶往下走。台阶是石头的,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有些滑。越往下走,空气越潮湿,越阴冷,还夹杂着一股霉味和血腥味。

她从系统商城里兑换了一管迷烟,从门缝里塞了进去。

等了大约半分钟,里面传来“扑通扑通”几声闷响——人倒地的声音。

她用灵力震开了铁锁,推门进去。

地牢不大,大约十几平方米,墙上挂着几盏油灯,火光摇曳,地上躺着六个霓国狱卒,穿着土黄色的军装。

这里有七间牢房,每间都关着人。

最里面的那间,关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他穿着一件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军装,左肩和胸口缠着绷带,绷带上渗出了暗红色的血。

他的脸上有一道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的伤疤,结了痂,黑红色的,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毫无疑问,此人就是颜柯想要救的白大帅。

颜柯在来方城之前,就做过功课。白岩华,四十三岁,行伍出身,从一个小兵一步步爬到了大帅的位置。

他治军严明,对百姓也算仁厚,方城在他手里这几年,虽然不敢说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但至少比周围几个城市都安定。

他不是那种割据一方、鱼肉百姓的军阀。他有底线,有原则,最重要的是——他有骨气。

霓国人打进来的时候,他手下的人劝他投降,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拒绝了。他的参谋通敌,带着霓国人抄了他的后路,他被俘的时候,身上中了三枪,血流了一地,可至始至终没有说过一个“降”字。

这样的人,值得救。

颜柯走到铁栏杆前面,蹲下来,看着白岩华。“白大帅。”

白岩华猛地睁开了眼睛。“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外面的狱卒已经晕了,但撑不了太久,白大帅,我没有太多时间跟你寒暄,长话短说——我是来救你出去的。”

见眼前的男人依旧一副警模样,颜柯解释自己家人也是被霓国人迫害死的,这两年学了点本领,想要从军救国。

白岩华捂着伤口,摇了摇头,“姑娘,你快走,我不能连累你啊……”

颜柯简短把自己的救人计划说了,白岩华表情从质疑到希翼,他能相信这个年轻的姑娘吗?

为了给保住几人性命,颜柯给每人都发了丹药,“红色的治伤,白色的恢复体力。大帅你们这些日子把伤养一养,城外的部下我去联系”

白岩华接过红色丹药吃下后,果然觉得身体大好,他从身上扯下一块布,写了血书交给颜柯,“交给我的副官赵铁生,他能信你。”

“好,三天之后,夜里丑时,赵铁生从外面攻进来。城门那边,我来解决。”

白岩华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你一个姑娘家要小心——”

“白大帅,”颜柯打断了他,“现在是民国了,不是前清,女人也能顶半边天。”

白岩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我信你。”

半个月后,黎城,顾家。

顾德荣坐在堂屋里,面前摊着一张报纸。他的眉头皱得死紧,手指在报纸上点了又点,像是在确认什么。

“怎么了?”江如萍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从院子里走进来,看到顾德荣的表情,随口问了一句。

“方城那边……出大事了。”顾德荣的声音有些发紧。

江如萍放下盆子,凑过来看了一眼。她不怎么识字,但报纸上的大标题她看得懂——“方城光复!白大帅重掌大权!”

“这是……”

“方城被霓国人占了两个月,白大帅被关在地牢里,所有人都以为他完了。”

顾德荣的声音有些激动,“结果半个月前,白家军突然从城外打进来了,跟城里的人里应外合,一夜之间就把霓国人的据点全端了!那个白大帅不但没死,还亲自带兵冲在最前面!”

他把报纸翻到第二版,上面有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白岩华站在大帅府门口的场面,穿着一身戎装,腰杆笔直,身边还站着一个戴军帽的人,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只露出一个瘦削的下巴和一截白皙的脖颈。

“这个人是谁?”顾德荣指着照片上那个看不清脸的人,“报纸上说是白大帅新提拔的副官,姓江。这次方城光复,这个人起了大作用。”

江如萍瞥了一眼照片,没什么兴趣。

“管他是谁呢,跟咱家又没关系。”

顾家财凑过来看了一眼,突然“咦”了一声。

“爹,你别说,这个人看着有点眼熟。”他歪着头看了好几秒,“好像……好像雨濛姐?”

江如萍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

“呸!你胡说什么呢?”她一巴掌拍在顾家财的后脑勺上,“那个病秧子还在药店上班呢,一个月挣三块大洋,连自己都养不活,还副官?你脑子进水了?”

顾家财揉了揉后脑勺,嘟囔了一句:“我就是觉得像嘛……”

“像什么像?”江如萍把报纸收起来,扔到一边,“赶紧吃饭,吃了饭该干嘛干嘛。”

这时候,江时安从里屋出来了。

他穿着一件半新的灰色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比几个月前精神了一些。书店的工资涨到了七块大洋一个月,他手头宽裕了一点,脸上的肉也长回来了一些。

“姑姑,早饭好了吗?”

“好了好了。”江如萍转身去厨房端饭,一边走一边说,“时安啊,我听说你们书店最近生意不错,老板是不是又给你涨工资了?”

江时安坐到了桌边,没有接话。

他太了解江如萍了——她一说“涨工资”,下一句就是“多交点生活费”。

果然,江如萍端着粥和咸菜从厨房出来,把碗碟放在桌上,然后坐到了江时安对面,脸上堆着笑。

“时安啊,你也知道,家里最近开销大。你表哥坐牢了,你表弟被开除了,你表妹也不上学了,可人总要吃饭吧?你姑父现在也没个正经工作,家里的担子都在我身上……”

“姑姑,咱们说好的,我一个月交两块大洋生活费,难不成你要我一个姓江的养你们一家?”

江时安抬起头,看了江如萍一眼。

那一眼让江如萍的后背凉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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